中國太陽
鄉村教師
全頻帶阻塞干擾
流浪地球
帶上她的眼睛
地球大炮
鏡子
　　※※※
贍養上帝
附錄：從大海見一滴水

《流浪地球》

劉慈欣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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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太陽

　　水娃從娘顫顫的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雙厚底布鞋，三個饃，兩件打了大塊補丁的衣裳，二十塊錢。爹蹲在路邊，悶悶地抽著旱煙鍋。

　　「娃要出門了，你就不能給個好臉？」娘對爹說。爹仍蹲在那兒，還是悶悶地一聲不吭，娘又說：「不讓娃出去，你能出錢給他蓋房娶媳婦啊？」

　　「走！東一個西一個都走㞗了，養他們還不如養窩狗！」爹乾嚎著說，頭也不抬。

　　水娃抬頭看看自己出生和長大的村莊，這處於永恆乾旱中的村莊，只靠著水窖中積下的一點雨水過活。水娃家沒錢修水泥窖，還是用的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熱天就臭了。往年，這臭水熱開了還能喝，就是苦點兒澀點兒，但今年夏天，那水熱開了喝都拉肚子，聽附近部隊上的醫生說，是地裡什麼有毒的石頭溶進水裡了。

　　水娃又低頭看了爹一眼，轉身走去，沒有再回頭。他不指望爹抬頭看他一眼，爹心裡難受時就那麼蹲著抽悶煙，一蹲能蹲幾個小時，彷彿變成了黃土地上的一大塊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臉，或者說，他就走在爹的臉上。看周圍這廣闊的西北土地，乾乾的黃褐色，佈滿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紋，不就是一張老農的臉嗎？這裡的什麼都是這樣，樹、地、房子、人，黑黃黑黃，皺巴巴的。他看不到這張伸向天邊的巨臉的眼睛，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那雙巨眼在望著天空，年輕時那目光充滿著對雨的乞盼，年老時就只剩呆滯了。其實這張巨臉一直是呆滯的，他不相信這塊土地還有過年輕的時候。

　　一陣子風吹過，前面這條出村的小路淹沒於黃塵中，水娃沿著這條路走去，邁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這條路，將通向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

　　【人生第一個目標：喝點不苦的水，掙點錢】

　　「喲，這麼些個燈！」

　　水娃到礦區時天已黑了，這個礦區是由許多私開的小窯煤礦組成的。

　　「這算啥？城裡的燈那才叫多哩。」來接他的國強說，國強也是水娃村裡的，出來好多年了。

　　水娃隨國強來到工棚住下，吃飯時喝的水居然是甜絲絲的！國強告訴他，礦上打的是深井，水當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裡的水才叫好喝呢！」

　　睡覺時國強遞給水娃一包硬邦邦的東西當枕頭，打開看，是黑塑料皮包著的一根根圓棒棒，再打開塑料皮，看到那棒棒黃黃的，像肥皂。

　　「炸藥。」國強說，翻身呼呼睡著了。水娃看到他也枕著這東西，床底下還放著一大堆，頭頂上吊著一大把雷管。後來水娃知道，這些東西足夠把他的村子一窩端了！國強是礦上的放炮工。

　　礦上的活兒很苦很累，水娃前後幹過挖煤、推車、打支柱等活計，每樣一天下來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長大的，他倒不怕活兒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環境，人像鑽進了黑黑的螞蟻窩，開始真像做噩夢，但後來也慣了。工錢是計件，每月能掙一百五，好的時候能掙到二百出頭，水娃覺得很滿足了。

　　但最讓水娃滿足的還是這裡的水。第一天下工後，渾身黑得像塊炭，他跟著工友們去洗澡。到了那裡後，看到人們用臉盆從一個大池子中舀出水來，從頭到腳澆下來，地下流淌著一條條黑色的小溪。當時他就看呆了，媽媽呀，哪有這麼用水的，這可都是甜水啊！因為有了甜水，這個黑糊糊的世界在水娃眼中變得美麗無比。

　　但國強一直鼓動水娃進城，國強以前就在城裡打過工，因為偷建築工地的東西被當作盲流遣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證，城裡肯定比這裡掙得多，也不像這樣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猶豫不決時，國強在井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啞炮時炮炸了，從井下抬上來時渾身嵌滿了碎石，死前他對水娃說了一句話：

　　「進城去，那裡燈更多……」

　　【人生第二個目標：到燈更多水更甜的城裡，掙更多的錢。】

　　「這裡的夜像白天一樣呀！」

　　水娃驚歎說，國強說得沒錯，城裡的燈真是多多了。現在，他正同二寶一起，一人背著一個擦鞋箱，沿著省會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車站走去。二寶是水娃鄰村人，以前曾和國強一起在省城裡幹過，按照國強以前給的地址，水娃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他，他現在已不在建築工地幹，而是幹起擦皮鞋的活來。水娃找到他時，與他同住的一個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簡單地教了水娃幾下子，然後讓水娃背上那套傢伙同他一起去。

　　水娃對這活計沒有什麼信心，他一路上尋思，要是修鞋還差不多。擦鞋？誰花一塊錢擦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塊），這人準有毛病。但在火車站前，他們攤還沒擺好，生意就來了。這一晚上到十一點，水娃竟掙了十四塊！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寶一臉晦氣，說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顯然是水娃搶了他的買賣。

　　「窗戶下那些個大鐵箱子是啥？」水娃指著前面的一座樓問。

　　「空調，那屋裡現在跟開春兒似的。」

　　「城裡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

　　「在這兒只要吃得苦，賺碗飯吃很容易的，但要想成家立業可就沒門兒。」二寶說著用下巴指了指那幢樓，「買套房，兩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問：「平米是啥？」

　　二寶輕蔑地晃晃頭，不屑理他。

　　※※※

　　水娃和十幾個人住在一間同租的簡易房中，這些人大都是進城打工的和做小買賣的農民，但在大通鋪上位置緊挨著水娃的卻是個城裡人，不過不是這個城市的。在這裡時他和大家都差不多，吃的和他們一樣，晚上也是光膀子在外面乘涼。但每天早晨，他都西裝革履地打扮起來，走出門去像換了一個人，真給人雞窩裡飛出金鳳凰的感覺。這人姓陸名海，大伙倒是都不討厭他，這主要是因為他帶來的一樣東西。那東西在水娃看來就是一把大傘，但那傘是用鏡子做的，裡面光亮亮的，把傘倒放在太陽地裡，在傘把頭上的一個托架上放一鍋水，那鍋底被照得晃眼，鍋裡的水很快就開了，水娃後來知道這叫太陽灶。大伙用這東西做飯燒水，省了不少錢，可沒太陽時不能用。

　　這把叫太陽灶的大傘沒有傘骨，就那麼薄薄的一片。水娃最迷惑的時候就是看陸海收傘：這傘上伸出一根細細的電線一直通到屋裡，收傘時陸海進屋拔下電線的插銷，那傘就噗的一下攤到地上，變成了一塊銀色的布。水娃拿起布仔細看，它柔軟光滑，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份量，表面映著自己變形的怪像，還變幻著肥皂泡表面的那種彩紋，一鬆手，銀布從指縫間無聲地滑落到地上，彷彿是一掬輕盈的水銀。當陸海再插上電源的插銷時，銀布如同一朵開放的荷花般懶洋洋地伸展開來，很快又變成一個圓圓的傘面倒立在地上。再去摸摸那傘面，薄薄的硬硬的，輕敲發出悅耳的金屬聲響，它強度很高，在地面固定後能撐住一個裝滿水的鍋或壺。

　　陸海告訴水娃：「這是一種納米材料，表面光潔，具有很好的反光性，強度很高，最重要的是，它在正常條件下呈柔軟狀態，但在通入微弱電流後會變得堅硬。」

　　水娃後來知道，這種叫納米鏡膜的材料是陸海的一項研究成果。申請專利後，他傾其所有投入資金，想為這項成果打開市場，但包括便攜式太陽灶在內的幾項產品都無人問津，結果血本無歸，現在竟窮到向水娃借錢交房租。雖落到這地步，但這人一點兒都沒有消沉，每天仍東奔西跑，企圖為這種新材料的應用找到出路，他告訴水娃，這是自己跑過的第十三個城市了。

　　除了那個太陽灶外，陸海還有一小片納米鏡膜，平時它就像一塊銀色的小手帕攤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每天早晨出門前，陸海總要打開一個小小的電源開關，那塊銀手帕立刻變成硬硬的一塊薄片，成了一面光潔的小鏡子，陸海對著它梳理打扮一番。有一天早晨，他對著小鏡子梳頭時斜視了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水娃一眼，說：

　　「你應該注意儀表，常洗臉，頭髮別總是亂亂的。還有你這身衣服，不能買件便宜點的新衣服嗎？」

　　水娃拿過鏡子來照了照，笑著搖搖頭，意思是對一個擦鞋的來說，那麼麻煩沒有用。

　　陸海湊近水娃說：「現代社會充滿著機遇，滿天都飛著金鳥兒，哪天說不定你一伸手就抓住一隻，前提是你得拿自己當回事兒。」

　　水娃四下看了看，沒什麼金鳥兒，他搖搖頭說：「我沒讀過多少書呀。」

　　※※※

　　「這當然很遺憾，但誰知道呢，有時這說不定是一個優勢。這個時代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其捉摸不定，誰也不知道奇蹟會在誰身上發生。」

　　「你……上過大學吧？」

　　「我有固體物理學博士學位，辭職前是大學教授。」

　　陸海走後，水娃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後又搖搖頭，心想陸海這樣的人跑了十三個城市都抓不到那鳥兒，自己怎麼行呢？他感到這傢伙是在取笑自己，不過這人本身也夠可憐夠可笑的了。

　　這天夜裡，屋裡的其他人有的睡了，有的聚成一堆打撲克，水娃和陸海則到門外幾步遠的一個小飯館裡看人家的電視。這時已是夜裡十二點，電視中正在播出新聞，屏幕上只有播音員，沒有其他畫面。

　　「在今天下午召開的國務院新聞發佈會上，新聞發言人透露，舉世矚目的中國太陽工程已正式啟動，這是繼三北防護林之後又一項改造國土生態的超大型工程……」

　　水娃以前聽說過這個工程，知道它將在我們的天空中再建造一個太陽；這個太陽能給乾旱的大西北帶來更多的降雨。這事對水娃來說太玄乎，像第一次遇到這類事一樣，他想問陸海，但扭頭一看，見陸海睜圓雙眼瞪著電視，半張著嘴，好像被它攝去了魂兒。水娃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無反應，直到那則新聞過去很久才恢復常態，自語道：

　　「真是，我怎麼就沒想到中國太陽呢？」

　　水娃茫然地看著他，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連自己都知道的事，這事兒哪個中國人不知道呢？他當然知道，只是沒想到，那他現在想到了什麼呢？這事與他陸海，一個住在悶熱的簡易房中的潦倒流浪者，能有什麼關係？

　　陸海說：「記得我早上說的話嗎？現在一隻金鳥飛到我面前了，好大的一隻金鳥兒，其實它以前一直在我的頭頂盤旋，我他媽居然沒感覺到！」

　　水娃仍然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陸海站起身來：「我要去北京了，趕兩點半的火車。小兄弟，你跟我去吧！」

　　「去北京？幹什麼？」

　　「北京那麼大，幹什麼不行？就是擦皮鞋，也比這兒掙得多好多！」

　　於是，就在這天夜裡，水娃和陸海踏上了一列連座位都沒有的擁擠的列車。列車穿過夜色中廣闊的西部原野，向太陽升起的方向馳去。

　　【人生第三個目標：到更大的城市，見更大的世面，掙更多的錢。】

　　第一眼看到首都時，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你只能在看見後才知道是什麼樣兒，憑想像是絕對想不出來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像中出現過無數次，最早不過是把鎮子或礦上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然後是把省城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當他和陸海乘坐的公共汽車從西站拐入長安街時，他知道，過去那些燈火就是擴大一千倍，也不是北京之夜的樣子。當然，北京的燈絕對不會有一千個省城的燈那麼多那麼亮，但這夜中北京的某種東西，是那個西部的城市怎樣疊加也產生不出來的。

　　水娃和陸海在一個便宜的地下室旅館住了一夜後，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臨別時陸海祝水娃好運，並說如果以後有難處可以找他，但當水娃讓他留下電話或地址時，他卻說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我怎麼找你呢？」水娃問。

　　「過一陣子，看電視或報紙，你就會知道我在哪兒。」

　　看著陸海遠去的背影，水娃迷惑地搖搖頭。他這話可真是費解：這人現在已一文不名，今天連旅館都住不起了，早餐還是水娃出的錢，甚至連他那個太陽灶，也在起程前留給房東頂了房費。現在，他已是一個除了夢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乞丐。

　　※※※

　　與陸海分別後，水娃立刻去找活兒幹，但大都市給他的震撼使他很快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整個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無目標地閒逛，彷彿是行走在仙境中，一點兒都不覺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徵之一，去年落成的五百米高的統一大廈前，仰望著那直插雲端的玻璃絕壁，在上面，漸漸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來的城市燈海在進行著攝人心魄的光與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當他正要走開時，大廈本身的燈也亮了起來，這奇景以一種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身心，他繼續在那裡仰頭呆望著。

　　「你看了很長時間，對這工作感興趣？」

　　水娃回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典型的城裡人打扮，但手裡拿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什麼工作？」水娃迷惑地間。

　　「那你剛才在看什麼？」那人問，同時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頭向他指的方向看，看到高高的玻璃絕壁上居然有幾個人，從這裡看去只是幾個小黑點兒。「他們在那麼高幹什麼呀？」水娃問，又仔細地看了看，「擦玻璃？」

　　那人點點頭：「我是藍天建築清潔公司的人事主管，我們公司，主要承攬高層建築的清潔工程，你願意幹這工作嗎？」

　　水娃再次抬頭看，高空中那幾個螞蟻似的小黑點讓人頭暈目眩：「這……太嚇人了。」

　　「如果是擔心安全那你儘管放心，這工作看起來危險，正是這點使它招工很難，我們現在很缺人手。但我向你保證，安全措施是很完備的，只要嚴格按規程操作，絕對不會有危險，且工資在同類行業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資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買人身保險。」

　　這錢數讓水娃吃了一驚，他呆呆地望著經理，後者誤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試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這個工種基本工資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兒幹再額外計件兒，現在是固定月薪，相當不錯了。」

　　於是，水娃成了一名高空清潔工，英文名字叫蜘蛛人。

　　【人生第四個目標：成為一個北京人】

　　水娃與四位工友從航天大廈的頂層謹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鐘才到達它的第八十三層，這是他們昨天擦到的位置。蜘蛛人最頭疼的活兒就是擦倒角牆，即與地面的角度小於九十度的牆。而航天大廈的設計者為了表現他那變態的創意，把整個大廈設計成傾斜的，在頂部由一根細長的立柱與地面支撐，據這位著名建築師說，傾斜更能表現出上升感。這話似乎有道理，這座摩天大廈也名揚世界，成為北京的又一標誌性建築。但這位建築大師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罵遍了，清潔航天大廈的活兒對他們幾乎是一場噩夢，因為這個傾斜的大廈整整一面全是倒角牆，高達四百米，與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達工作位置後，水娃仰頭看看，頭頂上這面巨大的玻璃懸崖彷彿正在傾倒下來。他一隻手打開清潔劑容器的蓋子，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吸盤的把手。這種吸盤是為清潔倒角牆特製的，但並不好使，常常脫吸，這時蜘蛛人就會蕩離牆面，被安全帶吊著在空中打鞦韆。這種事在清潔航天大廈時多次發生，每次都讓人魂飛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脫吸後遠遠地蕩出去，又蕩回來，在強風的推送下直撞到牆上，撞碎了一大塊玻璃，在他的額頭和手臂上各劃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塊昂貴的鍍膜高級建築玻璃讓他這一年的活兒白幹了。

　　※※※

　　到現在為止，水娃幹蜘蛛人的工作已經兩年多了，這活兒可真不容易。在地面上有二級風力時，百米空中的風力就有五級，而現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層建築上，風就更大了。危險自不必說，從本世紀初開始，蜘蛛人的墜落事故就時有發生。在冬天時那強風就像刀子一樣鋒利，清洗玻璃時最常用的氫氟酸洗劑腐蝕性很大，使手指甲先變黑再脫落；而到了夏天，為防洗滌藥水的腐蝕，還得穿著不透氣的雨衣雨褲雨鞋。如果是擦鍍膜玻璃，背上太陽暴曬，面前玻璃反射的陽光也讓人睜不開眼，這時水娃的感覺真像是被放在陸海的太陽灶上。

　　但水娃熱愛這個工作，這一年多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這固然因為在外地來京的低文化層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入相對較高，更重要的是，他從工作中獲得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他最喜歡幹那些別的工友不願意幹的活兒：清潔新近落成的超高建築，這些建築的高度都在二百米以上，最高的達五百米。懸在這些摩天樓頂端的外牆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覽無遺地伸延開來，那些上世紀建成的所謂高層建築從這裡看下去是那麼矮小，再遠一些，它們就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細木條，而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則像是用金色的積木搭起來的；在這個高度聽不到城市的喧鬧，整個北京成了一個可以一眼望全的整體，成了一個以蛛網般的公路為血脈的巨大的生命，在下面靜靜地呼吸著。有時，摩天大樓高聳在雲層之上，腰部以下籠罩在陰暗的暴雨之中，以上卻陽光燦爛，幹活兒時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滾滾雲海，每到這時，水娃總覺得他的身體都被雲海之上的強風吹得透明了……

　　水娃從這經歷中學到了一個哲理：事情得從高處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沒於這座大都市之中，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紛繁複雜，城市彷彿是一個無邊無際的迷宮，但從這高處一看，整座城市不過是一個有一千多萬人的大螞蟻窩罷了，而它周圍的世界又是那麼廣闊。

　　在第一次領到工資後，水娃到一個大商場轉了轉，乘電梯上到第三層時，他發現這是一個讓自己迷惑的地方。與繁華的下兩層不同，這一層的大廳比較空曠，只擺放著幾張大得驚人的低桌子，在每張桌子寬闊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樓群，每幢樓有一本書那麼高。樓間有翠綠的草地，草地上有白色的涼亭和迴廊……這些小建築好像是用象牙和奶酪做成的，看上去那麼可愛，它們與綠草地一起，構成了精緻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個個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測這是某種玩具，但這裡見不到孩子，桌邊的人們也一臉認真和嚴肅。他站在一個小天堂邊上對著它出神地望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過來招呼他，他這才知道這裡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隨便指著一幢小樓，問最頂上那套房多少錢，小姐告訴他那是三室一廳，每平米三千五百元，總價值三十八萬。聽到這數目水娃倒吸一口冷氣，但小姐接下來的話讓這冷酷的數字溫柔了許多：

　　「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百到兩千元。」

　　他小心地問：「我……我不是北京人，能買嗎？」

　　小姐給了他一個動人的微笑：「您可真逗，戶口已經取消幾年了，還有什麼北京人不北京人的？您住下不就是北京人了嗎？」

　　水娃走出商場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長時間，夜中的北京在他的周圍五光十色地閃耀著，他的手中拿著售房小姐給他的幾張花花綠綠的廣告頁，不時停下來看看。僅在一個多月前，在那座遙遠的西部城市的簡易房中，在省城擁有一套住房對他來說都還是一個神話，現在，他離買下那套北京的住房還有相當的距離，但這已不是神話了，它由神話變成了夢想，而這夢想，就像那些精緻的小模型一樣，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可以觸摸到了。

　　這時，有人在裡面敲水娃正在擦的這面玻璃，這往往是麻煩事。在辦公室窗上出現的高樓清潔工總讓超級大廈中的白領們有一種莫名的煩惱，好像這些人真如其俗名那樣是一個個異類大蜘蛛，他們之間的隔閡遠不止那面玻璃。在蜘蛛人幹活兒時，裡面的人不是嫌有噪聲就是抱怨陽光被擋住了，變著法兒和他們過不去。航天大廈的玻璃是半反射型的，水娃很費勁地向裡面看，終於看清了裡面的人，那居然是陸海！

　　分手後，水娃一直惦記著陸海，在他的記憶中，陸海一直是一個西裝革履的流浪漢，在這個大城市中深一腳淺一腳地過著艱難的生活。在一個深秋之夜，正當水娃在宿舍中默默地為陸海過冬的衣服發愁時，卻真的在電視上看到了他！這時，中國太陽工程正在選擇構建反射鏡的材料，這是工程最關鍵的技術核心，在十幾種材料中，陸海研製的納米鏡膜被最後選中了。他由一名科技流浪漢變成了中國太陽工程的首席科學家之一，一夜之間舉世聞名。這以後，雖然陸海頻頻在各種媒體出現，水娃反而把他忘記了，他覺得他們之間已沒有什麼關係。

　　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裡，水娃看到陸海與兩年前相比，從裡到外都沒有變，甚至還穿著那身西裝，現在水娃知道，這身當時在他眼中高級華貴的衣服實際上次透了。水娃向他講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最後他笑著說：

　　「看來咱倆在北京幹得都不錯。」

　　「是的是的，都不錯！」陸海激動地連連點頭，「其實，那天早晨對你說那些關於時代和機遇的話時，我幾乎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我是說給自己聽的，但這個時代真的充滿了機遇。」

　　水娃點點頭：「到處都是金色的鳥兒。」

　　接著，水娃打量起這間充滿現代感的大辦公室來，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套不同尋常的裝飾物：辦公室的天花板整個是一幅星空的全息圖像，所以在辦公室中的人如同置身於一個燦爛星空下的院子。在這星空的背景前懸浮著一個銀色的圓形曲面，那是一個鏡面，很像陸海的那個太陽灶，但水娃知道，這個太陽灶面積可能有幾十個北京那麼大。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盞球形的燈，與這鏡面一樣，這燈球沒有任何支撐地懸浮在空中，發出耀眼的黃光。鏡面把它的一束光投射到辦公桌旁的一個大地球儀上，在其表面打出一個圓圓的亮點。那個燈球在天花板下緩緩飄移著，鏡面轉動著追蹤它，始終保持著那束投向地球儀的光束。星空、鏡面、燈球、光束、地球儀和其表面的亮點，形成了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構圖。

　　「這就是中國太陽嗎？」水娃指著鏡面敬畏地問。

　　陸海點點頭：「這是一個面積達三萬平方公里的反射鏡，它在三萬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軌道上向地球反射陽光，在地面看上去，天空中像多了個太陽。」

　　「我一直搞不明白，天上多個太陽，地上怎麼會多了雨水呢？」

　　「這個人造太陽可以以多種方式影響天氣，比如通過改變大氣的熱平衡來影響大氣環流、增加海洋蒸發量、移動鋒面等等，這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其實，軌道反射鏡只是中國太陽工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一個複雜的大氣運動模型，它運行在許多台超級計算機上，精確地模擬出某一區域大氣的運動狀態，然後找準一個關鍵點，用人造太陽的熱量施加影響，就會產生出巨大的效應，足以在一段時間內完全改變目標區域的氣候……這個過程極其複雜，不是我的專業，我也不太明白。」

　　水娃又問了一個陸海肯定明白的問題，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太傻，但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那麼大個東西懸在天上，不會掉下來嗎？」

　　陸海默默地看了水娃幾秒鐘，又看了看錶，一拍水娃的肩膀說：「走，我請你吃飯，同時讓你明白中國太陽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但事情遠沒有陸海想的那麼簡單，他不得不把要講授的知識線移到最底層。水娃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圓的地球上，但他意識深處的世界還是一個天圓地方的結構，陸海費了很大勁才使他真正明白了我們的世界只是一顆飄浮在無際虛空中的小石球。這個晚上水娃並沒有搞明白中國太陽為什麼不會掉下來，但這個宇宙在他的腦海中已完全變了樣，他進入了自己的托勒密時代。第二個晚上，陸海同水娃到大排檔去吃飯，並成功地使水娃進入了哥白尼時代。又用了兩個晚上，水娃艱難地進入了牛頓時代，知道了（當然僅僅是知道了）萬有引力。接下來的一個晚上，借助於辦公室中的那個大地球儀，陸海使水娃邁進了航天時代。在接下來的一個公休日，也是在那個大地球儀前，水娃終於明白了同步軌道是什麼意思，同時也明白了中國太陽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在這一天，陸海帶水娃參觀了中國太陽工程的指揮中心，在一個高大的屏幕上映出了同步軌道上中國太陽建設工地的全景：漆黑的空間中飄忽著幾塊銀色的薄片，航天飛機在那些薄片前像幾隻小小的蚊子。最讓水娃感到震撼的，是另一個大屏幕上從三萬六千公里高度拍攝的地球，他看到，大陸像漂浮在海洋上的一張張大牛皮紙，山脈像牛皮紙的皺褶，而雲層如同牛皮紙上殘留的一片片白糖末……陸海指給水娃看哪裡是他的家鄉，哪裡是北京，水娃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話：

　　「站在這麼高處，人想的事情肯定不一樣……」

　　※※※

　　三個月後，中國太陽的主體工程完工，在國慶節之夜，反射鏡首次向地球的黑夜部分投射陽光，並把巨大的光斑固定在京津地區。這天夜裡，水娃在天安門廣場上同幾十萬人一起目睹了這壯麗的日出：西邊的夜空中，一顆星星的亮度急劇增強，在這顆星的周圍有一圈藍天在擴散，當中國太陽的亮度達到最大時，這圈藍天已佔據了半個天空的面積，在它的邊緣，色彩由純藍漸漸過渡到黃色、橘紅和深紫，這圈漸變的色彩如一圈彩虹把藍天圍在中央，形成了人們所稱的「環形朝霞」。

　　水娃在凌晨四點才回到宿舍，他躺在狹窄的上鋪，中國太陽的光芒從窗中照進來，照在枕邊牆上那幾張商品住宅廣告頁上，水娃把那幾張彩紙從牆上撕了下來。

　　在中國太陽的天國之光下，他曾為之激動不已的理想顯得那麼平淡渺小。

　　※※※

　　兩個月後，清潔公司的經理找到水娃，說中國太陽工程指揮中心的陸總讓他去一下。自從清潔航天大廈的活兒幹完後，水娃就再也沒見過陸海。

　　「你們的太陽真是偉大！」在航天大廈的辦公室中見到陸海後，水娃由衷地讚歎道。

　　「是我們的太陽，特別是你也有份兒：現在在這裡看不到中國太陽了，它正在給你的家鄉造雪呢！」

　　「我爸媽來信說，那裡今冬的雪真的多了起來！」

　　「但中國太陽也遇到了大問題，」陸海指指身後的一塊大屏幕，上面顯示著兩個圓形的光斑，「這是在同一位置拍攝的中國太陽的圖像，時隔兩個月，你能看出來它們有什麼差別嗎？」

　　「左邊那個亮一些。」

　　「看，僅兩個月，反射率的降低用肉眼都能看出來了。」

　　「怎麼，是大鏡子上落灰了嗎？」

　　「太空中沒有灰，但有太陽風，也就是太陽噴出的粒子流，時間一長，它使中國太陽的鏡面表層發生了質變，鏡面就蒙上了一層極薄的霧膜，反射率就降低了。一年以後，鏡面將變得像蒙上一層水霧一樣，那時中國太陽就變成了中國月亮，就什麼事都幹不了了。」

　　「你們開始沒想到這些嗎？」

　　「當然想到了……我們還是談你的事吧：想不想換個工作？」

　　「換工作？我還能幹什麼呢？」

　　「還是幹高空清潔工，但是在我們這裡幹。」

　　水娃迷惑地四下看看：「你們的大樓不是剛清潔過嗎？還用專門雇高空清潔工？」

　　「不，不是讓你擦大樓，是擦中國太陽。」

　　【人生第五個目標：飛向太空擦太陽】

　　這是一次由中國太陽工程運行部的高層領導人參加的會議，討論成立鏡面清潔機構的事。陸海把水娃介紹給大家，並介紹了他的工作。當有人問到學歷時，水娃誠實地說他只讀過三年小學。

　　「但我認字的，看書沒問題。」水娃對與會者說。

　　一陣笑聲響起。「陸總，你這是在開玩笑嗎？」有人氣憤地喊道。

　　陸海平靜地說：「我沒開玩笑。如果組成三十個人的鏡面清潔隊，把中國太陽全部清潔一遍需半年時間，按照清潔週期清潔隊需不停地工作，這至少要有六十到九十人進行輪換，如果正在制定中的空間勞動保護法出台，這種輪換可能需要更多的人，也就是說需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五十人。我們難道要讓一百五十名有博士學位的、在高性能殲擊機上飛過三千小時的宇航員幹這項工作嗎？」

　　「那也得差不多點兒吧？在城市高等教育已經普及的今天，讓一個文盲飛向太空？」

　　「我不是文盲！」水娃對那人說。

　　對方沒理他，接著對陸海說：「這是對這個偉大工程的褻瀆！」

　　與會者們紛紛點頭贊同。

　　陸海也點點頭：「我早就料到各位會有這種反應。在座的，除了這位清潔工之外都具有博士學位，那麼好，就讓我們看看各位在清潔工作中的素質吧！請跟我來。」

　　十幾名與會者迷惑不解地跟著陸海走出會議室，走進電梯。這種摩天大樓中的電梯分快、中、慢三種，他們乘坐的是最快的電梯，飛快加速，直上大廈的頂層。

　　有人說：「我是第一次乘這個電梯，真有乘火箭升空的感覺！」

　　「我們進入同步軌道後，大家還將體驗清潔中國太陽的感覺。」陸海說，周圍的人都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

　　走出電梯後，大家又跟著陸海爬了一段窄扶梯，最後從一扇小鐵門走出去，來到了大廈的露天樓頂。他們立刻置身於陽光和強風之中，上面的藍天似乎比平時看到的清澈了許多，向四周望去，北京城盡收眼底。他們發現樓頂上已經有一小群人在等著，水娃吃驚地發現那竟是清潔公司的經理和他的蜘蛛人工友們！

　　陸海大聲說：「現在，我們就請大家體驗一下水娃的工作。」

　　於是那些蜘蛛人走過來給每一位與會者扎上安全帶，然後領他們走到樓頂邊緣，使他們小心地站到十幾個蜘蛛人作為工作平台的小小的吊板上，然後吊板開始慢慢下降，懸在距樓頂邊緣五六米處不動了，被掛在大廈玻璃牆上的與會者們發出了一陣絕不摻假的驚叫聲。

　　「各位，我們繼續開會吧！」陸海蹲著從樓頂邊緣探出身去對下面的人喊。

　　「你個混蛋！快拉我們上去！」

　　「你們每人必須擦完一塊玻璃才能上來！」

　　擦玻璃是不可能的，下面的人能做的只是死抓著安全帶或吊板的繩索一動不敢動，根本不可能鬆開一隻手去拿起放在吊板上的刷子或打開清潔劑桶的蓋子。在他們的日常工作中，這些航天官員每天都在圖紙或文件上與幾萬公里的高度打交道，但在這親身體驗中，四百米的高度已經令他們魂飛天外了。

　　陸海站起身，走到一位空軍大校的上面，他是被吊下去的十幾個人中唯一鎮定自若者。他開始擦玻璃，動作沉穩，最讓水娃吃驚的是，他的兩隻手都在幹活，並沒有抓著什麼穩定自己，而他的吊板在強風中貼著牆面一動不動，這對蜘蛛人來說也只有老手才能做到。當水娃認出他就是十多年前神舟八號飛船上的一名宇航員時，對眼前所見也就不奇怪了。

　　陸海問：「張大校，你坦率地說，眼前的工作真的比你們在軌道上的太空行走作業容易嗎？」

　　「如果僅從體力和技巧上來說，相差不是太多。」前宇航員回答說。

　　「說得好，宇航訓練中心的一項研究表明，在人體工程學上，高層建築清潔工的工作與太空中的鏡面清潔工作有許多相似之處：都是在危險的需要時時保持平衡的位置上，從事重複單調且消耗體力的勞動，都要時時保持著警覺，稍一疏忽就會有意外事故發生。這事故對宇航員來說，可能是錯誤飄移、工具或材料丟失或生命維持系統失靈等等，對蜘蛛人來說，則可能是撞碎玻璃、工具或清潔劑跌落或安全帶斷裂滑脫等等。在體能技巧方面，特別是在心理素質方面，蜘蛛人完全有能力勝任鏡面清潔工作。」

　　※※※

　　前宇航員仰視著陸海點了點頭：「這使我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寓言：賣油人把油通過一個銅錢的方孔倒進油壺中，所需的技巧與將軍把箭射中靶心同樣高超，差異只在於他們的身份。」

　　陸海接著說：「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庫克發現了澳洲，但這些新世界都是由普通人開發的，這些開拓者在當時的歐洲處於社會的最下層。太空開發也一樣，國家在下一個五年計劃中把近地空間作為第二個西部，這就意味著航天事業的探險時代已經結束，它不再只是由少數精英從事的工作，讓普通人進入太空，是太空開發產業化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你說的都對！可快把我們弄上去啊！」下面的其他人聲嘶力竭地喊著。

　　在回去的電梯上，清潔公司的經理湊到陸海耳邊低聲說：「陸總，您慷慨激昂了半天，講的道理有點太大了吧？當然，當著水娃和我這些小弟兄的面，您不好把關鍵之處挑明。」

　　「嗯？」陸海詢問地看著他。

　　「誰都知道。中國太陽工程是以準商業方式運行的。中途差點因資金缺口而停工。現在，留給你們的運行費用沒有多少了。在商業宇航中，正規宇航員的年薪都在百萬以上，我這些小伙子們每年就可以給你們省幾千萬。」

　　陸海神秘地一笑說：「您以為，為這區區幾千萬我值得冒這個險嗎？我這次故意把鏡面清潔工的文化程度標準壓到最低，這個先例一開，中國太陽運行中在空間軌道的其他工作崗位，我就可以用普通大學畢業生來做，這一下，省的可不止幾千萬。如您所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們真的沒剩多少錢了。」

　　經理說：「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進入太空是一種何等浪漫的事業，我清楚地記得，鄧小平在訪問甘迺迪航天中心時，把一位美國宇航員稱做神仙。現在，」他拍著陸海的後背苦笑著搖搖頭，「我們彼此彼此了。」

　　陸海扭頭看了看那幾名蜘蛛人小伙子，放大了聲音說：「但是，先生，我給他們的工資怎麼說也是你的八到十倍！」

　　※※※

　　第二天，包括水娃在內的六十名蜘蛛人進入了坐落在石景山的中國宇航訓練中心，他們都是從外地來京打工的農村後生，來自中國廣闊田野的各個偏僻角落。

　　【鏡面農夫】

　　西昌基地，「地平線」號航天飛機從它的發動機噴出的大團白霧中探出頭來，轟鳴著開上藍天。機艙裡坐著水娃和其他十四名鏡面清潔工，經過三個月的地面培訓，他們被從六十人中挑選出來，首批進入太空進行實際操作。

　　在水娃這時的感覺中，超重遠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他甚至有一種熟悉的舒適感，這是孩子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的感覺。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藍色在漸漸變深。艙外隱約傳來爆破螺栓的啪啪聲，助推器分離，發動機聲由震耳的轟鳴變為蚊子似的嗡嗡聲。天空變成深紫色，最後完全變黑，星星出現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嗡嗡聲戛然而止，艙內變得很安靜，座椅的振動消失了，接著後背對椅面的壓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現。水娃他們是在一個巨大的水池中進行的失重訓練，這時的感覺還真像是浮在水中。

　　但安全帶還不能解開，發動機又嗡嗡地叫了起來，重力又把每個人按回椅子上，漫長的變軌飛行開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交替出現，艙內不時充滿了地球反射的藍光和太陽白色的光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線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陸地的景色範圍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軌道的變軌飛行整整進行了六個小時，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色交替也漸漸具有催眼作用，水娃居然睡著了。但他很快被擴音器中指令長的聲音驚醒，那聲音說變軌飛行結束了。

　　艙內的夥伴們紛紛飄離座椅，緊貼著舷窗向外瞅。水娃也解開安全帶，用游泳的動作笨拙地飄到離他最近的舷窗，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但大多數人都擠在另一側的舷窗邊，他也一蹬艙壁竄了過去，因速度太快在對面的艙壁上碰了腦袋。從舷窗望出去，他才發現「地平線」號已經來到中國太陽的正下方，反射鏡已佔據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積，航天飛機如同是飛行在一個巨大的銀色穹頂下的一隻小蚊子。「地平線」號繼續靠近，水娃漸漸體會到鏡面的巨大：它已佔據了窗外的所有空間，一點都感覺不到它的弧度；他們彷彿飛行在一望無際的銀色平原上。距離在繼續縮短，鏡面上現了「地平線」號的倒影。可以看到銀色大地上有一條條長長的接縫，這些接縫像地圖上的經緯線一樣織成了方格，成了能使人感覺到相對速度的唯一參照物。漸漸地，銀色大地上的經線不再平行，而是向一點會聚，這趨勢急劇加快，好像「地平線」號正在駛向這巨大地圖上的一個極點。極點很快出現了，所有經向接縫都會聚在一個小黑點上，航天飛機向著這個小黑點下降，水娃震驚地發現，這個黑點竟是這銀色大地上的一座大樓，這座大樓是一個全密封的圓柱體，水娃知道，這就是中國太陽的控制站，是他們以後三個月在這冷寂太空中唯一的家。

　　太空蜘蛛人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每天（中國太陽繞地球一周的時間也是二十四小時），鏡面清潔工們駕駛著一台台有手扶拖拉機大小的機器擦光鏡面，他們開著這些機器在廣闊的鏡面上來回行駛，很像在銀色的大地上耕種著什麼，於是西方新聞媒體給他們起了一個更有詩意的名字：「鏡面農夫」。這些「農夫」們的世界是奇特的，他們腳下是銀色的平原，由於鏡面的弧度，這平原在遠方的各個方向緩緩升起，但由於面積巨大，周圍看上去如水面般平坦。上方，地球和太陽總是同時出現，後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顆光芒四射的衛星。在佔據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總能看到一個緩緩移動的圓形光斑，在地球黑夜的一面這光斑尤其醒目，這就是中國太陽在地球上照亮的區域。鏡面可以調整形狀以改變光斑的大小，當銀色大地在遠方上升的坡度較陡時，光斑就小而亮，當上升坡度較緩時，光斑就大而暗。

　　但鏡面清潔工的工作是十分艱辛的，他們很快發現，清潔鏡面的枯燥和勞累，比在地球上擦高樓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天收工回到控制站後，往往累得連太空服都脫不下來。隨著後續人員的到來，控制站裡擁擠起來，人們像生活在一個潛水艇中。但能夠回到站裡還算幸運，鏡面上距站最遠處近一百公里，清潔到外緣時往往下班後回不來，只能在「野外」過「夜」，從太空服中吸些流質食物，然後懸在半空中睡覺。工作的危險更不用說，鏡面清潔工是人類航天史上進行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個小故障就足以置人於死地，還有微隕石、太空垃圾和太陽磁暴等等。這樣的生活和工作條件使控制站中的工程師們怨氣沖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鏡面農夫」們卻默默地適應了這一切。

　　在進入太空後的第五天，水娃與家裡通了話，這時水娃正在距控制站五十多公里處幹活，他的家鄉正處於中國太陽的光斑之中。

　　水娃爹：「娃啊，你是在那個日頭上嗎？它在俺們頭上照著呢，這夜跟白天一樣啊！」

　　水娃：「是，爹，俺是在上面！」

　　水娃娘：「娃啊，那上面熱吧？」

　　水娃：「說熱也熱，說冷也冷，俺在地上投了個影兒，影兒的外面有咱那兒十個夏天熱，影兒的裡面有咱那兒十個冬天冷。」

　　水娃娘對水娃爹：「我看到咱娃了，那日頭上有個小黑點點！」

　　水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眼淚湧了出來，說：「爹、娘，俺也看到你們了，亞洲大陸的那個地方也有兩個小黑點點！明天多穿點衣服，我看到一大股寒流從大陸北面向你們那裡移過來了！」

　　……

　　三個月後換班的第二分隊到來，水娃他們返回地球去休三個月的假。他們著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人買了一架單筒高倍望遠鏡。三個月後他們回到中國太陽上，在工作的間隙大家都用望遠鏡遙望地球，望得最多的當然還是家鄉，但在四萬公里的距離上是不可能看到他們的村莊的。他們中有人用粗筆在鏡面上寫下了一首稚拙的詩：

　　在銀色的大地上我遙望家鄉

　　村邊的媽媽仰望著中國太陽

　　這輪太陽就是兒子的眼睛

　　黃土地將在這目光中披上綠裝

　　「鏡面農夫」們的工作是出色的，他們逐漸承擔了更多的任務，範圍都超出了他們的清潔工作。首先是修復被隕石破壞的鏡面，後來又承擔了一項更高層次的工作：監視和加固應力超限點。

　　中國太陽在運行中，其姿態總是在不停地變化，這些變化是由分佈在其背面的三千台發動機完成的。反射鏡的鏡面很薄，它由背面的大量細樑連成一個整體，在進行姿態或形狀改變時，有些位置可能發生應力超限，如果不及時對各發動機的出力給予糾正，或在那個位置進行加固，任其發展，超限應力就可能撕裂鏡面。這項工作的技術要求很高，發現和加固應力超限點都需要熟練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

　　除了進行姿態和形狀調整外，最有可能發生應力超限的時間是在軌道理髮時，這項操作的正式名稱是：光壓和太陽風所致軌道誤差修正。太陽風和光壓對面積巨大的鏡面產生作用力，這種力量在每平方公里的鏡面上達兩公斤左右，使鏡面軌道變扁上移，在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變形的軌道與正常的軌道同時顯示，很像是正常的軌道上長出了頭髮，這個離奇的操作名稱由此而來。軌道理髮時鏡面產生的加速度比姿態和形狀調整時大得多，這時「鏡面農夫」們的工作十分重要，他們飛行在銀色大地上空，仔細地觀察著地面的每一處異常變化，隨時進行緊急加固，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們的收入因此增長很多，但這中間得利最多的，還是已成為中國太陽工程第一負責人的陸海，他連普通大學畢業生也不必雇了。

　　但「鏡面農夫」們都明白，他們這批人是第一批也是最後一批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太空工人了，以後的太空工人最低也是大學畢業的。但他們完成了陸海所設想的使命：證明了太空開發中的底層工作最需要的是技巧和經驗，是對艱苦環境的適應能力，而不是知識和創造力，普通人完全可以勝任。

　　但太空也在改變著「鏡面農夫」們的思維方式，沒有人能像他們這樣，每天從三萬六千公里居高臨下看地球，世界在他們面前只是一個可以一眼望全的小沙盤，地球村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個比喻，而是眼前實實在在的現實。

　　「鏡面農夫」作為第一批太空工人，曾在全世界引起了轟動。但隨著近地空間開發產業化的飛速發展，許多超級工程在太空中出現，其中包括用微波向地面傳送電能的超大型太陽能電站，微重力產品加工廠等，容納十萬人的太空城也開始建設。大批產業工人擁向太空，他們都是普通人，世界漸漸把「鏡面農夫」們忘記了。

　　幾年後，水娃在北京買了房子，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每年他有一半時間在家裡，一半時間在太空。他熱愛這項工作，在三萬多公里高空的銀色大地長時間地巡行，使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超脫的寧靜；他覺得自己已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未來就如同腳下的銀色平原一樣平滑地向前伸展。但後來的一件事打破了這種寧靜，徹底改變了水娃的心路歷程，這就是他與史蒂芬．霍金的交往。

　　※※※

　　沒有人想到霍金能活過一百歲，這既是醫學的奇蹟，也是他個人精神力量的表現。當近地軌道的第一所太空低重力療養院建立後，他成為第一位療養者。但上太空的超重差一點要了他的命，返回地面也要經受超重，所以在太空電梯或反重力艙之類的運載工具發明之前，他可能回不了地球了。事實上，醫生建議他長住太空，因為失重環境對他的身體是最合適不過的。

　　霍金開始對中國太陽沒什麼興趣，他從低軌道再次忍受加速重力（當然比從地面進入太空時小得多）來到位於同步軌道的中國太陽，是想看看在這裡進行的一項關於背景輻射強度各向微小異性的宇宙學觀測，觀測站之所以設在中國太陽背面，是因為巨大的反射鏡可以擋住來自太陽和地球的干擾。但在觀測完成，觀測站和工作小組都撤走後，霍金仍不想走，說他喜歡這裡，想多呆一陣兒。中國太陽的什麼東西吸引了他，新聞界做出了各種猜測，但只有水娃知道實情。

　　在中國太陽生活的日子裡，霍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鏡面上散步，讓人不可理解的是，他只在反射鏡的背面散步，每天散步的時間長達幾個小時。空間行走經驗最豐富的水娃被站裡指定陪博士散步。這時的霍金已與愛因斯坦齊名，水娃當然聽說過他，但在控制站內第一次見到他時還是很吃驚，水娃想像不出一位癱瘓到如此程度的人怎麼做出這麼大的成就，儘管他對這位大科學家做了什麼還一無所知。但在散步時，絲毫看不出霍金的癱瘓，也許是有了操縱電動輪椅的經驗，他操縱太空服上的微型發動機與正常人一樣靈活。

　　霍金與水娃的交流很困難，他雖然植入了由腦電波控制的電子發聲系統，說話不像上個世紀那麼困難了，但他的話要通過實時翻譯器譯成中文水娃才能聽得懂。按領導的交待，為了不影響博士思考問題，水娃從不主動搭話，但博士卻很願與他交談。

　　博士最先是問水娃的身世，然後回憶起自己的早年，他向水娃講述童年時在阿爾班斯住的那幢陰冷的大房子，冬天結了冰的高大客廳中響著瓦格納的音樂；還有那輛放在奧斯明頓磨坊牧場的馬戲車；他常和妹妹瑪麗一起乘著它到海灘去；還有他常與父親去的齊爾頓領地的愛文家燈塔……水娃驚歎這位百歲老人的記憶力，更讓他吃驚的是，他們之間居然有共同語言，水娃講述家鄉的一切，博士很愛聽，當走到鏡面邊緣時還讓水娃指給他看家鄉的位置。

　　時間長了，談話不可避免地轉到科學方面，水娃本以為這會結束他們之間難得的交流，但並非如此，向普通人用最通俗的語言講述艱深的物理學和宇宙學，對博士似乎是一種休息。他向水娃講述了大爆炸，黑洞，量子引力，水娃回去後就啃博士在上世紀寫的那本薄薄的小書，再向站裡的工程師和科學家請教，居然明白了不少。

　　「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裡嗎？」一次散步到鏡面邊緣時，博士對著從邊緣露出一角的地球對水娃說，「這個大鏡面隔開了下面的地球，使我忘記了塵世的存在，能全身心地面對宇宙。」

　　水娃說：「下面的世界好複雜的，可從這裡遠遠地看，宇宙又是那麼簡單，只是空間中撒著一些星星。」

　　「是的，孩子，真是這樣。」博士點點頭說。

　　反射鏡的背面與正面一樣，也是鏡面，只是多了如一座座小黑塔似的姿態和形狀調整發動機。每天散步時，博士和水娃兩人就緊貼著鏡面緩緩地飄行，常常從中心一直飄到鏡面的邊緣。沒有月亮時，反射鏡的背面很黑，表面是星空的倒影。與正面相比，這裡的地平線很近，且能看出弧形，星光下，由支撐樑組成的黑色經緯線在他們腳下移動，他們彷彿飄行在一個寧靜的小星球的表面。遇上姿態或形狀調整，反射鏡背面的發動機啟動；這小星球的表面被一柱柱小火苗照亮，更使這裡顯出一種美麗的神秘。在這小小的世界之上，銀河在燦爛地照耀著。就在這樣的境界中，水娃第一次接觸到宇宙最深層的奧秘，他明白了自己所看到的所有星空，在大得無法想像的宇宙中也只是一粒灰塵，而這整個宇宙，不過是百億年前一次壯麗焰火的餘燼。

　　許多年前作為蜘蛛人踏上第一座高樓的樓頂時，水娃看到了整個北京；來到中國太陽時，他看到了整個地球；現在，水娃面對著他人生第三個壯麗的時刻，他站到了宇宙的樓頂上，看到了他以前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東西，雖然這知識還很粗淺，但足以使那更遙遠的世界對他產生了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有一次水娃向站裡的一位工程師說出了自己的一個困惑：「人類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登上了月球，為什麼後來反而縮了回來，到現在還沒登上火星，甚至連月球也不去了？」

　　工程師說：「人類是現實的動物，上世紀中葉那些由理想主義和信仰驅動的東西是沒有長久生命力的。」

　　「理想和信仰不好嗎？」

　　「不是說不好，但經濟利益更好，如果從那時開始人類就不惜代價，做飛向外太空的賠本買賣，地球現在可能還在貧困之中，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反而不可能進入太空，雖然只是在近地空間。朋友，別中了霍金的毒，他那套東西一般人玩不了的！」

　　水娃從此變了，他仍然與以前一樣努力工作，表面平靜地生活，但顯然在想著更多的事。

　　※※※

　　時光飛逝，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中，水娃和他的夥伴們從三萬六千公里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了祖國和世界的變化，他們看到，三北防護林形成了一條橫貫中國東西的綠帶，黃色的沙漠漸漸被綠色覆蓋，家鄉也不再缺少雨水和白雪，村前乾枯的河床又盈滿了清流……這一切也有中國太陽的一份功勞，它在改變大西北氣候的宏大工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除此之外，這些年中國太陽還幹了許多不尋常的事，比如融化乞力馬扎羅山的積雪以緩解非洲乾旱，使舉行奧運會的城市成為真正的不夜城……

　　但對於最新的技術來說，用這種方式影響天氣顯得過於笨拙，且有太多的負作用，中國太陽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

　　國家太空產業部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儀式，為人類第一批太空產業工人授勳。這不僅僅是表彰他們二十年來的辛勤而出色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這六十位只有小學和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進入太空工作，標誌著太空開發已對所有人敞開了大門，經濟學家們一致認為，這是太空開發產業化的真正開端。

　　這個儀式引起了新聞媒體的極大注意，除了以上的原因，在普通大眾心中，「鏡面農夫」們的經歷具有傳奇色彩，同時，在這個追逐與忘卻的時代，有一個懷舊的機會也是很不錯的。

　　當年那些憨厚樸實的小伙子現在都已人到中年，但他們看上去變化並不是太大，人們從全息電視中還能認出他們。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通過各種方式接受了高等教育，其中有一些人還獲得了太空工程師的職稱，但無論在自己還是公眾的眼裡，他們仍是那群來自鄉村的打工者。

　　水娃代表夥伴們講話，他說：「隨著電磁輸送系統的建成，現在進入近地空間的費用，只及乘飛機飛越太平洋費用的一半，太空旅行已變成了一件平常而平淡的事。但新一代人很難想像，在二十年前進入太空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很難想像那會是怎樣令他激動和熱血沸騰，我們就是那樣一群幸運者。

　　「我們這些人很普通，沒什麼可說的，我們能有這樣不尋常的經歷是因為中國太陽。這二十年來，它已成為我們的第二家園，在我們的心目中它很像一個微縮的地球。最初，我們把鏡面上的接縫當做北半球的經緯線，說明自己的位置時總是說在北緯多少度、東經西經多少度；到後來，隨著我們對鏡面的熟悉，漸漸在上面劃分出了大陸和海洋，我們會說自己是在北京或莫斯科，我們每個人的家鄉在鏡面上也都有對應的位置，對那一塊我們擦得最勤……在這個銀色的小地球上我們努力工作，盡了自己的責任。先後有五位鏡面清潔工為中國太陽獻出了生命，他們有的是在太陽磁爆暴發時沒來得及隱蔽，有的是被隕石或太空垃圾擊中。

　　「現在，這塊我們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銀色土地就要消失了，我們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

　　水娃沉默了，已是太空產業部部長的陸海接過了話頭說：「我完全理解你們的感受，但在這裡可以欣慰地告訴大家：中國太陽不會消失！這我想你們也都知道了，對於這樣一個巨大的物體，不可能採用上世紀的方式，讓它墜入大氣層燒掉，它將用另一種方式找到自己的歸宿：其實很簡單，只要停止進行軌道理髮，並進行適當的姿態調整，太陽風和光壓將最終使它超過第二宇宙速度，離開地球成為太陽的衛星。許多年後，行星際飛船會在遙遠的地方找到它，那時我們也許會把它變成一個博物館，我們這些人會再次回到那銀色的平原上，一起回憶我們這段難忘的歲月。」

　　水娃突然顯得激動起來，他大聲問陸海：「部長先生，你真的認為會有這一天，你真的認為會有行星際飛船嗎？」

　　陸海呆呆地看著水娃，一時說不出話來。

　　水娃接著說：「上世紀中葉，當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印下第一個腳印時，幾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人類將在十到二十年之內登上火星。現在，八十六年過去了，別說火星了，月球也再沒人去過，理由很簡單：那是賠本買賣。

　　「上世紀冷戰結束後，經濟準則一天天地統治世界，人類在這個準則下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現在，我們消滅了戰爭和貧困，恢復了生態，地球正在變成一個樂園。這就使我們更加堅信經濟準則的正確性，它已變得至高無上，滲透到我們的每個細胞中，人類社會已變成了百分之百的經濟社會，投入大於產出的事是再也不會做了。對月球的開發沒有經濟意義，對行星的大規模載人探測是經濟犯罪，至於進行恆星際航行，那是地地道道的精神變態，現在，人類只知道投入、產出。並享受這些產出了！」

　　陸海點點頭說：「本世紀人類的太空開發仍局限於近地空間，這是事實，它有許多更深刻的原因，已超出了我們今天的話題。」

　　「沒有超出，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機會，只需花很少的錢就能飛出近地空間進行遠程宇宙航行。太陽光壓可以把中國太陽推出地球軌道，同樣能把它推到更遠的地方。」

　　陸海笑著搖搖頭：「呵，你是說把中國太陽做為一個太陽帆船？從理論上說是沒問題的，反射鏡的主體薄而輕，面積巨大，經過長期的光壓加速，理論上它會成為人類迄今發射過的速度最快的航天器。但這也只是從理論而言，實際情況是，一艘船只有帆並不能遠航，它上面還要有人，一艘無人的帆船只能在海上來回打轉，連港口都駛不出去，記得史蒂文森的《金銀島》裡對此有生動的描述。要想借助於光壓遠航並返回，反射鏡需要精確而複雜的姿態控制，而中國太陽是為在地球軌道上運行而設計的，離開了人的操作，它自己只能沿著無規則的航線瞎飄一氣，而且飄不了太遠。」

　　「不錯，但它上面會有人的，我來駕駛它。」水娃平靜地說。

　　這時，收視統計系統顯示，對這個頻道的收視率急劇上升，全世界的目光正在被吸引過來。

　　「可你一個人同樣控制不了中國太陽，它的姿態控制至少需要……」

　　「至少需要十二人，考慮到星際航行的其他因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人，我相信會有這麼多志願者的。」

　　陸海不知所措地笑笑：「真沒想到，我們今天的談話會轉移到這個方向。」

　　「陸部長，二十年多前，你不止一次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沿著那個方向走了這麼遠，已遠遠超過我了。」陸海感慨地說，「好吧，很有意思，讓我們繼續討論下去吧！嗯……很遺憾，這個想法是不可行的：中國太陽最合理的航行目標是火星，可你想過沒有，中國太陽不可能在火星上登陸，如果要登陸，將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會使這個計劃失去經濟上的可行性；如果不登陸，那和無人探測器一樣，有什麼意思呢？」

　　「中國太陽不去火星。」

　　陸海迷惑地看著水娃，「那去哪裡？木星？」

　　「也不是木星，去更遠的地方。」

　　「更遠？去海王星？去冥王……」陸海突然頓住，呆呆地盯著水娃看了好一會兒，「天啊，你不會是說……」

　　水娃堅定地點點頭：「是的，中國太陽將飛出太陽系，成為恆星際飛船！」

　　與陸海一樣，全世界頓時目瞪口呆。

　　陸海兩眼平視前方，機械地點點頭：「好吧，就讓我們不當你是在開玩笑，你讓我大概估算一下……」說著他半閉起雙眼開始心算。

　　「我已經算好了：借助太陽的光壓，中國太陽最終將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考慮到加速所用的時間，大約需四十五年時間到達比鄰星。

　　「然後再借助比鄰星的光壓減速，完成對人馬座三星系統的探測後，再向相反的方向加速，再用幾十年時間返回太陽系。聽起來是個美妙的計劃，但實際上只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你又想錯了，到達比鄰星後中國太陽不減速，以每秒三萬多公里的速度掠過它，並借助它的光壓再次加速，飛向天狼星。如果有可能，我們還會繼續蛙跳，飛向第三顆恆星，第四顆……」

　　「你到底要幹什麼？」陸海失態地大叫起來。

　　「我們向地球所要求的，只是一套高可靠性但規模較小的生態循環系統。」

　　「用這套系統維持二十個人上百年的生命？」

　　「聽我說完，和一套生命低溫冬眠系統。在航行的大部分時間我們處於冬眠狀態，只在接近恆星時才啟動生態循環系統；按目前的技術，這足以維持我們在宇宙中航行上千年。當然，這兩套系統的價格也不低，但比起人類從頭開始一次恆星際載人探測來，它所需資金只有其千分之一。」

　　「就是一分錢不要，世界也不會允許二十個人去自殺。」

　　「這不是自殺，只是探險，也許我們連近在眼前的小行星帶都過不去；也許我們會到達天狼星甚至更遠，不試試怎麼知道？」

　　「但有一點與探險不同：你們肯定是回不來了。」

　　水娃點點頭：「是的，回不來了。有人滿足於老婆孩子熱炕頭，從不向與己無關的塵世之外掃一眼；有的人則用盡全部生命，只為看一眼人類從未見過的事物。這兩種人我都做過，我們有權選擇各種生活，包括在十幾光年之遙的太空中飄蕩的一面鏡子上的生活。」

　　「最後一個問題：在上千年的時間裡，以每秒幾萬甚至十幾萬公里的速度掠過一顆又一顆恆星，發回人類要經過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才能收到的微弱的電波，這有太大意義嗎？」

　　水娃微笑著向全世界說：「飛出太陽系的中國太陽，將會使享樂中的人類重新仰望星空，喚回他們的宇宙遠航之夢，重新燃起他們進行恆星際探險的願望。」

　　【人生的第六個目標：飛向星海，把人類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處】

　　陸海站在航天大廈的樓頂，凝視著天空中快速移動的中國太陽。在它的光芒下，首都的高樓投下了無數快速移動的影子，使得北京彷彿是一個隨著中國太陽轉動的大面孔。

　　這是中國太陽最後一次環繞地球運行，它已達到了第二宇宙速度，將飛出地球的引力場，進入繞太陽運行的軌道。這人類第一艘載人恆星際飛船上有二十個人，除水娃外，其他人是從上百萬名志願者中挑選出來的，其中包括三名與水娃共事多年的「鏡面農夫」。中國太陽還未啟程就達到了它的目標：人類社會對太陽系外宇宙探險的熱情再次出現了。

　　陸海的思緒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個悶熱的夏夜，在那個西北城市，他和一個來自乾旱土地的農村男孩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夜行列車。

　　作為告別，中國太陽把它的光斑依次投向各大城市，讓人們最後一次看到它的光芒。最後，中國太陽的光斑投向大西北，水娃出生的那個小村莊就在光斑之中。

　　村邊的小路旁，水娃的爹娘同鄉親們一起注視著向東方飛行的中國太陽。

　　水娃爹喊道：「娃啊，你要到老遠的地方去嗎？」

　　水娃從太空中回答：「是啊爹，怕是回不了家了。」

　　水娃娘問：「那地方很遠？」

　　水娃回答：「很遠，娘。」

　　水娃爹問：「比月亮還遠嗎？」

　　水娃沉默了幾秒鐘，用比剛才低許多的聲音說：「是的，爹，比月亮遠些。」

　　水娃的爹娘並不覺得特別難受，娃是在那比月亮還遠的地方幹大事呢！再說，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年頭，即使是遠在天涯海角的人，隨時都可以和他說話，還可以在小電視上看見他，這跟面對面沒啥子區別。但他們不會想到，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小屏幕上的兒子將變得越來越遲鈍，對爹娘關切的問話，他要想好長時間才能回答。他想的時間開始只有幾秒鐘，以後越來越長，一年後，爹娘每問一句話，兒子將呆呆地想一個多小時才能回答。最後兒子將消失，他們將被告之水娃睡覺了，這一覺要睡四十多年。在這以後，水娃的爹娘將用盡餘生，繼續照顧那塊曾經貧瘠現已肥沃起來的土地，過完他們那充滿艱辛但已很滿足的一生。他們最後的願望將是：在遙遠未來的一天，終於回家的兒子能看到一個更美好的家園。

　　中國太陽正在飛離地球軌道，它在東方的天空中漸漸暗下去，它周圍的藍天也慢慢縮為一點，最後，它將變為一顆星星融入群星之中，但早在這之前，恆星太陽的曙光就會把它完全淹沒。

　　曙光也照亮了村前的這條小路，現在它的兩旁已種上了兩排白楊，不遠處還有一條與它平行的小河。二十四年前的那天，也是在這清晨時分，在同樣的曙光下，一個西北農家的孩子懷著朦朧的希望在這條小路上漸漸遠去。

　　這時北京的天已經大亮，陸海仍站在航天大廈的樓頂，望著中國太陽最後消失的位置，它已踏上了漫長的不歸路。中國太陽將首先進入金星軌道之內，盡可能地接近太陽，以獲得更大的加速光壓和更長的加速距離，這將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變軌飛行來實現，其行駛方式很像大航海時代駛逆向風的帆船。七十天後，它將通過火星軌道；一百六十天後，它將掠過木星；兩年後，它將飛出冥王星軌道成為一艘恆星際飛船，飛船上的所有人將進入冬眠；四十五年後它將掠過人馬座，宇航員們將短暫甦醒，自中國太陽啟程一個世紀後，地球才能收到他們發回的關於人馬座的探測信息；這時，中國太陽正在飛向天狼星的路上，由於人馬座三星的加速，它的速度將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將於六十年後，也就是自地球啟程一個世紀後到達天狼星，當中國太陽掠過這個由天狼星Ａ、Ｂ構成的雙星系統後，它的速度將增加到光速的十分之二，向星空的更深處飛去。按照飛船上生命冬眠系統能維持的時間極限，中國太陽有可能到達波江座─ε星，甚至可能（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很小）最後到達鯨魚座７９星，這些恆星被認為可能有行星存在。

　　誰也不知道中國太陽將飛多遠，水娃他們將看到什麼樣的神奇世界，也許有一天他們對地球發出一聲呼喚，要上千年才能得到回音。但水娃始終會牢記母親行星上的一個叫中國的國度，牢記那個國度西部一片乾旱土地上的一個小村莊，牢記村前的那條小路，他就是從那裡啟程的。

　　　　二○○一．八．一八．於娘子關

　　　　※

　　中篇小說《中國太陽》獲二○○二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鄉村教師

　　作者附言：

　　這篇小說同我以前的作品相比有一些變化，主要是不那麼「硬」了，重點放在營造意境上。不要被開頭所迷惑，它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東西。我不敢說它的水準高到哪裡去，但從中你將看到中國科幻史上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意境。

　　※※※

　　他知道，這最後一課要提前講了。

　　又一陣劇痛從肝部襲來，幾乎使他暈厥過去。他已沒能氣力下床了，便艱難地移近床邊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紙上，銀亮亮的，使小小的窗戶看上去像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門，那個世界的一切一定都是銀亮亮的，像用銀子和不凍人的雪做成的盆景。他顫顫地抬起頭，從窗紙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覺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遠處自己渡過了一生的村莊。

　　村莊靜靜地臥在月光下，像是百年前就沒人似的。那些黃土高原上特有的平頂小屋，形狀上同村子周圍的黃土包沒啥區別，在月夜中顏色也一樣，整個村子彷彿已溶入這黃土坡之中。只有村前那棵老槐樹很清楚，樹上乾枯枝杈間的幾個老鴉窩更是黑黑的，像是滴在這暗銀色畫面上的幾滴醒目的墨點……其實村子也有美麗溫暖的時候，比如秋收時，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們大都回來了，村裡有了人聲和笑聲，家家屋頂上是金燦燦的玉米，打穀場上娃們在秸稈堆裡打滾；再比如過年的時候，打穀場被汽燈照得通亮，在那裡連著幾天鬧紅火，搖旱船，舞獅子。那幾個獅子只剩下卡嗒作響的木頭腦殼，上面油漆都脫了，村裡沒錢置新獅子皮，就用幾張床單代替，玩得也挺高興……

　　但十五一過，村裡的青壯年都外出打工掙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沒了生氣。只有每天黃昏，當稀拉拉幾縷炊煙升起時，村頭可能出現一兩個老人，揚起山核桃一樣的臉，眼巴巴地望著那條通向山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樹掛住的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天黑後，村裡早早就沒了燈光，娃娃和老人們睡得都早，電費貴，現在到了一塊八一度了。

　　這時村裡隱約傳出了一聲狗叫，聲音很輕，好像那狗在說夢話。他看著村子周圍月光下的黃土地，突然覺得那好像是紋絲不動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連著第五個旱年了，要想有收成，又要挑水澆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遠方移去，那些小塊的山田，月光下像一個巨人登山時留下的一個個腳印。在這只長荊條和毛蒿的石頭山上，田也只能是這麼東一小塊西一小塊的，別說農機，連牲口都轉不開身，只能憑人力種了。去年一家什麼農機廠到這兒來，推銷一種微型手扶拖拉機，可以在這些巴掌大的地裡幹活兒。那東西真是不錯，可村裡人說他們這是鬧笑話哩！他們想過那些巴掌地能產出多少東西來嗎？就是繡花似的種，能種出一年的口糧就不錯了，遇上這樣的旱年，可能種子錢都收不回來呢！為這樣的田買那三五千一台的拖拉機，再搭上兩塊多一升的柴油？！唉，這山裡人的難處，外人哪能知曉呢？

　　這時，窗前走過了幾個小小的黑影，這幾個黑影在不遠的田垅上圍成一圈蹲下來，不知要幹什麼。他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學生，其實只要他們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這直覺是他一生積累出來的，只是在這生命的最後時間裡更敏銳了。

　　他甚至能認出月光下的那幾個孩子，其中肯定有劉寶柱和郭翠花。這兩個孩子都是本村人，本來不必住校的，但他還是收他們住了。劉寶柱的爹十年前買了個川妹子成親，生了寶柱，五年後娃大了，對那女人看得也鬆了，結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還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這以後，寶柱爹也變得不成樣兒了，開始是賭，同村子裡那幾個老光棍一樣，把個家折騰得只剩四堵牆一張床；然後是喝，每天晚上都用八毛錢一斤的地瓜燒把自己灌得爛醉，拿孩子出氣，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個月的一天半夜，掄了根燒火棍差點把寶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慘了，要說她媽還是正經娶來的，這在這兒可是個稀罕事，男人也很榮光了，可好景不長，喜事剛辦完大家就發現她是個瘋子，之所以迎親時沒看出來，大概是吃了什麼藥。本來嘛，好端端的女人哪會到這窮得鳥都不拉屎的地方來？但不管怎麼說，翠花還是生下來了，並艱難地長大。但她那瘋媽媽的病也越來越重，犯起病來，白天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燒房，更多的時間還是在陰森森地笑，那聲音讓人汗毛直豎……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們的村子距這裡最近的也有十里山路，只能住校了。在這所簡陋的鄉村小學裡，他們一住就是一個學期。娃們來時，除了帶自己的鋪蓋，每人還背了一袋米或麵，十多個孩子在學校的那個大灶做飯吃。當冬夜降臨時，娃們圍在灶邊，看著菜麵糊糊在大鐵鍋中翻騰，灶膛裡秸稈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這是他一生中看到過的最溫暖的畫面，他會把這畫面帶到另一個世界的。

　　窗外的田垅上，在那圈娃們中間，亮起了幾點紅色的小火星星，在這一片銀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紅色格外醒目。

　　這些娃們在燒香，接著他們又燒起紙來，火光把娃們的形象以橘紅色在冬夜銀灰色的背景上顯現出來，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邊的畫面。他腦海中還出現了另外一個類似的畫面：當學校停電時（可能是因為線路壞了，但大多數時間是因為交不起電費），他給娃們上晚課。他手裡舉著一根蠟燭照著黑板，「看見不？」他問，「看不顯！」娃們總是這樣回答，那麼一點點亮光，確實難看清，但娃們缺課多，晚課是必須上的。於是他再點上一根蠟，手裡兩根舉著。「還是不顯！」娃們喊，他於是再點上一根，雖然還是看不清，娃們不喊了，他們知道再喊老師也不會加蠟了，蠟太多了也是點不起的。燭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們的面容時隱時現，像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拚命掙脫黑暗的小蟲蟲。

　　娃們和火光，娃們和火光，總是娃們和火光，總是夜中的娃們和火光，這是這個世界深深刻在他腦子中的畫面，但始終不明其含義。

　　他知道娃們是在為他燒香和燒紙，他們以前多次這麼幹過，只是這次，他已沒有力氣像以前那樣斥責他們迷信了。他用盡了一生在娃們的心中燃起科學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籠罩著這偏遠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麼弱小，像這深山冬夜中教室裡的那根蠟燭。半年前，村裡的一些人來到學校，要從本來已很破舊的校舍取下椽子木，說是修村頭的老君廟用。問他們校舍沒頂了，娃們以後住哪兒，他們說可以睡教室裡嘛，他說那教室四面漏風，大冬天能住？他們說反正都外村人。他拿起一根扁擔和他們拚命，結果被人家打斷了兩根肋骨。好心人抬著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送到了鎮醫院。

　　就是在那次檢查傷勢時，意外發現他患了食道癌。這並不稀奇，這一帶是食道癌高發區。鎮醫院的醫生恭喜他因禍得福，因為他的食道癌現處於早期，還未擴散，動手術就能治癒，食道癌是手術治癒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揀了條命。

　　於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腫瘤醫院，在那裡他問醫生動一次這樣的手術要多少錢，醫生說像你這樣的情況可以住我們的扶貧病房，其他費用也可適當減免，最後下來不會太多的，也就兩萬多元吧。想到他來自偏遠山區，醫生接著很詳細地給他介紹住院手續怎麼辦，他默默地聽著，突然問：

　　「要是不手術，我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陣兒，才說：「半年吧。」，並不解地看到他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這屆畢業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這兩萬多元。雖然民辦教師工資很低，但幹了這麼多年，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按說也能攢下一些錢了。只是他把錢都花在娃們身上了，他已記不清給多少學生代交了學雜費，最近的就有劉寶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時候，他看到娃們的飯鍋裡沒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資買些肉和豬油回來……

　　反正到現在，他全部的錢也只有手術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著省城那條寬長的大街，他向火車站走去。這時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燈開始發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斕，讓他迷惑；還有那些高樓，一入夜就變成了一盞盞高聳入雲的巨大綵燈。音樂聲在夜空中漂蕩，瘋狂的、輕柔的，走一段一個樣。

　　就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他慢慢地回憶起自己不算長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畢業回到山村小學時，他就選定了自己的命。再說，他這條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鄉村教師給的。他就是在自己現在任教的這所小學渡過童年的，他爹媽死得早，那所簡陋的鄉村小學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學老師把他當親兒子待，日子雖然窮，但他的童年並不缺少愛。

　　那年，放寒假了，老師要把他帶回自己的家裡過冬。老師的家很遠，他們走了很長的積雪的山路，當看到老師家所在的村子的一點燈光時，已是半夜了。這時他們看到身後不遠處有四點綠熒熒亮光，那是兩雙狼眼。那時山裡狼很多的，學校周圍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氣，把那灰白色的東西點著扔進教室裡，使濃濃的狼煙充滿了教室，把娃們都嗆得跑了出來，讓老師很生氣。現在，那兩隻狼向他們慢慢逼近，老師折下一根粗樹枝，揮動著它攔住狼的來路，同時大聲喊著讓他向村裡跑。他當時嚇糊塗了，只顧跑，只想著那狼會不會繞過老師來追他，只想著會不會遇到其他的狼。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村子，然後同幾個拿獵槍漢子去接老師時，發現他躺在一片已凍成糊狀的血泊中，半條腿和整隻胳膊都被狼咬掉了。教師在送往鎮醫院的路上就嚥了氣，當時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師的眼睛，老師的腮幫被深深地咬下一大塊，已說不出話，但用目光把一種心急如焚的牽掛傳給了他，他讀懂了那牽掛，記住了那牽掛。

　　初中畢業後，他放棄了在鎮政府裡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直接回到了這個舉目無親的山村，回到了老師牽掛的這所鄉村小學，這時，學校因為沒有教師已荒廢好幾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辦教師，其中的一部分經考試考核轉為公辦。當他拿到教師證時，知道自己已成為一名國家承認的小學教師了，很高興，但也只是高興而已，不像別的同事們那麼激動。他不在乎什麼民辦公辦，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們，從他的學校讀完了小學，走向生活。不管他們是走出山去還是留在山裡，他們的生活同那些沒上過一天學的娃們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他所在的山區，是這個國家最貧困的地區之一。但窮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裡的人們對現狀的麻木。記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產到戶，村裡開始分田，然後又分其他的東西。對於村裡唯一的一台拖拉機，大伙對於油機錢怎麼出時怎麼分配總也談不攏，最後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辦法是把拖拉機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個輪子他家拿一根軸……再就是兩個月前，有一家工廠來扶貧，給村裡安了一台潛水泵，考慮到用電貴，人家還給帶了一台小柴油機和足夠的柴油，挺好的事兒，但人家前腳走，村裡後腳就把機器都賣了，連泵帶柴油機，只賣了一千五百塊錢，全村好吃了兩頓，算是過了個好年……一家皮革廠來買地建廠，什麼不清楚就把地賣了，那廠子建起後，硝皮子的毒水流進了河裡，滲進了井裡，人一喝了那些水渾身起紅疙瘩，就這也沒人在乎，還沾沾自喜那地賣了個好價錢……

　　看村裡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漢們，每天除了賭就是喝，但不去種地，他們能算清：窮到了頭縣裡每年總會有些救濟，那錢算下來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裡刨一年土坷垃掙的多……沒有文化，人們都變得下做了，那裡的窮山惡水固然讓人灰心，但真正讓人感到沒指望的，是山裡人那呆滯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邊坐下來。他面前，是一家豪華的大餐館，那餐館靠街的一整堵牆全是透明玻璃，華麗的枝形吊燈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個餐館像一個巨大的魚缸，裡面穿著華貴的客人們則像一群多彩的觀賞魚。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胖男人，這人頭髮和臉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像用一大團表面塗了油的蠟做的。他兩旁各坐著一個身材高挑穿著暴露的女郎，那男人轉頭對一個女郎說了句什麼，把她逗得大笑起來，那男人跟著笑起來，而另一個女郎則嬌嗔地用兩個小拳頭捶那個男的……真沒想到還有個子這麼高的女孩子，秀秀的個兒，大概只到她們一半……他嘆了口氣，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個沒有嫁到山外姑娘，也許是因為她從未出過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和秀秀好過兩年多，最後那陣好像就成了，秀秀家裡也通情達理，只要一千五百塊的肚疼錢（註：西北一些農村地區彩禮的一個名目，意思是對娘生女兒肚子疼的補償）。但後來，村子裡一些出去打工的人賺了些錢回來，和他同歲的二蛋雖不識字但腦子活，去城裡幹起了挨家挨戶清洗抽油煙機的活兒，一年下來竟能賺個萬把塊。前年回來呆了一個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這個二蛋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睜眼瞎，家裡粗糙的乾打壘牆壁上，除了貼著一團一團用泥巴和起來的瓜種子，還劃著長長短短的道道兒，那是她爹多少年來記的賬……秀秀沒上過學，但自小對識文斷字的人有好感，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價香水和一串鍍金項鏈就把這種好感全打消了，「識文斷字又不能當飯吃。」秀秀對他說。雖然他知道識文斷字是能當飯吃的，但具體到他身上，吃得確實比二蛋差好遠，所以他也說不出什麼。秀秀看他那樣兒，轉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讓他皺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親一年後，秀秀生娃兒死了。他還記得那個接生婆，把那些銹不拉嘰刀刀鏟鏟放到火上燒一燒就向裡捅，秀秀可倒霉了，血流了一銅盆，在送鎮醫院的路上就嚥氣了。成親辦喜事兒的時候，二蛋花了三萬塊，那排場在村裡真是風光死了，可他怎的就捨不得花點錢讓秀秀到鎮醫院去生娃呢？後來他一打聽，這花費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裡歷來都是這樣兒，生娃是從不去醫院的。所以沒人怪二蛋，秀秀就這命。後來他聽說，比起二蛋媽來，她還算幸運。生二蛋時難產，二蛋爹從產婆那兒得知是個男娃，就決定只要娃了。於是二蛋媽被放到驢子背上，讓那驢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擠出來，聽當時看見的人說，在院子裡血流了一圈……

　　想到這裡他長出了一口氣，籠罩著家鄉的愚昧和絕望使他窒息。

　　但娃們還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著燭光照著的黑板的娃們，他就是那蠟燭，不管能點多長時間，發出的光有多亮，他總算是從頭點到尾了。

　　他站起身來繼續走，沒走了多遠就拐進了一家書店，城裡就是好，還有夜裡開門的書店。除了回程的路費，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書，以充實他的鄉村小學裡那小小的圖書室。半夜，提著那兩捆沉重的書，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

　　在距地球五萬光年的遠方，在銀河系的中心，一場延續了兩萬年的星際戰爭已接近尾聲。

　　那裡的太空中漸漸隱現出一個方形區域，彷彿燦爛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個方口，這個區域的邊長約十萬公里，區域的內部是一種比周圍太空更黑的黑暗，讓人感到一種虛空中的虛空。從這黑色的正方形中，開始浮現出一些實體，它們形狀各異，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銀色。這些物體越來越多，並組成一個整齊的立方體方陣。這銀色的方陣莊嚴地駛出黑色正方形，兩者構成了一幅掛在宇宙永恆牆壁上的鑲嵌畫，這幅畫以絕對黑體的正方形天鵝絨為襯底，由純淨的銀光耀眼的白銀小構件整齊地鑲嵌而成。這又彷彿是一首宇宙交響樂的固化。漸漸地，黑色的正方形消溶在星空中，群星填補了它的位置，銀色的方陣莊嚴地懸浮在群星之間。

　　銀河系碳基聯邦的星際艦隊，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時空躍遷。

　　在艦隊的旗艦上，碳基聯邦的最高執政官看著眼前銀色的金屬大地，大地上佈滿了錯綜複雜的紋路，像一塊無限廣闊的銀色蝕刻電路板，不時有幾個閃光的水滴狀的小艇出現在大地上，沿著紋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駛幾秒鐘，然後無聲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現的深井中。時空躍遷帶過來的太空塵埃被電離，成為一團團發著暗紅色光的雲，籠罩在銀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執政官以冷靜著稱，他周圍那似乎永遠波瀾不驚的淡藍色智能場就是他人格的象徵，但現在，像周圍的人一樣，他的智能場也微微泛出黃光。

　　「終於結束了。」最高執政官的智能場振動了一下，把這個信息傳送給站在他兩旁的參議員和艦隊統帥。

　　「是啊，結束了。戰爭的歷程太長太長，以至我們都忘記了它的開始。」參議員回答。

　　這時，艦隊開始了亞光速巡航，它們的亞光速發動機同時啟動，旗艦周圍突然出現了幾千個藍色的太陽，銀色的金屬大地像一面無限廣闊的鏡子，把藍太陽的數量又複製了一倍。

　　遠古的記憶似乎被點燃了，其實，誰能忘記戰爭的開始呢？

　　這記憶雖然遺傳了幾百代，但在碳基聯邦的萬億公民的腦海中，它仍那麼鮮活，那麼銘心刻骨。

　　兩萬年前的那一時刻，硅基帝國從銀河系外圍對碳基聯邦發動全面進攻。在長達一萬光年的戰線上，硅基帝國的五百多萬艘星際戰艦同時開始恆星蛙跳。每艘戰艦首先借助一顆恆星的能量打開一個時空蛀洞，然後從這個蛀洞時空躍遷至另一個恆星，再用這顆恆星的能量打開第二個蛀洞繼續躍遷……由於打開蛀洞消耗了恆星大量的能量，使得恆星的光譜暫時向紅端移動，當飛船從這顆恆星完成躍遷後，它的光譜漸漸恢復原狀。當幾百萬艘戰艦同時進行恆星蛙跳時，所產生的這種效應是十分恐怖的：

　　銀河系的邊緣出現一條長達一萬光年的紅色光帶，這條光帶向銀河系的中心移過來。這個景象在光速視界是看不到的，但在超空間監視器上顯示出來。那條由變色恆星組成的紅帶，如同一道一萬光年長的血潮，向碳基聯邦的疆域湧來。

　　碳基聯邦最先接觸硅基帝國攻擊前鋒的是綠洋星，這顆美麗的行星圍繞著一對雙星恆星運行，她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蓋。那生機昂然的海洋中漂浮著由柔軟的長籐植物構成的森林，溫和美麗、身體晶瑩透明的綠洋星人在這海中的綠色森林間輕盈地游動，創造了綠洋星伊甸圓般的文明。突然，幾萬道刺目的光束從天而降，硅基帝國艦隊開始用激光蒸發綠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時間內，綠洋星變成了一口沸騰的大鍋，這顆行星上包括五十億綠洋星人在內的所有生物在沸水中極度痛苦地死去，它們被煮熟的有機質使整個海洋變成了綠色的濃湯。最後海洋全部蒸發了，昔日美麗的綠洋星變成了一個由厚厚蒸汽包裹著的地獄般的灰色行星。

　　這是一場幾乎波及整個銀河系的星際大戰，是銀河系中碳基和硅基文明之間慘烈的生存競爭，但雙方誰都沒有料到戰爭會持續兩萬銀河年！

　　現在，除了歷史學家，誰也記不清有百萬艘以上戰艦參加的大戰役有多少次了。規模最大的一次超級戰役是第二旋臂戰役，戰役在銀河系第二旋臂中部進行，雙方投入了上千萬艘星際戰艦。

　　據歷史記載，在那廣漠的戰場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達兩千多顆，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裡變成超強輻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靈似的黑洞漂行於其間。戰役的最後，雙方的星際艦隊幾乎同歸於盡。一萬五千年過去了，第二旋臂戰役現在聽起來就像上古時代飄渺的神話，只有那仍然存在的古戰場證明它確實發生過。但很少有飛船真正進入過古戰場，那裡是銀河系中最恐怖的區域，這並不僅僅是因為輻射和黑洞。

　　當時，雙方數量多得難以想像的戰艦群為了進行戰術機動，進行了大量的超短距離時空躍遷，據說當時的一些星際殲擊機，在空間格鬥時，時空躍遷的距離竟短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幾千米！這樣就把古戰場的時空結構搞得千瘡百孔，像一塊內部被老鼠鑽了無數長洞的大乳酪。飛船一旦誤入這個區域，可能在一瞬間被畸變的空間扭成一根細長的金屬繩，或壓成一張面積有幾億平方公里但厚度只有幾個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輻射狂風撕得粉碎。但更為常見的是飛船變為建造它們時的一塊塊鋼板，或者立刻老得只剩下一個破舊的外殼，內部的一切都變成古老灰塵；人在這裡也可能瞬間回到胚胎狀態或變成一堆白骨……

　　但最後的決戰不是神話，它就發生在一年前。在銀河系第一和第二旋臂之間的荒涼太空中，硅基帝國集結了最後的力量，這支有一百五十萬艘星際戰艦組成的艦隊在自己周圍構築了半徑一千光年的反物質雲屏障。碳基聯邦投入攻擊的第一個戰艦群剛完成時空躍遷就陷入了反物質雲中。反物質雲十分稀薄，但對戰艦具有極大的殺傷力，碳基聯邦的戰艦立刻變成一個個刺目的火球，但它們仍舊奮勇衝向目標。每艘戰艦都拖著長長的火尾，在後面留一條發著螢光的航跡，這由三十多萬個火流星組成的陣列形成了碳硅戰爭中最為壯觀最為慘烈的畫面。在反物質雲中，這些火流星漸漸縮小，最後在距硅基帝國戰艦陣列很近的地方消失了，但它們用自己的犧牲為後續的攻擊艦隊在反物質雲中打開了一條通道。在這場戰役中，硅基帝國的最後艦隊被趕到銀河系最荒涼的區域：第一旋臂的項端。

　　現在，這支碳基聯邦艦隊將完成碳硅戰爭中最後一項使命：他們將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條五百光年寬的隔離帶，隔離帶中的大部分恆星將被摧毀，以制止硅基帝國的恆星蛙跳。恆星蛙跳是銀河系中大噸位戰艦進行遠距離快速攻擊的唯一途徑，而一次蛙跳的最大距離是二百光年。隔離帶一旦產生，硅基帝國的重型戰艦要想進入銀河系中心區域，只能以亞光速跨越這五百光年的距離，這樣，硅基帝國實際上被禁錮在第一旋臂頂端，再也無法對銀河系中心區域的碳基文明構成任何嚴重威脅。

　　「我帶來了聯邦議會的意願，」參議員用振動的智能場對最高執政官說：「他們仍然強烈建議：在摧毀隔離帶中的恆星前，對它們進行生命級別的保護甄別。」

　　「我理解議會。」最高執政官說，「在這場漫長的戰爭中，各種生命流出的血足夠形成上千顆行星的海洋了，戰後，銀河系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對生命的尊重。這種尊重不僅是對碳基生命的，也是對硅基生命的，正是基於這種尊重，碳基聯邦才沒有徹底消滅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國並沒有這種對生命的感情，如果說碳硅戰爭之前，戰爭和征服對於它們還僅僅是一種本能和樂趣的話，現在這種東西已根植於它們的每個基因和每行代碼之中，成為它們生存的終極目的。由於硅基生物對信息的存貯和處理能力大大高於我們，可以預測硅基帝國在第一旋臂頂端的恢復和發展將是神速的，所以我們必須在碳基聯邦和硅基帝國之間建成足夠寬的隔離帶。在這種情況下，對隔離帶中數以億計的恆星進行生命級別的保護甄別是不現實的，第一旋臂雖屬銀河系中最荒涼的區域，但其帶有生命行星的恆星數量仍可能達到蛙跳密度，這種密度足以使中型戰艦進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國的中型戰艦闖入碳基聯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壞也是巨大的。所以在隔離帶中只能進行文明級別的甄別。我們不得不犧牲隔離帶中某些恆星周圍的低級生命，是為了拯救銀河系中更多的高級和低級生命。這一點我已向議會說明。」

　　參議員說：「議會也理解您和聯邦防禦委員會，所以我帶來的只是建議而不是立法。但隔離帶中周圍已形成３Ｃ級以上文明的恆星必須被保護。」

　　「這一點無需質疑，」最高執政官的智能場閃現出堅定的紅色，「對隔離帶中帶有行星的恆星的文明檢測將是十分嚴格的！」

　　艦隊統帥的智能場第一次發出信息：「其實我覺得你們多慮了，第一旋臂是銀河系中最荒涼的荒漠，那裡不會有３Ｃ級以上文明的。」

　　「但願如此。」最高執政官和參議員同時發出了這個信息，他們智能場的共振使一道弧形的等離子體波紋向銀色金屬大地的上空擴散開去。

　　艦隊開始了第二次時空躍遷，以近乎無限的速度奔向銀河系的第一旋臂。

　　※※※

　　夜深了，燭光中，全班的娃們圍在老師的病床前。

　　「老師歇著吧，明兒個講也行的。」一個男娃說。

　　他艱難地苦笑了一下，「明兒個有明兒個的課。」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當然好，那就再講一堂課。但直覺告訴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個手勢，一個娃把一塊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單上，這最後一個月，他就是這樣把課講下來的。他用軟弱無力的手接過娃遞過來的半截粉筆，吃力地把粉筆頭放到黑板上，這時又一陣劇痛襲來，手顫抖了幾下，粉筆噠噠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幾個白點兒。從省城回來後，他再也沒去過醫院。兩個月後，他的肝部疼了起來，他知道癌細胞已轉移到那兒了，這種痛疼越來越厲害，最後變成了壓倒一切的痛苦。他一隻手在枕頭下摸索著，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見的用塑料長條包裝的那種。對於癌症晚期的劇疼，這藥已經沒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於精神暗示，他吃了後總覺得好一些。杜冷丁倒是也不算貴，但醫院不讓帶出來用，就是帶回來也沒人給他注射。他像往常一樣從塑料條上取下兩片藥來，但想了想，便把所有剩下的１２片全剝出來，一把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後再也用不著了。他又掙扎著想向黑板上寫字，但頭突然偏向一邊，一個娃趕緊把盆接到他嘴邊，他吐出了一口黑紅的血，然後虛弱地靠在枕頭上喘息著。

　　娃們中有傳出了低低的抽泣聲。

　　他放棄了在黑板上寫字的努力，無力地揮了一下手，讓一個娃把黑板拿走。他開始說話，聲音如游絲一般。

　　「今天的課同前兩天一樣，也是初中的課。這本來不是教學大綱上要求的，我是想到，你們中的大部分人，這一輩子永遠也聽不到初中的課了，所以我最後講一講，也讓你們知道稍深一些的學問是什麼樣子。昨天講了魯迅的《狂人日記》，你們肯定不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幾遍，最好能背下來，等長大了，總會懂的。魯迅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他的書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讀讀的，你們將來也一定找來讀讀。」

　　他累了，停下來喘息著歇歇，看著跳動的燭光，魯迅寫下的幾段文字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那不是《狂人日記》中的，課本上沒有，他是從自己那套本數不全已經翻爛的魯迅全集上讀到的，許多年前讀第一遍時，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腦子裡。

　　※※※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接著講下去。

　　「今天我們講初中物理。物理你們以前可能沒有聽說過，它講的是物質世界的道理，是一門很深很深的學問。

　　「這課講牛頓三定律。牛頓是從前的一個英國大科學家，他說了三句話，這三句話很神的，它把人間天上所有的東西的規律都包括進去了，上到太陽月亮，下到流水颳風，都跑不出這三句話劃定的圈圈。用這三句話，可以算出什麼時候日食，就是村裡老人說的天狗吃太陽，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飛上月球，也要靠這三句話，這就是牛頓三定律。

　　「下面講第一定律：當一個物體沒有受到外力作用時，它將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不變。」

　　娃們在燭光中默默地看著他，沒有反應。

　　「就是說，你猛推一下穀場上那個石碾子，它就一直滾下去，滾到天邊也不停下來。寶柱你笑什麼？是啊，它當然不會那樣，這是因為有磨擦力，磨擦力讓它停下來，這世界上，沒有磨擦力的環境可是沒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磨擦力就太大了。在村裡他是外姓人，本來就沒什麼份量，加上他這個倔脾氣，這些年來把全村人都得罪下了。他挨家挨戶拉人家的娃入學，跑到縣裡，把跟著爹做買賣的娃拉回來上學，拍著胸脯保證墊學費……這一切並沒有贏得多少感激，關鍵在於，他對過日子看法同周圍人太不一樣，成天想的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這是最讓人討厭的。在他查出病來之前，他曾跑縣裡，居然從教育局跑回一筆維修學校的款子，村子裡只拿出了一小部分，想過節請個戲班子唱兩天戲，結果讓他攪了，楞從縣裡拉過個副縣長來，讓村裡把錢拿回來，可當時戲檯子都搭好了。學校倒是修了，但他掃了全村人的興，以後的日子更難過。先是村裡的電工，村長的侄子，把學校的電掐了，接著做飯取暖用的秸稈村裡也不給了，害得他扔下自個的地下不了種，一人上山打柴，更別提後來拆校舍的房掾子那事了……這些磨擦力無所不在，讓他心力交瘁，讓他無法做勻速直線運動，他不得不停下來了。

　　也許，他就要去的那個世界是沒有磨擦力的，那裡的一切都是光滑可愛的，但那有什麼意義？在那邊，他心仍留在這個充滿灰塵和磨擦力的世界上，留在這所他傾注了全部生命的鄉村小學裡。他不在了以後，剩下了兩個教師也會離去，這所他用力推了一輩子的小學校就會像穀場上那個石碾子一樣停下來，他陷入深深的悲哀，但不論在這個世界或是那個世界，他都無力回天。

　　「牛頓第二定律比較難懂，我們最後講，下面先講牛頓第三定律：當一個物體對第二個物體施加一個力，這第二個物體也會對第一個物體施加一個力，這兩個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們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聽懂了沒？誰說說？」

　　班上學習最好的趙拉寶說：「我知道是啥意思，可總覺得說不通：晌午我和李權貴打架，他把我的臉打得那麼痛，腫起來了，所以作用力不相等的，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會，他才解釋說：「你痛是因為你的腮幫子比權貴的拳頭軟，它們相互的作用力還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劃一下，但手已抬不起來了，他感到四肢像鐵塊一樣沉，這沉重感很快擴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軀體像要壓塌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時間不多了。

　　※※※

　　「目標編號：１０３３７１５，絕對目視星等：３.５，演化階段：主星序偏上，發現兩顆行星，平均軌道半徑分別為１.３和４.７個距離單位，在一號行星上發現生命，這是紅６９０１２艦報告。」

　　碳基聯邦星際艦隊的十萬艘戰艦目前已散佈在一條長一萬光年的帶狀區域中，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離帶。工程剛剛開始，只是試驗性地摧毀了五千顆恆星，其中帶有行星的只有１３７顆，而行星上有生命的這是第一顆。

　　「第一旋臂真是個荒涼的地方啊。」最高執政官感嘆到。他的智能場振動了一下，用全息圖隱去了腳下的旗艦和上方的星空，使他、艦隊統帥和參議員懸浮於無際的黑色虛空中。接著，他調出了探測器發回的圖像：虛空出現了一個發著藍光的火球，最高執政管的智能場產生了一個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調整大小，圈住了這顆恆星並把它的圖像隱去了，他們於是又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但這黑暗中有一個小小的黃色光點，圖像的焦距開始大幅度調整，行星的圖像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來，很快佔滿了半個虛空，三個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黃色光芒中。

　　這是一顆被濃密大氣包裹著的行星，在它那橙黃色的氣體海洋上，洶湧的大氣運動描繪出了極端複雜的不斷變幻的線條。行星圖像繼續移向前來，直到佔據了整個宇宙，三個人被橙黃色的氣體海洋吞沒了。探測器帶著他們在這濃霧中穿行，很快霧氣稀薄了一些，他們看到了這顆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濃密大氣上層飄浮的氣球狀生物，表面有著美麗的花紋，那花紋不停在變幻著色彩和形狀，時而呈條紋狀，時而呈斑點狀，不知這是不是一種可視語言。每個氣球都有一條長尾，那長尾的尾端不時眩目地閃爍一下，光沿著長尾傳到氣球上，化為一片瀰漫的螢光。

　　「開始四維掃瞄！」紅６９０１２艦上的一名上尉值勤軍官說。

　　一束極細的波束開始從上至下飛快地掃瞄那群氣球。這束波只有幾個原子粗細，但它的波管內的空間維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維。

　　掃瞄數據傳回艦上，在主計算機的內存中，那群氣球被切成了幾億億個薄片，每個薄片的厚度只有一個原子的尺度，在這個薄片上，每個夸克的狀態都被精確地記錄下來。

　　「開始數據鏡像組合！」

　　主計算機的內存中，那幾億億個薄片按原有順序疊加起來，很快，組合成一群虛擬氣球，在計算機內部廣漠的數字宇宙中，這個行星上的那群生物體有了精確的複製品。

　　「開始３Ｃ級文明測試！」

　　在數字宇宙中，計算機敏銳地定位了氣球的思維器官，它是懸在氣球內部錯綜複雜的神經叢中間的一個橢圓體。計算機在瞬間分析了這個大腦的結構，並越過所有低級感官，直接同它建立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測試是從一個龐大的數據庫中任意地選取試題，測試對象如果能答對其中三道，則測試通過；如果頭三道題沒有答對，測試者有兩種選擇：可以認為測試沒有通過，或者繼續測試，題數不限，直到被測試者答對的題數達到三道，這時可認為其通過測試。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號：請敘述你們已探知的組成物質的最小單元。」

　　「滴滴，嘟嘟嘟，滴滴滴滴。」氣球回答。

　　「１號試題測試未通過。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２號：你們觀察到物體中熱能的流向有什麼特點？這種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滴滴，滴滴嘟嘟。」氣球回答。

　　「２號試題測試未通過。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３號：圓的周長和它的直徑之比是多少？」

　　「滴滴滴滴嘟嘟嘟嘟嘟。」氣球回答。

　　「３號試題測試未通過。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４號……」

　　「到此這止吧，」當測試題數達到１０道時，最高執政官說，「我們時間不多。」他轉身對旁邊的艦隊統帥示意了一下。

　　「發射奇點炸彈！」艦隊統帥命令。

　　奇點炸彈實際上是沒有大小的，它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幾何點，一個原子同它相比都是無窮大，雖然最大的奇點炸彈質量有上百億噸，最小的也有幾千萬噸。但當一顆奇點炸彈沿著長長的導軌從紅６９０１２艦的武器艙中滑出時，卻可以看到一個直徑達幾百米的發著幽幽螢光的球體，這螢光是周圍的太空塵埃被吸入這個微型黑洞時產生的輻射。同那些恆星引力坍縮形成的黑洞不同，這些小黑洞在宇宙創世之初就形成了，它們是大爆炸前的奇點宇宙的微縮模型。碳基聯邦和硅基帝國都有龐大的船隊，游弋在銀河系銀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這些微型黑洞，一些海洋行星上的種群把它們戲稱為「遠洋捕魚船隊」，而這些船隊帶回的東西，是銀河系中最具威攝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為止唯一能夠摧毀恆星的武器。

　　奇點炸彈脫離導軌後，沿一條由母艦發出的力場束加速，直奔目標恆星。過了不長的一段時間，這顆灰塵似的黑洞高速射入了恆星表面火的海洋。想像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現一個半徑一百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這時的情形。巨量的恆星物質開始被吸入黑洞，那洶湧的物質洪流從所有方向會聚到一點並消失在那裡，物質吸入時產生的輻射在恆星表面產生一團刺目的光球，彷彿恆星戴上了一個光彩奪目的鑽石戒指。隨著黑洞向恆星內部沉下去，光團暗淡下來，可以看到它處於一個直徑達幾百萬公里的大漩渦正中，那巨大的漩渦散射著光團的強光，緩緩轉動著，呈現出飛速變幻的色彩，使恆星從這個方向看去彷彿是一張猙獰的巨臉。很快，光團消失了，漩渦漸漸消失，恆星表面似乎又恢復了它原來的色彩和光度。但這只是毀滅前最後的平靜，隨著黑洞向恆星中心下沉，這個貪婪的饕餐者更瘋狂地吞食周圍密度急劇增高的物質，它在一秒鐘內吸入的恆星物質總量可能有上百個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時產生的超強輻射向恆星表面漫延，由於恆星物質的阻滯，只有一小部分到達了表面，但其餘的輻射把它們的能量留在了恆星內部，這能量快速破壞著恆星的每一個細胞，從整體上把它飛快地拉離平衡態。從外部看，恆星的色彩在緩緩變化，由淺紅色變為明黃色，從明黃色變為鮮艷的綠色，從綠色變為如洗的碧藍，從碧藍變為恐怖的紫色。這時，在恆星中心的黑洞產生的輻射能已遠遠大於恆星本身輻射的能量，隨著更多的能量以非可見光形式溢出恆星，這紫色在加深加深，這顆恆星看上去像太空中一個在忍受著超級痛苦的靈魂，這痛苦在急劇增大，紫色已深到了極限，這顆恆星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走完了它未來幾十億年的旅程。

　　一團似乎吞沒整個宇宙的強光閃起，然後慢慢消失，在原來恆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個急劇膨漲的薄球層，像一個被吹大的氣球，這是被炸飛的恆星表面。隨著薄球層體積的增大，它變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內部的第二個膨漲的薄球層，然後又可以看到更深處的第三個薄球層……這個爆炸中的恆星，就像宇宙中突然顯現的一個套一個的一組玲瓏剔透的縷花玻璃球，其中最深處的一個薄球層的體積也是恆星原來體積的幾十萬倍。

　　當爆炸的恆星的第一層膨漲外殼穿過那個橙黃色行星時，它立刻被汽化了。其實在這整個爆炸的壯麗場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那膨漲的恆星外殼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其大小甚至不能成為那幾層縷花玻璃球上的一個小點。

　　「你們感到消沉？」艦隊統帥問，他看到最高執政官和參議員的智能場暗下來了。

　　「又一個生命世界毀滅了，像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偉大的第二旋臂戰役，當兩千多顆超新星被引爆時，有十二萬個這樣的世界同碳硅雙方的艦隊一起化為蒸汽。」

　　「閣下，時至今日，我們應該超越這種無謂的多愁善感了。」

　　參議員沒有理會艦隊統帥的話，也對最高執政官說：「這種對行星表面取隨機點的檢測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的文明特徵，我們應該進行面積檢測。」

　　最高執政官說：「這一點我也同議會討論過，在隔離帶中我們要摧毀的恆星有上億顆，這其中估計有一千萬個行星系，行星數量可能達五千萬顆，我們時間緊迫，對每顆行星都進行面積檢測是不現實的。我們只能盡量加寬檢測波束，以增大隨機點覆蓋的面積，除此之外，只能祈禱隔離帶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星球表面的分佈盡量均勻了。」

　　※※※

　　「下面我們講牛頓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極力想在有限的時間裡給娃們多講一些。

　　「一個物體的加速度，與它所受的力成正比，與它的質量成反比。首先，加速度，這是速度隨時間的變化率，它與速度是不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一個物體現在的速度是１１０米每秒，２秒後的速度是１２０米每秒，那麼它的加速度就是１２０減１１０除２，５米每秒，呵，不對，５米每秒的平方；另一個物體現在的速度是１０米每秒，２秒後的速度是３０米每秒，那麼它的加速度就是３０減１０除２，１０米每秒平方；看，後面這個物體雖然速度小，但加速度大！呵，剛才說到平方，平方就是一個數自個兒乘自個……」

　　他驚奇自己的頭腦如此清晰，思維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蠟燭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後的一小塊蠟全部引燃了，一團比以前的燭苗亮十倍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劇痛消失了，身體也不再沉重，其實他已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他的全部生命似乎只剩下那個在瘋狂運行的大腦，那個懸在空中的大腦竭盡全力，盡量多盡量快地把自己存貯的信息輸出給周圍的娃們，但說話是個該死的瓶脛，他知道來不及了。他產生了一個幻象：

　　一把水晶樣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腦無聲地劈開，他一生中積累的那些知識，雖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的，像一把發光的小珠子毫無保留地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悅耳的叮噹聲，娃們像見到過年的糖果一樣搶那些小珠子，搶得摞成一堆……這幻象讓他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你們聽懂了沒？」他焦急地問，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到周圍的娃們，但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我們懂了！老師快歇著吧！」

　　他感覺到那團最後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們不懂，但你們把它背下來，以後慢慢會懂的。一個物體的加速度，與它所受的力成正比，與它的質量成反比。」

　　「老師，我們真懂了，求求你們快歇著吧！」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背呀！」

　　娃們抽泣著背了起來：「一個物體的加速度，與它所受的力成正比，與它的質量成反比。一個物體的加速度，與它所受的力成正比，與它的質量成反比……」

　　這幾百年前就在歐洲化為塵土的卓越頭腦產生的思想，以濃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紀中國最偏僻的山村中迴盪，就在這聲音中，那燭苗滅了。

　　娃們圍著老師已沒有生命的軀體大哭起來。

　　※※※

　　「目標編號：５００９２１４７３，絕對目視星等：４.７１，演化階段：主星序正中，帶有九顆行星。這是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報告。」

　　「一個精緻完美的行星系。」艦隊統帥讚歎。

　　最高執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態小體積行星和氣液態大體積行星的配置很有韻律感，小行星帶的位置恰到好處，像一條美妙的裝飾鏈。還有最外側那顆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這首音樂最後一個餘音未盡的音符，暗示著某種新週期的開始。」

　　「這是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將對最內側１號行星進行生命檢測，檢測波束發射。該行星沒有大氣，自轉緩慢，溫差懸殊。１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２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１０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報告，該行星沒有生命。」

　　艦隊統帥不以為然地說：「這顆行星的表面溫度可以當冶煉爐了，沒必要浪費時間。」

　　「開始２號行星生命檢測，波束發射。該行星有稠密大氣，表面溫度較高且均勻，大部為酸性雲層覆蓋。１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２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１０號隨機點檢測，白色結果。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報告，該行星沒有生命。」

　　通過四維通訊，最高執政官對一千光年之外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上的值勤軍官說：「直覺告訴我，３號行星有生命可能性很大，在它上面檢測３０個隨機點。」

　　「閣下，我們時間很緊了。」艦隊統帥說。

　　「照我說的做。」最高執政官堅定地說。

　　「是，閣下。開始３號行星生命檢測，波束發射。該行星有中等密度的大氣，表面大部為海洋覆蓋……」

　　※※※

　　來自太空的生命檢測波束落到了亞洲大陸靠南一些的一點上，波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約五千米的圓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眼有可能覺察到波束的存在，因為當波束到達時，在它的覆蓋範圍內，一切無生命的物體都將變成透明狀態。現在它覆蓋的中國西北的這片山區，那些黃土山在觀察者的眼裡將如同水晶的山脈，陽光在這些山脈中折射，將是一幅十分奇異壯觀的景象，觀察者還會看到腳下的大地也變成深不可測的深淵；而被波束判斷為有生命的物體則保持原狀態不變，人、樹木和草在這水晶世界中顯得格外清晰醒目。但這效應只持續半秒鐘，這期間檢測波束完成初始化，之後一切恢復原狀。觀察者肯定會認為自己產生了一瞬間的幻覺。而現在，這裡正是深夜，自然難以覺察到什麼了。

　　這所山村小學，正好位於檢測波束圓形覆蓋區的圓心上。

　　※※※

　　「１號隨機點檢測，結果……綠色結果，綠色結果！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報告，目標編號：５００９２１４７３，第３號行星發現生命！」

　　檢測波束對覆蓋範圍內的眾多種類生命體進行分類，在以生命結構的複雜度和初步估計的智能等級進行排序的數據庫中，在一個方形掩蔽物下的那一簇生命體排在首位。於是波束迅速收縮，會聚到那座掩蔽物上。

　　最高執政官的智能場接收到從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上發回的圖像，並把它放大到整個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學的影像在瞬間佔據了整個宇宙。圖像處理系統已經隱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體的圖像仍不清晰，這些生命體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幾乎同周圍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為主的黃色土壤溶為一體。計算機只好把圖像中所有的無生命部分，包括這些生命體中間的那具體形較大的已沒有生命的軀體，全部隱去，這樣那一簇生命體就彷彿懸浮在虛空之中，即使如此，它們看上去仍是那麼平淡和缺乏色彩，像一簇黃色的植物，一看就知是那種在他們身上不會發生任何奇蹟的生物。

　　一束纖細的四維波束從藍８４２１０號艦發射，這艘有一個月球大小的星際戰艦正停泊在木星軌道之外，使太陽系暫時多了一顆行星。那束四維波束在三維太空中以接近無限的速度到達地球，穿過那所鄉村小學校舍的屋頂，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對這十八個孩子進行掃瞄。數據的洪流以人類難以想像的速率傳回太空，很快，在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主計算機那比宇宙更廣闊的內存中，孩子們的數字複製體形成了。

　　十八個孩子懸浮在一個無際的空間裡，那空間呈一種無法形容的色彩，實際上那不是色彩，虛無是沒有色彩的，虛無是透明中的透明。孩子們都不由想拉住旁邊的夥伴，他們看上去很正常，但手從他們身體裡毫無阻力地穿過去了。孩子們感到了難以形容的恐懼。計算機覺察到了這一點，它認為這些生命體需要一些熟悉的東西，於是在自己的內存宇宙的這一部分模擬這個行星天空的顏色。孩子們立刻看到了藍天，沒有太陽沒有雲更沒有浮塵，只有藍色，那麼純淨，那麼深邃。孩子們的腳下沒有大地，也是與頭頂一樣的藍天，他們似乎置身於一個無限的藍色宇宙中，而他們是這宇宙中唯一的實體。計算機感覺到，這些數字生命體仍然處於驚恐中，它用了億分之一秒想了想，終於明白了：銀河系中大多數生命體並不懼怕懸浮於虛空之中，但這些生命體不同，他們是大地上的生物。於是它給了孩子們一個大地，並給了他們重力感。孩子們驚奇地看著腳下突然出現的大地，它是純白色的，上面有黑線劃出的整齊方格，他們彷彿站在一個無限廣闊的語文作業本上。他們中有人蹲下來摸摸地面，這是他們見過的最光滑的東西，他們邁開雙腳走，但原地不動，這地面是絕對光滑的，磨擦力為零，他們很驚奇自己為什麼不會滑倒。這時有個孩子脫下自己的一隻鞋子，沿著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勻速直線運行向前滑去，孩子們呆呆地看著它以恆定的速度漸漸遠去。

　　他們看到了牛頓第一定律。

　　有一個聲音，空靈而悠揚，在這數字宇宙中迴盪。

　　「開始３Ｃ級文明測試，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號：請敘述你所在星球生物進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還是基因突變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著。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２號：請簡要說明恆星能量的來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著。

　　……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０號：請說明構成你們星球上海洋的液體的分子構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著。

　　那隻鞋在遙遠的地平線處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了。

　　「到此為止吧！」在一千光年之外，艦隊統帥對最高執政官說，「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否則我們肯定不能按時完成第一階段的任務。」

　　最高執政官的智能場發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動。

　　「發射奇點炸彈！」

　　載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過四維空間，瞬間到達了停泊在太陽系中的藍８４２１０號艦。那個發著幽幽螢光的霧球滑出了戰艦前方長長的導軌，沿著看不見的力場束急劇加速，向太陽撲去。

　　最高執政官、參議員和艦隊統帥把注意力轉向了隔離帶的其他區域，那裡，又發現了幾個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級的生命是一種生活在泥漿中的無腦蠕蟲。接連爆炸的恆星像宇宙中怒放的焰火，使他們想起了史詩般的第二旋臂戰役。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最高執政官智能場的一小部分下意識地游移到太陽系，他聽到了藍８４２１０號艦艦長的聲音：

　　「準備脫離爆炸威力圈，時空躍遷準備，三十秒倒數！」

　　「等一下，奇點炸彈到達目標還需多長時間？」最高執政官說，艦隊統帥和參議員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

　　「它正越過內側１號行星的軌道，大約還有十分鐘。」

　　「用五分鐘時間，再進行一些測試吧。」

　　「是，閣下。」

　　接著聽到了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值勤軍官的聲音：「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１號：一個三維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條邊的關係是什麼？」

　　沉默。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２號：你們的星球是你們行星系的第幾顆行星？」

　　沉默。

　　「這沒有意義，閣下。」艦隊統帥說。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３號：當一個物體沒有受到外力作用時，它的運行狀態如何？」

　　數字宇宙廣漠的藍色空間中突然響起了孩子們清脆的聲音：「當一個物體沒有受到外力作用時，它將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不變。」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３號通過！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４號……」

　　「等等！」參議員打斷了值勤軍官，「下一道試題也出關於速度力學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問最高執政官：「這不違返測試準則吧。」

　　「當然不，只要是測試數據庫中的試題。」艦隊統帥代為回答，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體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了。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４號：請敘述相互作用的兩個物體間力的關係。」

　　孩子們說：「當一個物體對第二個物體施加一個力，這第二個物體也會對第一個物體施加一個力，這兩個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４號通過！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５號：對於一個物體，請說明它的質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間的關係。」

　　孩子們齊聲說：「一個物體的加速度，與它所受的力成正比，與它的質量成反比！」

　　「３Ｃ文明測試試題１５號通過，文明測試通過！確定目標恆星５００９２１４７３的３號行星上存在３Ｃ級文明。」

　　「奇點炸彈轉向！脫離目標！！」最高執政官的智能場急劇閃動著，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過超空間傳送到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上。

　　在太陽系，推送奇點炸彈的力場束彎曲了，這根長幾億公里的力場束此時像一根弓起的長桿，努力把奇點炸彈挑離射向太陽的軌道。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上的力場發動機以最大功率工作，巨大的散熱片由暗紅變為耀眼的白熾色。力場束向外的推力份量開始顯示出效果，奇點炸彈的軌道開始彎曲，但它已越過水星軌道，距太陽太近了，誰也不知道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過超空間直播，全銀河系都在盯著那個模糊的霧團的軌跡，並看到它的亮度急劇增大，這是一個可怕的跡象，說明炸彈已能感受到太陽外圍空間粒子密度的增大。艦長的手已放到了那個紅色的時空躍遷啟動按鈕上，以在奇點炸彈擊中太陽前的一剎那脫離這個空間。但奇點炸彈最終像一顆子彈一樣擦過太陽的邊緣，當它以僅幾萬米的高度掠過太陽表面上空時，由於黑洞吸入太陽大氣中大量的物質，亮度增到最大，使得太陽邊緣出現了一個刺眼的藍白色光球，使它在這一刻看上去像一個緊密的雙星系統，這奇觀對人類將一直是個難解的謎。藍白色光球飛速掠過時，下面太陽浩瀚的火海黯然失色。像一艘快艇掠過平靜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陽表面劃出了一道Ｖ型的劃痕，這劃痕擴展到太陽的整個半球才消失。奇點炸彈撞斷了一條日珥，這條從太陽表面升起的百萬公里長的美麗輕紗在高速衝擊下，碎成一群歡快舞蹈著的小小的等離子體漩渦……奇點炸彈掠過太陽後，亮度很快暗下來，最後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恆之夜中。

　　「我們險些毀滅了一個碳基文明。」參議員長出一口氣說。

　　「真是不可思議，在這麼荒涼的地方竟會存在３Ｃ級文明！」艦隊統帥感嘆說。

　　「是啊，無論是碳基聯邦，還是硅基帝國，其文明擴展和培植計劃都不包括這一區域，如果這是一個自己進化的文明，那可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最高執政官說。

　　「藍８４２１０號艦，你們繼續留在那個行星系，對３號行星進行全表面文明檢測，你艦前面的任務將由其他艦隻接替。」艦隊司令命令道。

　　※※※

　　同他們在木星軌道之外的數字複製品不一樣，山村小學中的那些娃們絲毫沒有覺察到什麼，在那間校舍裡的燭光下，他們只是圍著老師的遺體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長時間，娃們最後安靜下來。

　　「咱們去村裡告訴大人吧。」郭翠花抽泣著說。

　　「那又咋的？」劉寶柱低著頭說，「老師活著時村裡的人都膩歪他，這會兒肯定連棺材錢都沒人給他出呢！」

　　最後，娃們決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師。他們拿了鋤頭鐵鍬，在學校旁邊的山地上開始挖墓坑，燦爛的群星在整個宇宙中靜靜地看著他們。

　　※※※

　　「天啊！這顆行星上的文明不是３Ｃ級，是５Ｂ級！！」看著藍８４２１０號艦從一千光年之外發回的檢測報告，參議員驚呼起來。

　　人類城市的摩天大樓群的影像在旗艦上方的太空中顯現。

　　「他們已經開始使用核能，並用化學推進方式進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們所在行星的衛星。」

　　「他們基本特徵是什麼？」艦隊統帥問。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藍８４２１０號上的值勤軍官問。

　　「比如，這個行星上生命體記憶遺傳的等級是多少？」

　　「他們沒有記憶遺傳，所有記憶都是後天取得的。」

　　「那麼，他們的個體相互之間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麼？」

　　「極其原始，也十分罕見。他們身體內有一種很薄的器官，這種器官在這個行星以氧氮為主的大氣中振動時可產生聲波，同時把要傳輸的信息調製到聲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種薄膜器官從聲波中接收信息。」

　　「這種方式信息傳輸的速率是多大？」

　　「大約每秒１至１０比特。」

　　「什麼？！」旗艦上聽到這話的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真的是每秒１至１０比特，我們開始也不相信，但反覆核實過。」

　　「上尉，你是個白癡嗎？！」艦隊統帥大怒，「你是想告訴我們，一種沒有記憶遺傳，相互間用聲波進行信息交流，並且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每秒１至１０比特的速率進行交流的物種，能創造出５Ｂ級文明？！而且這種文明是在沒有任何外部高級文明培植的情況下自行進化的？！」

　　「但，閣下，確實如此。」

　　「但在這種狀態下，這個物種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間積累和傳遞知識，而這是文明進化所必需的！」

　　「他們有一種個體，有一定數量，分佈於這個種群的各個角落，這類個體充當兩代生命體之間知識傳遞的媒介。」

　　「聽起來像神話。」

　　「不，」參議員說：「在銀河文明的太古時代，確實有過這個概念，但即使在那時也極其罕見，除了我們這些星系文明進化史的專業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說那種在兩代生命體之間傳遞知識的個體？」

　　「他們叫教師。」

　　「教──師？」

　　「一個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詞彙，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詞彙數據庫中都查不到。」

　　這時，從太陽系發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長，顯示出蔚藍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緩緩轉動。

　　最高執政官說：「在銀河系聯邦時代，獨立進化的文明十分罕見，能進化到５Ｂ級的更是絕無僅有，我們應該讓這個文明繼續不受干擾地進化下去，對它的觀察和研究，不僅有助於我們對太古文明的研究，對今天的銀河文明也有啟示。」

　　「那就讓藍８４２１０號艦立刻離開那個行星系吧，並把這顆恆星周圍一百光年的範圍列為禁航區。」艦隊統帥說。

　　※※※

　　北半球失眠的人，會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動，那抖動從空中的一點發出，呈圓形向整個星空擴展，彷彿星空是一汪靜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點了一下似的。

　　藍８４２１０號艦躍遷時產生的時空激波到達地球時已大大衰減，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時鐘都快了３秒，但在三維空間中的人類是不可能覺察到這一效應的。

　　※※※

　　「很遺憾，」最高執政官說，「如果沒有高級文明的培植，他們還要在亞光速和三維時空中被禁錮兩千年，至少還需一千年時間才能掌握和使用湮滅能量，兩千年後才能通過多維時空進行通訊，至於通過超空間躍遷進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後的事了，至少要一萬年，他們才具備加入銀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碼條件。」

　　參議員說：「文明的這種孤獨進化，是銀河系太古時代才有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記載正確，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個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無數個王朝後，一個龐大的探險計劃開始了，他們發射了第一個外空飛船，那是一個透明浮力小球，經過漫長的路程浮上海面。當時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們能夠想像，那對他們是怎樣的壯麗和神秘啊！」

　　最高執政官說：「那是一個讓人想往的時代，一粒灰塵樣的行星對先祖都是一個無限廣闊的世界，在那綠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對群星……這感覺我們已丟失千萬年了。」

　　「可我現在又找回了它！」參議員指著地球的影像說，她那藍色的晶瑩球體上浮動著雪白的雲紋，他覺得她真像一種來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種美麗的珍珠，「看這個小小的世界，她上面的生命體在過著自己的生活，做著自己的夢，對我們的存在，對銀河系中的戰爭和毀滅全然不知，宇宙對他們來說，是希望和夢想的無限源泉，這真像一首來自太古時代的歌謠。」

　　他真的吟唱了起來，他們三人的智能場合為一體，蕩漾著玫瑰色的波紋。那從遙遠得無法想像的太古時代傳下來的歌謠聽起來悠遠、神秘、蒼涼，通過超空間，它傳遍了整個銀河系，在這團由上千億顆恆星組成的星雲中，數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種久已消失的溫馨和寧靜。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處在於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執政官說。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處在於它是不可理解的。」參議員說。

　　※※※

　　當娃們造好那座新墳時，東方已經放亮了。老師是放在從教室拆下來的一塊門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兩盒粉筆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學課本。娃們在那個小小的墳頭上立了一塊石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李老師之墓」。

　　只要一場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跡就會消失；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座墳和長眠在裡面的人就會被外面的世界忘得乾乾淨淨。

　　太陽從山後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暉投進仍沉睡著的山村；在仍處於陰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閃著晶瑩的光，可聽到一兩聲怯生生的鳥鳴。

　　娃們沿著小路向村裡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淡藍色的晨霧中。

　　他們將活下去，在這塊古老貧瘠的土地上，收穫雖然微薄、但確實存在的希望。

　　　　二○○○．八．八．於娘子關

全頻帶阻塞干擾

　　以深深的敬意獻給俄羅斯人民，他們的文學影響了我的一生。

　　　　※

　　在戰場電磁干擾形式選擇上，本手冊主張採用對某一特定頻率或信道所進行的瞄準式干擾，而不主張同時干擾一個較寬頻帶的阻塞式干擾，因為後者對己方的電磁通訊和電子支援措施也會產生影響。

　　　　──摘自一九九三年美國陸軍《電子戰手冊》

　　※※※

　　【一月五日，斯摩棱斯克前線】

　　失陷的城市已經看不見了，戰線在一夜之間後退了四十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現一種寒冷的暗藍色。在遠方的各個方向上，被擊中的目標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煙柱，幾乎無風，這些垂直地向高空升去，好像是連接天地的一條條細長的黑紗。順著這些煙柱向上看，卡琳娜吃了一驚：剛剛顯現晨光的天空被一團巨大的白色亂麻充塞著，這紛亂的白色線條彷彿是一個精神錯亂的巨人瘋狂地劃在天上的。那是混雜在一起的殲擊機的航跡，是俄羅斯空軍和北約空軍為爭奪制空權所進行的一夜激戰留下的。

　　來自空中和遠方的精確打擊也持續了一夜，在一位非專業人士看來，打擊似乎並不密集，爆炸聲每隔幾秒鐘甚至幾分鐘才響一次，但卡琳娜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著一個重要目標被擊中，幾乎不會打空。這一聲聲爆炸，彷彿是昨夜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個個閃光的標點符號。當凌晨到來時，卡琳娜不知道防線還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線是否還存在，似乎整個世界上只有她一人在抵抗。

　　卡琳娜少校所在的電子對抗排是在半夜被毀滅的，當時這個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顆激光制導炸彈。卡琳娜僥倖逃生，那輛裝載干擾機的ＢＭＰ─２裝甲車還在燃燒，這個排的其他電子戰車輛現在都變成散落在周圍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屬塊。卡琳娜所在的彈坑中的餘熱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撐著坐直身，右手觸到了一團黏糊糊的冰冷綿軟的東西，看去像一個黏滿了黑色彈灰的泥團。她突然意識到那是一塊殘肉，她不知道它屬於身體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屬於哪個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擊中，陣亡了一名中尉，兩名少尉和八名士兵。卡琳娜嘔吐起來，但除了酸水什麼也沒吐出來。她拚命地把雙手在雪裡擦，想把手上的血跡擦掉，但那黑紅色的血跡在寒冷中很快在手上凝固，還是那麼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續了半個小時，這意味著新一輪的地面進攻就要開始了。卡琳娜擰大了別在左肩上的對講機的音量，但傳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幾句模糊的話語傳了出來，彷彿是大霧中朦朧飛過的幾隻鳥兒。

　　「……○六觀察站報告，一四三七陣地正面，Ｍ１Ａ２三十七輛，平均間隔六十米；布萊德雷運兵車四十一輛，距Ｍ１Ａ２攻擊前鋒五○○米；Ｍ１Ａ２二十四輛，勒克萊爾八輛，正在向一六三三陣地側翼迂迴，已越過同一四三七的接合部，一四三七，一六三三，一七五二，準備接敵！」

　　卡琳娜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懼引起的顫抖，使地平線在望遠鏡視野中穩定下來，看到了天邊出現的一團團模糊的雪霧，給地平線鑲上了一道毛絨絨的鑲邊。

　　這時卡琳娜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發動機的轟鳴聲，一排Ｔ９０式坦克越過她的位置衝向敵人，在後面，更多的俄羅斯坦克正在越過高速公路的路基。卡琳娜又聽到了另一種轟鳴聲，敵人的攻擊直升機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現，它們隊形整齊，在黎明慘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點陣。卡琳娜周圍坦克的發煙管啟動了，隨著一陣低沉的爆破聲，陣地籠罩在一片白色的煙霧中。透過白霧的縫隙，她看到俄羅斯的直升機群正從頭頂掠過。

　　坦克上的一二五毫米炮急風驟雨般地響了起來，白霧變成了瘋狂閃爍的粉紅色光幕。幾乎與此同時，第一批敵人的炮彈落了下來，白霧中粉紅色的光芒被爆炸產生的刺眼藍白色閃電所代替。卡琳娜伏在彈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響中像一張振動的鼓皮，身邊的泥土和小石塊被震得飛起好高，落滿了她的後背。在這爆炸聲中，還可隱約聽到反坦克導彈發射時的嘶鳴聲。卡琳娜感到整個宇宙都在這撕人心肺的巨響中化為碎片，並向無限深處墜落……就在她的神經幾乎崩潰時，這場坦克戰結束了，它只持續了約三十秒鐘。

　　當白霧和濃煙散去時，卡琳娜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佈著被擊中的俄羅斯坦克，燃起一堆堆裹著黑煙的熊熊大火；她舉目望去，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到，遠方同樣有一大片被擊毀的北約坦克，它們看上去是雪原上一個個冒出濃煙的黑點。但更多的敵人坦克正越過那一片殘骸衝過來，它們裹在由履帶攪起的一團團雪霧中，艾布拉姆斯那兇猛的扁寬前部不時從雪霧中露出來，彷彿是一頭頭從海浪中衝出的惡龜，滑膛炮炮口的閃光不時亮起，好像惡龜閃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機的混戰仍在繼續，卡琳娜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遠的半空爆炸，一架米２８拖著漏出的燃料，搖晃著掠過她的頭頂，在幾十米之外墜地，炸成了一團火球。近距空導彈的尾跡，在低空拉出了無數條平行的白線……

　　卡琳娜聽到咣地一聲響，她轉身一看，不遠處一輛被擊中後冒出濃煙的Ｔ９０後部的底門打開了，沒看到人出來，只見門下方垂下一隻手。卡琳娜從彈坑中躍出，衝到那輛坦克後面抓住那隻手向外拉，車內響起一聲沉悶的爆炸，一股灼熱的汽浪把卡琳娜向後衝了幾步遠，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團黏軟的很燙的東西，那是從坦克手的手上拉脫的一團燒熟的皮膚。卡琳娜抬頭看到一股火焰從底門中噴出，她通過底門，看到車內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煉獄，在那暗紅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動不動的身影清晰可見，像在水中一樣波動著。

　　卡琳娜又聽到兩聲尖嘯，這是她左前方的一個導彈班把最後的兩枚反坦克導彈發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線制導的「賽格」導彈成功地擊毀了一輛艾布拉姆斯，另一枚無線制導的導彈則被干擾，向斜上方衝去，失去了目標。這時，那個導彈班的六個人撤出掩體向卡琳娜所在的彈坑跑來，一架科曼奇直升機向他們俯衝下來，它那稜角分明的機體看上去像一隻兇猛的鱷魚。一長排機槍子彈打在雪地上，擊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柵欄，這柵欄從那隻小小的隊伍中穿過，擊倒了其中的四個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士兵到達了彈坑。這時卡琳娜才注意那名中尉戴著坦克防震帽，可能來自一輛已被擊毀的坦克。他們每人手中都拿著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進彈坑後，中尉首先向距他們最近的一輛敵坦克射擊，擊中了那輛Ｍ１Ａ２的正面，誘發了它的反應裝甲，火箭彈和反應裝甲的爆炸聲混在一起，聽起來很怪異。坦克衝出了爆炸的煙霧，反應裝甲的殘片掛在它前面，像一件破爛的衣衫。那名年輕的士兵繼續對著它瞄準，他手中的火箭筒隨著坦克的起伏而抖動，一直沒有把握擊發。當距他們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衝進一個低窪地時，那名士兵只能站到彈坑的邊緣向斜下方瞄準，他手中的火箭筒與那輛艾布拉姆斯的一百二十毫米炮同時響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發射的是一發不會爆炸的貧鈾穿甲彈，初速每秒八百米的炮彈擊中了那個士兵，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團飛濺的血花！卡琳娜感覺到細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鋼盔上，噼啪作響，她睜開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彈坑邊緣，那名士兵的兩條腿如同兩根黑色的樹樁，無聲地滾落到彈坑底部她的腳下，他身體的被粉碎的其他部分，在雪地上濺出了一大片放射狀的紅色斑點。火箭擊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熱流切穿了它的裝甲，車體冒出了濃煙。但那個鋼鐵怪獸仍拖著濃煙向他們衝來，直衝到距他們二十米左右才在車體內的一聲爆炸中停了下來，那聲爆炸把它炮塔的頂蓋高高掀了上去。

　　緊接著，北約的坦克陣線從他們周圍通過，地皮在覆帶沉重的撞擊下微微顫抖。但這些坦克對他們倆所在的彈坑並沒有加以理會。當第一波的坦克衝過去後，中尉一把拉住卡琳娜的手，拉著她躍出彈坑，來到一輛已佈滿彈痕的吉普車旁。在二百多米遠處，第二裝甲攻擊波正快速衝過來。

　　「躺下裝死！」中尉說。卡琳娜於是躺到了吉普車的輪子邊，閉上雙眼，「睜開眼更像！」中尉又說，並在她臉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誰的血。他也躺下，與卡琳娜成直角，頭緊挨著卡琳娜的頭，他的鋼盔滾到了一邊，粗硬的頭髮紮著卡琳娜的太陽穴。卡琳娜大睜著雙眼，看著幾乎被濃煙吞沒的天空。

　　兩三分鐘後，一輛半覆帶式布萊德雷運兵車在距他們十幾米處停下來，從車上跳下幾名身穿藍白相間雪地迷彩服的美軍士兵，他們中大部分平端著槍成散兵線向前去了，只有一個朝這輛吉普走來。卡琳娜看到兩隻黏滿雪塵的傘兵靴踏到了緊靠她臉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傘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八十二空降師的標誌：一匹帕加索斯飛馬。那個美國人伏身看她，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卡琳娜盡最大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呆滯無神，面對著那雙透出的驚愕的藍色瞳仁。

　　「Ｏｈ，ｇｏｄ！」

　　卡琳娜聽到了一聲驚歎，不知是驚歎這名肩上有一顆校星的姑娘的美麗，還是她那滿臉血污的慘相，也許兩者都有。他接著伸手解她領口的衣扣，卡琳娜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把手向腰間的手槍移動了幾厘米，但這個美國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標誌牌。

　　他們等的時間比預想的長，敵人的坦克和裝甲車源源不斷地從他們兩旁轟鳴著通過，卡琳娜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雪地上都快凍僵了，她這時竟想起了一首軍隊詩歌中的兩句，那首詩是她在一本記述馬特洛索夫事跡的舊書上讀到的：「士兵躺在雪地上，就像躺在天鵝絨上一樣。」她得到博士學位的那天，曾把這兩句詩寫到日記上，那也是一個雪夜，她站在莫斯科大學科學之宮頂層的窗前，那夜的雪也真像天鵝絨，雪霧中，首都的萬家燈火時隱時現。第二天她就報名參軍了。

　　這時，有一輛吉普車在距他們不遠處停了下來，三名北約軍官在車上抽著雪茄聊天。這時，卡琳娜和中尉的周圍空曠起來，他們跳上吉普車，中尉把車發動，沿著早已看好的路飛快駛去。他們身後響起了衝鋒鎗的射擊聲，子彈從頭頂飛過，其中一顆打碎了一個後視鏡。吉普車急拐進了一個燃燒著的居民點，敵人沒有追過來。

　　「少校，你是博士，是嗎？」中尉開著車問。

　　「你在哪兒認識我的？」

　　「我見過你和列夫森科元帥的兒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會兒，中尉又說：「現在，他的兒子可是世界上離戰爭最遠的人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要知道……」

　　「沒什麼意思，說說而已。」中尉淡淡地說，他們的心思都不在這個話題上，他們都在想著還抱有的那一線希望。

　　但願整個戰線只有這一處被突破。

　　【一月五日，近日軌道，「萬年風雪」號】

　　米沙感到了一個人獨居一座城市的孤獨。

　　「萬年風雪」號太空組合體確實有一座小城市那麼大，它的體積相當於兩艘巨型航空母艦，能使五千人同時在太空中生活。當組合體處於旋轉重力狀態時，裡面甚至有一個游泳池和一條小河流，這在當今的太空工作環境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奢侈。但事實是，「萬年風雪」號是自「和平號」以來俄羅斯航天界一貫的節儉思維的結果。它的設計思想是：在一個構造中組合太陽系內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這樣雖一次性投資巨大，但從長遠看還是十分經濟的。「萬年風雪」號被西方戲稱為太空的瑞士軍刀，它可做為空間站在地球各個高度的軌道上運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動到繞月球軌道，或做行星際探索飛行。「萬年風雪」號已進行過金星和火星飛行，並探測過小行星帶。以它那巨大的體積，等於把一個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學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數量眾多但小巧玲瓏的飛船具有更大的優勢。

　　當「萬年風雪」號準備開始前往木星的為期三年的航行時，戰爭爆發了。當時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員全都返回了地面，他們大部分是空軍軍官，只留下了米沙一個人。這時「萬年風雪」號暴露出它的一個缺陷：在軍事上它目標太大，且沒有任何防禦能力，沒有預見到後來太空軍事化的進程，是設計者的一個失誤。戰爭爆炸後，「萬年風雪」號只能進行躲避飛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軌道之內，有大量的北約無人航行器，它們都體積不大，武裝或非武裝，每一個對「萬年風雪」號都是致命的威脅。於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間，「萬年風雪」號引以為驕傲的主動致冷式熱屏蔽系統，使它可以比目前人類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陽。現在「萬年風雪」號已到達水星軌道，距太陽五千萬公里，距地球一億公里。

　　雖然「萬年風雪」號上的大部分艙室已經關閉，但留給米沙的空間仍大得驚人。透過廣闊的透明穹頂，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陽在照耀著，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陽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綺麗的日珥，有時甚至還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對流而產生的米粒組織。這裡的寧靜是虛假的，外面，太陽拋出的粒子流和射電波的狂風巨浪在呼嘯，「萬年風雪」號就是這動盪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種子。

　　一束如游絲般的電波把米沙同地球連接起來，也把那遙遠世界的憂慮帶給了他。他剛剛得知，莫斯科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導彈摧毀，對「萬年風雪」號的控制轉由設在古比雪夫的第二控制中心執行。他每隔五個小時接收一份從地球傳來的戰爭新聞，每到這時，他就想起了父親。

　　【一月五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列夫森科元帥覺得自己面對著一堵牆，他面前實際是一面平放的莫斯科戰區全息戰場地圖。而以前當他面對掛在牆上的寬大的紙製地圖時，卻能看到廣闊而深邃的空間。不管怎樣，他還是喜歡傳統的地圖。記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圖的最下方，他和參謀們只好趴在地上看，現在想起來讓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習前，在野戰帳篷中用透明膠帶把剛發下來的作戰地圖拼貼起來，他總貼不好，倒是第一次隨他看演習兒子一上手就比他貼得好……發現自己又想起兒子時，他警覺地打住了思緒。

　　作戰室中只有他和西部集群司令兩人，後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們凝神地盯著全息地圖上方變幻的煙團，彷彿那就是嚴峻的戰局。

　　西部集群司令說：「北約在斯摩棱斯克一線的兵力已達七十五個師，攻擊正面有一百公里寬，已多處突破。」

　　「東線呢？」列夫森科元帥問。

　　「第十一集團軍的大部也倒向右翼，這您是知道的。右翼軍隊的兵力已達二十四個師，但他們對雅羅斯拉夫爾的攻擊仍然是試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動傳了下來，作戰室裡充滿了隨著頂板上的掛燈而輕輕搖晃的影子。

　　「現在，已有人談論退守莫斯科，憑借城市外圍建築和工事進行巷戰了，像七十多年前一樣。」

　　「胡說八道！我們一旦從西線收縮，北約就可能從北部迂迴，在加里寧同右翼軍隊會合，莫斯科將不戰自亂。下步作戰方針，第一是反擊，第二是反擊，第三還是反擊。」

　　西部集群司令嘆了一口氣，無言地看著地圖。

　　列夫森科元帥接著說：「我知道西線力量不夠，準備從東線抽調一個集團軍加強西線。」

　　「什麼？現在的雅羅斯拉夫爾防守已經很難了。」

　　列夫森科元帥笑了笑，「現在相當多指揮官的誤區，就是只從軍事角度考慮問題，嚴峻的形勢讓我們鑽進去出不來了。從目前的態勢看，你認為右翼軍隊沒有力量攻下雅羅斯拉夫爾嗎？」

　　「我認為不是，像第十四集團軍這樣的精銳部隊，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裝甲和低空攻擊力量，在沒有遭受太大損失的情況下一天的推進還不到十五公里，顯然是有意放慢的。」

　　「這就對了，他們在觀望，在觀望西線戰局！如果我們在西線奪回戰場主動權，他們就會繼續觀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東線單方面停火。」

　　西部集群司令把剛拿出的一根煙夾在手上，忘了點火。

　　「東線的幾個集團軍的叛變確實是在我們背後捅了一刀，但一些指揮官在心理上把這當做借口，使我們的作戰方針趨向消極，這種心態必須轉變！當然，應當承認，要從根本上扭轉戰局，莫斯科戰區的力量不夠，我們的最終希望寄託在增援的高加索集群和烏拉爾集群上。」

　　「較近的高加索集群要完成集結並進入出擊位置，最少也需一個星期，考慮到制空權的因素，時間可能還要長。」

　　【一月五日，莫斯科】

　　卡琳娜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車開進城時已時下午三點多，空襲警報剛剛響過，街上空蕩蕩的。

　　中尉長嘆一口氣說：「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輛Ｔ９０啊！四年前從裝甲學院畢業的時候，也正是我失戀的時候，可剛到部隊的我一看到那輛坦克，心情一下子由陰轉晴了。我摸著它的裝甲，光溜溜溫乎乎的，像摸著女孩子的手。嗨，那個女孩兒算什麼，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侶！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顆西北風，唉，可能現在火還沒滅呢……」

　　這時，城市西北方向傳來密集的爆炸聲，這是現代空襲中很少見的野蠻的面積型轟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戰鬥中，「唉，不到三十秒鐘，整整一個坦克營就完了。」

　　「敵人的傷亡也很大，」卡琳娜說，「我注意觀察了戰果，雙方被擊毀的裝甲目標的數量相差並不大。」

　　「雙方坦克的對毀率大約，一比一點二吧，直升機差一些，但也不會超過一比一點四。」

　　「要是這樣的話，戰場的主動權應在我們一邊，我們在數量上佔很大優勢，仗怎麼會打成這樣呢？」

　　中尉扭頭看了卡琳娜一眼，「你是搞電子戰的，還不明白為什麼？你們的那套玩藝兒，什麼第五代Ｃ３Ｉ，什麼三維戰場顯示，還有動態態勢模擬，攻擊方案優化之類的，在演習中很像回事，可一到實戰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顯示最多的就兩句：ＣＯＭＭＵＮＩＣＡＴＩＯＮ　ＥＲＲＯＲ和ＣＯＵＬＤ　ＮＯＴ　ＬＯＧＩＮ.就說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兩翼的情況全不清楚，只接到一個命令：接敵。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敵人就不會在我們的位置突破。整個戰線的情況，大概都這德性。」

　　卡琳娜知道，在同剛剛過去的戰鬥中，雙方在整個戰線上投入的坦克總數可能超過一萬輛，還有數目相當於坦克一半的武裝直升機。

　　這時他們的車駛入了阿爾巴特街，昔日的步行街現在空空蕩蕩，古玩店和藝術品商店的門前堆著做工事的沙袋。

　　「我的那輛鋼鐵情人不虧本兒，」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戰鬥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輛挑戰者，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輛艾布拉姆斯，知道嗎？一輛艾布拉姆斯……」

　　這時，卡琳娜指著剛一家古玩店的門口，「那兒，我爺爺就死在那兒。」

　　「可這兒好像沒有遭到空襲。」

　　「我說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才四歲。那個冬天真冷啊。暖氣停了，房間裡結了冰，我只好抱著電視機取暖，聽著總統在我懷中向俄羅斯人許諾一個溫暖的冬天。我哭著喊冷，喊餓，爺爺默默地看著我，終於下了決心，拿出了他珍藏的勳章，帶著我走了出去，來到這裡。那時這兒是自由市場，從伏特加到政治觀點，人們什麼都賣。一個美國人看上了爺爺的勳章，但只肯出四十美元。他說紅旗勳章和紅星勳章都不值錢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勳章，他肯出一百美元；光榮勳章，一百五十；納希莫夫勳章，二百；烏沙科夫勳章，二百五十；最值錢的勝利勳章您當然不可能有，那只授給元帥，但蘇沃洛夫勳章也值錢，他可以出四百五十美元……爺爺默默地走開了。我們沿著寒冷的阿爾巴特街走啊走，後來爺爺走不動了，天也快黑了，他無力地坐到那家古玩店的台階上，讓我先回家。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凍死在那裡，一隻手伸進懷中，握著他用鮮血換來的勳章，睜大雙眼看著這個他在七十多年前從古德里安的坦克群下拯救的城市……」

　　【一月五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一個星期以來，列夫森科元帥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戰室，他踏著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時尋找太陽，這時太陽已在掛滿雪的松林後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像中，有一個小黑點正在夕陽那橘紅色的表面緩緩移動，那是「萬年風雪」號，他的兒子在上面，那是這個星球上離父親最遠的兒子了。

　　這件事在國內引起了許多流言蜚語，在國際上，敵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紐約時報》用大得嚇人的黑體字登出了一個標題：戰爭史上逃得最遠的逃兵！下面是米沙的照片，照片的注腳是：在共產黨政府煽動三億俄羅斯人用鮮血淹沒入侵者時，他們最高軍事統帥的兒子卻乘著這個國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飛船，逃到了距戰場一億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這個國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列夫森科元帥的心中很坦然。從中學到博士後，米沙周圍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父親是誰。航天控制中心做出這個決定，僅僅是因為米沙的研究專業是恆星的數學模型，「萬年風雪」號這次接近太陽，對他的研究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而組合體不能完全遙控飛行，上面至少應有一個人。總指揮也是後來從西方的新聞中才得知米沙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列夫森科元帥是否承認，在他的內心深處，確實希望兒子遠離戰爭。這並不僅僅是出於血肉之情，列夫森科元帥總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屬於戰爭，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屬於戰爭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這想法有問題：誰是屬於戰爭的？

　　況且，米沙就屬於恆星嗎？他喜歡恆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對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卻是恆星的反面，他更像冥王星，像那顆寂靜、寒冷的行星，孤獨地運行在塵世之光照不到的遙遠空間。米沙的性格，加上他那白皙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覺得他像個女孩子。但列夫森科元帥心裡清楚，兒子從本質上一點不像女孩子，女孩兒都怕孤獨，但米沙喜歡孤獨，孤獨是他的營養，他的空氣。

　　米沙是在東德出生的，兒子的生日對元帥來說是一生中最暗淡的一天。那天傍晚，還是少校的他，在西柏林蒂加爾登蘇軍烈士墓前，同部下一起為烈士們站四十多年的最後一班崗。他的前面，是一群滿臉笑容的西方軍官，和幾個牽連著狼狗來換防的叼兒郎當的德國警察，還有那些高呼「紅軍滾出去」的光頭新納粹們；他的身後，是大尉連長和士兵們含淚的眼睛，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好也讓淚水模糊了這一切。天黑後回到已搬空的營地，在這回國前的最後一夜，他得知米沙出生了，但妻子因難產而死……回國後日子也很難，同從歐洲撤回的四十萬軍人和十二萬文職人員一樣，他沒有住房，同米沙住在一間冬冷夏熱的臨時鐵皮屋裡。他昔日的同志為了生活什麼都幹，有的向黑社會出售武器，有的甚至到夜總會跳脫衣舞。但他一直像軍人一樣正直地生活著，米沙也在艱辛中默默地長大，同別的孩子不同，他似乎天生就會忍受，因為他有自己的世界。

　　早在上小學的時候，米沙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靜悄悄地一人渡過整個晚上，開始，元帥以為他在看書，但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兒子是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星星。

　　「爸爸，我喜歡星星，我要看一輩子星星。」他這樣對父親說。

　　十一歲生日那天，米沙向父親提出了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個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遠鏡，這之前，他一直用列夫森科元帥的軍用望遠鏡觀察星星。後來，那架天文望遠鏡就成了米沙唯一的伴侶，他在陽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東方發白。有不多的幾次，他們父子倆一起在陽台上看星星，元帥總是把望遠鏡對準夜空中看起來最亮的一顆星，但兒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那顆沒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歡恆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歡的東西米沙卻一點興趣都沒有。隔壁空降兵參謀長家的那個小胖子，偷拿父親的手槍玩，結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參謀部將軍們的那些的男孩子們，如果能讓爸爸領著到部隊的靶場上打一次槍，就是得到最高的獎賞了。但男孩子對武器的這種天生的依戀，在米沙身上絲毫沒有出現，從這點上來說他確實不像男孩子。元帥對此很不安，他幾乎無法容忍自己的兒子對武器無動於衷，以至於後來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來仍讓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馬卡諾夫式手槍悄悄放到了兒子的書桌上。放學回來後不久，米沙就拿著槍從他的小房間中出來，他拿槍像女人那樣，小心地握著槍管，他把槍輕輕地放到父親面前，淡淡地說：「爸，以後別把這東西亂放。」

　　在對待米沙的前途問題上，元帥是一個開明的人，他不像自己的周圍的那些將軍們，一心讓兒子甚至女兒延續自己的軍旅生涯。但米沙離父親的事業確實太遠太遠了。

　　列夫森科元帥不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但做為一名全軍統帥，他不止一次在上萬名官兵面前斥責一位將軍。但對米沙，他卻從來沒有發過火。這固然因為米沙一直默默地沿著自己的軌道成長，很少讓父親操心，更重要的是，米沙身上似乎生來就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超脫的氣質，這氣質有時甚至讓列夫森科元帥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盆中隨意埋下一顆種子，卻長出來絕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著這植物一天天成長，小心地呵護著它，等著它開出花朵。他的期望沒有落空，兒子現在已成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體物理學家。

　　這時太陽已在松林後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變成淺藍色。列夫森科元帥收回了思緒，回到了地下作戰室。開作戰會議的人都到齊了，他們包括西部集群和高加索集群的主要指揮官。

　　另外還有更多的電子戰指揮官，他們從少將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剛從前線回來的。作戰室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爭論，爭論的雙方是西部集群的陸戰部隊和電子戰部隊的軍官們。

　　「我們正確判明了敵人主攻方向的轉變，」塔曼摩步師的費列托夫師長說，「我們的裝甲力量和陸航低空攻擊力量的機動性也並不差，但通信系統被干擾得一塌糊塗，Ｃ３Ｉ指揮系統幾乎癱瘓！集團軍中的電子戰單位，級別從營升到了團，從團又升到了師，這兩年在這上面的資金投入比常規裝備的投入都多，就這麼個結果？！」

　　負責指揮戰區電子戰的一位中將看了身邊的卡琳娜一眼，同其他剛從前線歸來的軍官一樣，她的迷彩服上滿是污跡和焦痕，臉上還殘留著血跡。中將說：「卡琳娜少校在電子戰研究方面很有造詣，同時也是總參派往前線的電子戰觀察員，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說服力一些。」像卡琳娜這樣的年輕的博士軍官大多心直口快，無所顧忌，往往被人當槍使，這次也不例外。

　　卡琳娜站起來說：「大校，話不能這麼說！比起北約，我們這些年對Ｃ３Ｉ的投入微不足道。」

　　「那電子反制呢？」師長問，「敵人能干擾我們，你們就不能干擾他們？！我們的Ｃ３Ｉ癱瘓了，北約的卻轉得很好，像上了潤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對面的陸戰一師能那麼快速地轉變攻擊方向就是一個證明！」

　　卡琳娜苦笑了一下，「提起對敵干擾，費利托夫大校，不要忘了，就是在你們師的陣地上，你的人用槍頂著操作員的腦袋，使集團軍電子對抗部隊的干擾機停下來！」

　　「怎麼回事？」列夫森科元帥問，這時人們才發現他進來，都起身敬禮。

　　「是這樣，」師長對元帥解釋說，「對我們的通訊指揮系統來說，他們的干擾比北約的更厲害！在北約的干擾中，我們能維持一定的無線通訊，可他們的干擾機一開，就把我們全蓋住了！」

　　卡琳娜說：「可同時敵人也全被蓋住了！這是我軍目前實施電子反制可選擇的唯一戰略。北約目前在戰場通訊中，已廣泛採用諸如跳頻、直接序列擴頻、零可控自適應天線、猝發、單頻轉發和頻率捷變這類技術【注一】，我們用頻率瞄準方式進行干擾根本不起作用，只能採用全頻帶段阻塞式干擾。」

　　第五集團軍的一位上校質問：「少校，北約採用的可全是頻率瞄準式干擾，頻帶還相當窄，而我們的Ｃ３Ｉ系統也普遍採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訊技術，為什麼他們對我們的干擾那樣有效呢？」

　　「這原因很簡單，我們的Ｃ３Ｉ系統是建立在什麼樣的軟硬件平台上？ＵＮＩＸ，ＬＩＮＵＸ，甚至ＷＩＮＤＯＷＳ２０１０，ＣＰＵ是ＩＮＴＥＲ和ＡＭＤ！這是用人家養的狗給自己看門！在這種情況下，敵人可以很快掌握諸如跳頻規律之類的電子戰情報，同時用更多更有效的純軟體攻擊加強其干擾效果。總參謀部曾經大力推廣過國產操作系統，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們集團軍就是一個最頑固的堡壘……」

　　「好了，你們所說問題和矛盾的正是今天會議要解決的，開會！」列夫森科元帥打斷了這場爭論。

　　當大家在電子沙盤前坐好後，列夫森科元帥叫過一位少校參謀，這個身材細高的年輕人雙眼迷縫著，好像不適應作戰室中的光線。「介紹一下，這位是邦達連科少校，他的最大特點就是深度近視，他的眼鏡與眾不同，別人的眼鏡鏡片在鏡框裡邊，他的鏡片在鏡框外面，哈，就像茶杯底那麼厚啊！我們現在看不到它了，早上邦達連科少校在吉普車遇到空襲時給砸了，好像隱形眼鏡也弄丟了？」

　　「報告首長，那是在五天前在明斯克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內變成這樣的，這變化早些的話我進不了伏龍芝。」少校立正說。

　　雖然誰也不知道元帥為什麼介紹這位少校，人群中還是響起了幾聲低低的笑聲。

　　「戰爭爆發以來的事實說明，雖然有白俄羅斯戰場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陸上常規武器方面，我們並不比敵人差多少；但在電子戰方面，我們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這樣的局面有很深遠的歷史原因，這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我們要明確的是以下一點：目前，電子戰是我軍奪回戰爭主動權的關鍵！我們首先必須承認敵人在電子戰方面的優勢，甚至壓倒優勢，然後我們必須以我軍現有的電子戰軟硬件條件為基礎，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戰略戰術，這套戰略戰術的目的，是要在短時間內，使我軍和北約在電子戰方面形成某種力量上的平衡。也許大家認為這不可能：我軍上世紀末以來的戰爭理論，主要是基於局部有限戰爭的，對目前在軍事上如此強大的敵人的全面進攻，確實研究得不夠。在這樣嚴峻的形勢下，我們必須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思維，下面我要介紹的統帥部新的電子戰戰略，就可以看做這種思維的結果。」

　　燈滅了，電腦屏幕和電子沙盤都關閉了，重重的防輻射門也緊緊關閉，作戰室淹沒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讓關的燈。」黑暗中傳來元帥的聲音。

　　時間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這樣過了有一分鐘。

　　「大家現在有什麼感覺？」列夫森科元帥問。

　　沒有人問答，濃重的黑暗使軍官們彷彿沉沒在夜之海的海底，他們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安德烈將軍，你說說看。」

　　「這幾天在戰場上的感覺。」第五集團軍軍長說，黑暗中又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別的人呢，大概都與他有同感吧。」元帥說。

　　「當然，您想想，耳機裡除了沙沙聲什麼也沒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對作戰命令和周圍的戰場態勢一無所知，可不就是這種感覺嘛！這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啊！」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這種感覺，邦達連科少校，你呢？」列夫森科元帥問。

　　邦達連科少校的聲音從作戰室的一角傳來：「我的感覺不像他們這麼糟糕，在亮著燈的時候，我看周圍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還有一種優越感吧？」列夫森科元帥問。

　　「是的元帥，您可能聽說過，在那次紐約大停電時，是一些瞎子帶領人們走出摩天大樓的。」

　　「但安德烈將軍的感覺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雙鷹眼，還是個神槍手，他喝酒時常用手槍在十幾米遠處開酒瓶蓋。想想他和邦達連科少校在這時用手槍決鬥，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戰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揮官們都在思考。

　　燈亮了，人們都迷起了雙眼，這與其說是不能適應這突然出現的亮光，不如說是對元帥剛剛暗示的思想感到震驚。

　　列夫森科元帥站起來說：「我想，剛才我已把我軍下一步的電子戰新戰略表達清楚了：全頻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擾，在電磁通訊上，製造一個雙方『共享』的全黑暗戰場！」

　　「這樣將使我軍的戰場指揮系統全面癱瘓！」有人驚恐地說。

　　「北約也一樣！瞎大家一起瞎，聾大家一起聾，在這樣的條件下同敵人達到電子戰的力量平衡。這就是新戰略的核心思想。」

　　「那總不至於讓我們用通訊員騎摩托車去發佈作戰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們還得騎馬。」列夫森科元帥說，「我們大致估計一下，這樣的全頻段阻塞干擾，至少可覆蓋北約百分之七十的戰場通訊系統，這就意味著他們的Ｃ３Ｉ系統全面癱瘓；同時還可使敵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的遠程打擊武器失去作用，這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戰斧巡航導彈：現在的這種導彈的制導系統同上個世紀有了很大的改變，那時的戰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測高雷達來導航，現在這種導航方式只用做末端制導，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衛星全球定位系統。通用動力公司和麥克唐納．道格拉斯公司認為他們所做的這種改進是一大進步，美國人太相信來自太空中的導航電波了，但ＧＰＳ系統的電波傳輸一旦被干擾，戰斧就成了瞎子。這種對ＧＰＳ的依賴在北約大部分遠程打擊武器中都存在。在我們所設想的戰場電磁條件出現時，就會逼著敵人同我們打常規戰，充分發揮自己的優勢。」

　　「我還是心裡沒底，」被從東線調往西線的第十二集團軍軍長憂心忡忡地說，「在這樣的戰場通訊條件下，我甚至懷疑我的集團軍能不能從東線順利地調到西線。」

　　「你肯定能的！」列夫森科元帥說：「這段距離，對庫圖佐夫來說很短，我不信今天的俄羅斯軍隊離了無線電就走不過去了！被現代化裝備慣壞的，應該是美國人而不是我們。我知道，當整個戰場都處於電磁黑暗中時，你們心中肯定感到恐懼，這時要記住，敵人比你們恐懼十倍！」

　　※※※

　　當看著卡琳娜的身影混在這群穿迷彩服的軍官中，在作戰室的出口消失的時候，列夫森科元帥的心懸了起來。她將重返前線，而她所在的電子戰部隊將是敵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億公里遠的兒子那來回延時達五分鐘的通話中，元帥曾告訴他卡琳娜很好，但在早上的戰鬥中，她就險些沒回來。

　　米沙和卡琳娜是在一次演習中認識的。那天元帥和兒子一起吃晚飯，同往常一樣他們默默地吃著，米沙早逝的母親在遠處的鏡框中默默地看著他們。米沙突然說：「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歲生日了，我應該送您一件生日禮物。我是看見那架天文望遠鏡才想起來的，那件禮物真好。」

　　「送我幾天時間吧。」

　　兒子抬頭靜靜地看著父親。

　　「你有你的事業，我很高興。但做父親的想讓兒子瞭解自己的事業，這總不算過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軍事演習怎麼樣？」

　　米沙笑著點點頭，他很少笑的。

　　這是本世紀國內規模最大的一場演習。演習開始的前夜，米沙對公路上那滾滾而過的鋼鐵洪流沒什麼興趣，一下直升機，他就鑽進野戰帳篷，用透明膠帶替父親黏貼剛發下來的作戰地圖。在第二天在演習的整個過程中，米沙也沒表現出絲毫的興趣，這早在列夫森科元帥的預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進行的演習項目是一個裝甲師進攻一個高地，米沙同一群地方官員一起坐在觀摩台的北側。這次觀摩台的位置雖在安全距離上，但應那些獵奇的地方官員的要求，比過去大大靠前了。圖二十二轟炸機群掠過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彈雨點般地落下，使那座山頭變成一個噴發的火山口。這時，那群地方官員才明白真實戰場同電影裡的區別，在那地動山搖的巨響中，他們全都用雙臂抱住腦袋伏在桌子上，有幾位女士甚至尖叫著往桌子下鑽。但元帥看到，那裡只有米沙一個人仍直直坐著，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靜靜地無動於衷地看著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鏡中狂閃。這時，一股暖流衝擊著列夫森科元帥的心田，兒子，你的身上到底流著軍人的血啊！

　　這天晚上，父子倆在白天的演習現場散步，遠處，各種裝甲車輛的前燈如繁星撒滿山谷和平原，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

　　「這場演習要花多少錢？」米沙問。

　　「直接費用大約三億盧布。」

　　米沙嘆了口氣：「我們的課題組，想搞第三代恆星演化模型，申請了三十五萬經費都批不下來。」

　　列夫森科元帥把他早就想對兒子說的話說了出來：「我們兩個的世界相差太遠了，你的恆星，最近的也有四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軍隊與戰爭真是毫不相干。我對你的事業知之不多，但很為之感到驕傲；做為軍人，我們也是最想讓兒子瞭解自己事業的人，哪一個父親不把對兒子講述自己的戎馬生涯當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對我的事業卻總抱著一種冷漠的態度。事實上，我的事業是你的事業的基礎和保障，一個國家，如果沒有足夠數量和質量的武裝力量保證它的和平的話，像你從事的這種純基礎研究根本不可能進行。」

　　「爸爸，你把事情說反了。如果人們都像我們這樣，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話，他們就能領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遠後面的美，而一個對宇宙和自然的內在美有深刻感覺的人，是不會去進行戰爭的。」

　　「你這種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戰爭是因為人們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為讓人類感受這種美就那麼容易嗎？」米沙指指夜空中燦爛的星海，「您看這些恆星，人們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夠真正體會到這種美的最深層呢？這無數的天體，它們從星雲到黑洞的演化是那麼壯麗，它們噴發的能量是那麼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嗎？只用數量不多的幾個優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確地描述這一切，用這些方程式建造的數學模型能極其精確地預言恆星的一切行為。甚至我們對自己星球上大氣層的數學模型，精確度都要比它低幾個數量級。」

　　列夫森科元帥點點頭，「這是可能的，據說人類對月球的瞭解比對地球海底的瞭解還要多。但對你所說的宇宙和自然深層次美的感受還是制止不了戰爭，沒有人比愛因斯坦更能感受這種美了，原子彈不還是在他的建議下造出來的嗎？」

　　「愛因斯坦在他的後期研究中沒什麼建樹，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過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會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時候，我也會盡自己的責任的。」

　　米沙在演習區域呆了五天，元帥不知兒子是什麼時候認識卡琳娜的，第一次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已經談得很融洽了，他們談恆星，而卡琳娜對此知道的很多。看著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兒的卡琳娜，因為她的博士學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顆校星，他的心裡就多少有些彆扭，不過除此之外，他對卡琳娜的印象還是很好的。第二次見到米沙和卡琳娜在一起時，列夫森科元帥看到他們已有了一些親密感，他們談話的內容讓他很意外：他們在談電子戰。當時他們倆在距元帥的吉普車不遠的一輛坦克邊，由於談話內容，他們並沒有避開別人的意思。

　　元帥聽到米沙說：「你們現在只關注於一些純軟體的高層次的東西，比如Ｃ３Ｉ，病毒攻擊，數字戰場等等，可你想到沒有，你們可能握著一把木頭做的劍。」看著卡琳娜驚奇的目光，米沙繼續說：「你想過這些東西的基礎嗎，也就是位於網絡七層協議最下面的物理層？對於民用網絡，可以使用像光纖和定向激光這樣一些東西做為通訊媒介；但對於用於戰場的Ｃ３Ｉ系統，它的各個終端是快速移動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賴電磁波來進行信息聯結，而電磁波這東西，你知道，在干擾下像薄冰一樣脆弱……」

　　元帥真的吃驚不小，他從未與兒子交流過這些，米沙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機密文件，但他卻把自己在電子戰上多年來形成的思想簡明準確地表達出來！米沙的這番話對卡琳娜的影響更大，居然使她偏離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製出了一種代號「洪水」的電磁干擾裝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裝入一輛裝甲車，它能同時發出３ＫＨＺ（ＨＺ即赫茲）到３０ＧＨＺ的強烈的電磁干擾波，覆蓋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電磁通訊波段。這種武器在西伯利亞某基地進行的第一次試驗就為軍隊惹來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城市的電磁波通訊全部中斷，手機不通了，傳呼機不響了，電視機和收音機都收不到信號，對銀行和股市的影響更是災難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損失說成了天文數字。「洪水」的靈感來自於一種電磁炸彈，這種武器是通過高爆炸藥在一次性線圈中產生強烈的電磁脈衝。所以「洪水」工作起來如同火箭發動機一樣，產生的音響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這就決定了它只能遙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處的操作人員還得穿上防微波輻射的防護服。「洪水」在總裝備部和總參的電子戰指揮機構引起了很大的爭論，很多人認為它沒什麼實戰價值，在有限戰場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戰中使用核武器，對敵我的殺傷力都一樣大。但在元帥的堅持下，「洪水」還是批量生產的二百多台。現在，在統帥部新的電子戰戰略中，它將擔當主要角色。

　　兒子愛上了一個軍中的姑娘，元帥深感意外，他的結論是米沙對卡琳娜的感情同她的職業無關。後來米沙帶卡琳娜到家裡來過幾次，第一次卡琳娜穿著一件亮麗的連衣裙，走時元帥聽到米沙對卡琳娜說：「下次穿軍裝來。」這事使元帥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結論，他現在知道，米沙愛上卡琳娜，與她是一名少校軍官並非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又感到了演習第一天上午的那種感受，卡琳娜肩上的那顆校星他現在也覺得無比美麗了。

　　【一月六日，莫斯科戰區】

　　強烈的電磁波在戰區上空很快聚集，最後形成了巨大的電磁颱風。戰後人們回憶，當時在遠離前線的山村裡，人們也看到動物和鳥兒騷動不安；在燈火管制的城市中，人們能看到電視天線上感應出的微小火花……

　　※※※

　　從東線調住西線的第十二集團軍的一個裝甲團正在急速行軍，團長站在停在路邊的吉普車邊，滿意地看著漫天雪塵中急速行進的部隊。敵人的空襲遠沒有預料的強度，所以部隊可以在白天趕路了。這時，三枚戰斧導彈低低地從他們頭頂掠過，衝壓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清晰可聞。不一會兒，遠處響起了三聲爆炸。團長身邊的通訊員拿著隻沙沙聲的耳機無事可做，轉頭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後驚叫起來，讓他看，他讓通訊員不要大驚小怪，但旁邊的一位少校營長也讓他看，他就看了，然後困惑地搖了搖頭。戰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標，但像這樣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無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見。

　　※※※

　　兩架蘇二十七孤獨地飛行在戰區五千米上空。他們本來屬於一支殲擊機中隊，但這個中隊剛剛在海上同一支北約的Ｆ２２中隊發生了一場遭遇戰，在空中混戰中，他們和中隊失散了。在以前，重新會合是輕而易舉的事，但現在，無線電聯絡不通了，原來對於高速殲擊機很狹小的空域現在在感覺上變得如宇宙一樣廣闊，要想會合如同大海撈針。這對長僚機只能緊貼著飛行，距離之近像在飛特技，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聽到對方的無線電呼叫。

　　「左上方發現可疑目標，方位二二○，仰角三○！」僚機報告，長機飛行員沿那個方位看去，冬日雪後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見度極好，兩架飛機向斜上方靠近目標觀察。那個目標與他們同一方向飛行，但速度慢了許多，所以他們很快追上了它。

　　當他們看清目標的形狀後，真覺得白天見了鬼。那是一架北約的Ｅ─４Ａ預警飛機，這是殲擊機最不可能遇到的敵方飛機，就像一個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後腦勺一樣。Ｅ─４Ａ預警飛機上的雷達監視面積可達一百萬平方公里，環視一圈只需五秒鐘，它能發現遠離防區二千公里處的目標，可以提供四十分鐘以上的預警時間。能發現一千至二千公里範圍裡的八百至一千個電磁信號，它的每次掃瞄可詢問和識別二千個海陸空各類目標。預警機從不需護航，它強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遠遠地避開殲擊機的威脅。所以長機飛行員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可能是一個圈套。他和僚機向四周的空域仔細搜索了一遍，明淨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東西，長機決定冒一次險。

　　「雷球雷球，我將發起攻擊，你向三一七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視距離！」

　　看著僚機向著他認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飛去後，他打開加力，猛拉操縱桿，蘇二十七拖著加速的黑煙，如一條仰起的眼鏡蛇向斜上方的預警機撲去。這時Ｅ─４Ａ也發現了向它逼近的威脅，它急忙向東南方向做逃脫的機動飛行，干擾熱尋的導彈的鎂熱彈不斷地從機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彷彿是它那被嚇出殼的靈魂。一架預警飛機在殲擊機面前就如同一輛自行車在摩托車面前一樣，是無法逃脫的。這時長機飛行員才感到他剛才給僚機的命令是多麼自私。他在Ｅ─４Ａ的後上方遠遠跟著它，欣賞著到手的獵物。Ｅ─４Ａ背上藍白相間的雷達天線罩線條優美，像一件可人的聖誕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機身，如同擺在盤子裡的一隻肥美的燉鴨，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覺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二十毫米機炮做了一個點射，擊碎了雷達天線罩，他看到，西屋公司製造的ＡＮ/ＰＹ─３型雷達的天線的碎片飛散在空中，如聖誕節銀色的紙花；他接著用機炮切斷了Ｅ─４Ａ的一個機翼，最後，射速達每分鐘六千發的雙管機炮射出的死亡之鞭，從已經翻滾下墜的Ｅ─４Ａ攔腰切過，把它擊成兩截。殲１０沿著一條下降的盤旋線跟著兩塊墜落的機體，飛行員看到，人員和設備不停地從機艙中掉出來，就像從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樣，有幾朵傘花在空中綻開。他想起了在剛過去的空戰中，一個戰友被擊落時的情景：一架Ｆ２２三次從戰友的降落傘上方掠過，把傘沖翻了，他看著戰友像一塊石頭一樣漸漸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這樣做的衝動，同僚機會合後，雙機編隊以最快的速度脫離這個空域。

　　他們仍覺得這可能是個圈套。

　　※※※

　　走散的飛機並不止那兩架。在戰線的上空，一架隸屬於美國陸軍騎一師的「科曼奇」在漫無目標地飛著，駕駛員沃克中尉卻倍感興奮。他剛從「阿帕奇」轉飛「科曼奇」不久，對這種上世紀末才大量裝陸軍的武裝攻擊直升機不太適應，他不適應「科曼奇」的沒有腳踏的操縱系統，並覺得它的雙目頭盔瞄準鏡還不如「阿帕奇」的單目鏡讓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適應的還是坐在前面的攻擊指揮員哈尼上尉。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哈尼說：「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這架直升機的大腦，你只是它電子和機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盡一個部件的責任！」而沃克最討厭做為一個部件而存在。記得一位年近百歲的參加過二戰的前海軍飛行員參觀他們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艙，搖搖頭，「唉，孩子們，我當年那架野馬式，座艙裡的儀表還不如現在的微波爐上多，我最好的儀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們兩代飛行員的區別，就是空中騎士和電腦操作員的區別。」沃克想當空中騎士，現在機會來了。在俄羅斯人那近乎變態的瘋狂干擾下，這架直升機上的什麼「作戰任務設備一體化」系統、什麼「目標探測系統」、什麼「輔助目標探查分類系統」、什麼「真實視覺場面發生器」、還有「資料突發系統」等等，全他媽媽的休克了！只剩下那兩台一千二百馬力的Ｔ８００型引擎還在忠實地轉動著。哈尼平時就是全憑那些電子玩藝兒活著的，現在他那張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隨著這些東西沉默下來。這時，他聽到了內部送話系統傳來的哈尼的話音：

　　「注意，發現目標，好像在左前方，好像在那個小山包旁邊，有一支裝甲部隊，好像是敵人的，你……看著辦吧。」

　　沃克差點笑出聲來，哈，這小子，聽他以前是怎麼指揮的：「發現目標，方位一三三，９０式坦克十七輛，８９式運兵車二十一輛，向三九一方位以平均速度四十三點五公里運動，平均間間隔三十一點四米，按ＡＪ０４１號優化攻擊方案，從一七九方位以三十七度傾角進入……」現在呢：「好像」有有裝甲部隊，「好像」在「山包那邊」，這他媽用你說？我早看見了！還讓我看著辦。你是廢物了哈尼，現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當儀表做一個騎士了！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將不辜負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著那顯而易見的目標衝去，把機上的六十二枚二十七點五英吋的蜂巢火箭全部發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著他那群拖著著火尾小蜜蜂歡快地向目標飛去，把敵人的車隊淹沒於一片火海之中。但當他迂迴飛行觀察戰果時卻發現事情不對，地面上敵人的士兵沒有隱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衝他指點著，像是在破口大罵；沃克飛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輛被擊毀的裝甲車上的那個標誌，那是個三環同心圓，中間是藍色，然後是一個白圈兒和一個紅圈兒。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變成了地獄，他也破口大罵起來：

　　「你個狗娘養的白癡，你瞎眼了？！」

　　但他還是聰明地遠遠飛開，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國佬還擊。「你個狗娘養的，你現在大概在想到軍事法庭上怎樣把責任推給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負責目標甄別的，你要明白這一點！」

　　「也許……我們還有機會補救，」哈尼怯生生地說，「我又發現了一支部隊，就在對面……」

　　「去你媽的吧！」沃克沒好氣地說。

　　「這次沒錯，他們正在同法國人交火！」

　　這下沃克又來了精神，他駕機向新目標衝去，看到對方主要是步兵，裝甲力量不多，這倒證實了哈尼的判斷。沃克把僅剩的四枚「地獄火」導彈發射出去，然後把加特林雙管機槍的射速調到每分鐘一千五百並開始射擊，他舒服地感覺到機槍通過機體傳來的微微振動，看到地面敵人的散兵線被撒上了一層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練的武裝直升機駕駛員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他扭頭一看，只見一枚肩射導彈剛剛從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車上的士兵肩上發射出來。沃克手忙腳亂地發射了誘鉺鎂熱彈，又向後方做擺脫飛行，但晚了些，那枚導彈拖著蛛絲般的白煙擊中了「科曼奇」的機頭下方。沃克從爆炸帶來的短暫的昏眩中醒來時，發現直升機已墜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煙的機艙，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剛被螺旋槳齊腰砍斷的樹，回頭看見前艙中被炸成肉漿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著衝鋒鎗的士兵正在向他跑來。沃克顫抖著掏出手槍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後掏出俄語會話本讀了起來：

　　「吾已方下無起，吾是戰扶，日內瓦……」

　　他後腦挨了一槍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腳，當他翻倒在雪地上時卻大笑起來，他可能被揍個半死，但不會全死，他看到了那些士兵衣領上波蘭軍隊的鷹形領章標誌。

　　【一月七日，明斯克，北約軍隊作戰指揮中心】

　　「把那個該死的軍醫叫來！」托尼．帕克上將煩燥地喊道。當那名細長的上校軍醫跑到他面前時，他惱怒地說：「怎麼搞的？你折騰了兩次，我的假牙還在嗡嗡響！」

　　「將軍，這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事，也許是您的神經系統有問題，要不我給您打一針局部麻醉？」

　　這時，一位少校參謀走過來說：「將軍，請把假牙給我，我有辦法的。」帕克於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遞過來的紙巾上。

　　關於將軍掉的兩顆門牙，媒體的普遍說法是在波斯灣戰爭中他所在的坦克被擊中時造成的，只有將軍自己知道這不是真的。那次是斷了下鄂，牙則是更早些時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軍基地，當時的世界好像除了火山灰外什麼都沒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氣也是灰的，就連他和基地最後一批人員將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機頂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層。火山岩槳的暗紅色火光在這灰色的深處時隱時現。那個菲律賓女職員還是找來了，說基地沒了，她失業了，房子也壓在火山灰下，讓她和肚子裡的孩子怎麼活？她拉著他求他一定帶她到美國去，他告訴她這不可能，於是她脫下高跟鞋朝他臉上打，打掉了他的兩顆門牙。看著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現在你在那兒？你是和母親在馬尼拉的貧民窯中度日嗎？你的父親現在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你而戰，戰後當俄羅斯的民主政府上台後，北約的前鋒將抵達中國邊境，蘇比克和克拉克將重新成為美國在太平洋上的海空軍基地，那裡將比上個世紀更繁榮，你會在那兒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個女孩，說不定像你媽媽（她叫什麼來著，哦，阿蓮娜）一樣能認識個美國軍官……最重要的是，在北約的壓力下，中國人說不定會把你們早就想要的東西給你們：南中國海上那些美麗的島嶼。我曾從空中看到過她們，雪白的珊瑚圍著棕色的沙地，像是藍色大海上一雙雙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

　　那位修牙的少校回來了，打斷了將軍的胡思亂想，將軍拿過了那個紙巾上的假牙，裝上感覺了幾秒後驚奇地看著少校：「嗯？你是怎麼做到的？」

　　「將軍，您的假牙響是因為它對電磁波產生了共振。」

　　將軍盯著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話。

　　「將軍，真是這樣！也許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強烈的電磁波下，比如在雷達的照射範圍裡，但那些電磁波的頻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頻率不吻合。而現在，空中所有頻帶的電磁波都很強烈，於是產生了這種情況。我把假牙進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頻率提高了許多，它現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覺不到了。」

　　少校離開後，帕克將軍的目光落到了電子作戰圖旁的一個座鐘上，鐘座是騎著大象的漢尼拔塑像，上面刻著「戰必勝」三個字，原來它擺放在白宮的藍廳，當時總統發現他的目光總落在那玩藝上，就親自拿起了那個在那兒放了一百多年的鐘贈給了他。

　　「上帝保佑美國，將軍，現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緩緩地說：「命令全線停止進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尋並摧毀俄羅斯人的干擾源。」

　　【一月八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敵人停止進攻了，你好像並不感到高興。」列夫森科元帥對剛從前線歸來的西部集群司令說。

　　「是高興不起來，北約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擊我們的干擾部隊，這種打擊確實是很奏效的。」

　　「這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列夫森科元帥平靜地說，「我們的戰術在開始會使敵人手足無措，但他們總會想出對付的辦法的。用於阻塞式干擾的干擾機，由於其強烈的全頻道發射，很容易被探測和摧毀。好在我們已爭取了相當的時間，現在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兩個集群的快速集結上了。」

　　「情況可能比預想的嚴峻，」西部集群司令說，「在我們失去電子戰優勢之前，可能沒有給高加索集群進入出擊位置留下足夠的時間。」

　　西部集群司令走後，列夫森科元帥看著電子沙盤上的前線地形，想起了正處於敵人密集火力下的卡琳娜，由此又想起了米沙。那天，米沙回到家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這之前他已聽到傳言，說他兒子是那所大學中唯一的一名反戰分子，結果被學生們打了。

　　「我只是說不要輕言戰爭，我們真的不能同西方達成一種理智的和平嗎？」米沙對父親解釋說。

　　元帥用他從未有過的嚴厲對兒子說：「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說話，但以後絕不許出現類似的言行。」

　　米沙點點頭。

　　晚上一進家門，元帥就告訴米沙：「俄共上台了。」

　　米沙看了父親一眼，淡淡地說：「吃飯吧。」

　　再往後，西方宣佈俄羅斯新政府為非法，杜波列夫組織極右聯盟並發動內戰，列夫森科元帥都不需要告訴米沙了，父子倆每天晚上都像往常一樣默默地吃飯。直到有一天，米沙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裝走了。兩天後，他乘航天飛機登上了在近地軌道運行的「萬年風雪」號。

　　又過了一周，戰爭全面爆發了，這是一場由空前強大的敵人從預料不到的方向發起的旨在徹底肢解俄羅斯的世界大戰。

　　【一月九日，近日軌道，「萬年風雪」號掠過水星】

　　由於「萬年風雪」號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為水星的衛星，只能從這顆行星面對太陽的那一面高速掠過。這是人類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對水星表面進行近距離觀察。米沙看到，水星表面高達兩公里的峭壁，彎延數百公里，穿過佈滿巨大坑穴的平原。他還看到了被行星地質學家們稱做「不可思議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薩」的盆地，它的直徑有一千三百公里。它的不可思議之處在於，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個面積相仿的盆地正對著它，人們猜測，這是一顆巨大的彗星撞擊了水星，強烈的震波穿過了整個星體，在兩個半球同時形成了極其相似的兩個盆地。米沙還發現了許多新的令人激動的東西，他發現水星表面有許多明亮的光斑，當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後，激動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銀湖泊，它們的每個的面積平均達上千平方公里。

　　米沙想像，在水星那漫長的白天，在那攝氏一千八百的酷熱下，站在水銀湖岸邊的情形。即使在狂風中，水銀湖也會很平靜，而水星沒有大氣，沒有風，湖的表面如廣闊的鏡子平原，太陽和銀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萬年風雪」號掠過水星後，將繼續靠近太陽，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變製冷裝置支持的絕熱層所能忍受的極限距離。太陽的高溫將是它最好的掩護，北約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飛進這個酷熱的地獄。

　　看看這廣闊的宇宙，再想想那一億公里之外的母親星球上的戰爭，米沙再次哀歎人類目光的狹隘。

　　【一月十日，斯摩棱斯克前線】

　　看著敵人漸漸靠近的散兵線，卡琳娜明白了為什麼當周圍的干擾點相繼被摧毀後，只有她這裡倖存下來：敵人想奪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這隻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鷹」組成的直升機群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這台「洪水」的位置。由於「洪水」巨大的電磁發射，對它的遙控只能通過光纜，這又使敵人順著光纜的走向發現了卡琳娜所在的，距那台「洪水」三千米的遙控站，這是一間被廢棄的孤立的小庫房。

　　那四架運載著四十多名敵人步兵的「黑鷹」就在距庫房不到二百米處降落了。當時遙控站中除卡琳娜之外還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聽到引擎聲響剛拉開庫房的門，就被直升機上的狙擊手射出的一顆子彈掀開了頭蓋骨。敵人隨後的火力很謹慎也很節制，顯然怕傷了庫房裡的他們想得到的設備，這就使得卡琳娜和那名上尉多堅守了一段時間。

　　現在，在卡琳娜的左前方，上尉的衝鋒鎗聲沉默了，這槍聲是她這時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個做為掩體的樹樁後面，上尉的身體一動不動，一圈殷紅的鮮血正在他周圍的雪地上擴散。卡琳娜現在在庫房前由幾個沙袋堆成的簡易掩體後面，她的腳下散落著八個衝鋒鎗彈夾，滾燙的槍管在沙袋上面的積雪中發出嘶嘶的聲音。每當卡琳娜射擊時，對面的敵人就臥倒，子彈在他們前面濺起一團團雪花，而半圓形包圍圈另一個方向的敵人則躍起快步推進一段距離。現在，卡琳娜只剩下三個彈夾了，她開始打單發，這沒有經驗的舉動等於告訴敵人她子彈不多了，使他們更快更大膽地推進。當卡琳娜再次換彈夾時，她聽到沙袋頂上厚厚的積雪吱地響了一聲，有什麼東西從中飛快地鑽了過來，她感到右脅被什麼猛推了一下，沒有疼痛，只有一陣很快擴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溫熱的血順著右側身體流下去。她堅持著，幾乎是漫無目標地打完了這個彈夾。當她伸手拿起沙袋頂上最後一個彈夾時，一顆子彈打斷了她的前臂，彈夾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條皮膚相連的手臂來回擺動。卡琳娜站起身，回頭向庫房門走去，她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條細細的血跡。當她拉開門時，又一顆子彈穿透了她的左肩。

　　這支由瑞特．唐納森上尉率領的美國海軍陸戰隊「海豹」突擊隊的一支小分隊，謹慎地靠近庫房。當唐納森和兩名陸戰隊員越過那名俄羅斯中士的屍體，踹開門衝進帳篷時，發現裡面只有一名年輕女軍官。她坐在他們的目標──「洪水」遙控儀旁邊，一隻被打斷的手臂無力地垂在控制台上，對著顯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隻手整理著自己的頭髮，不斷滴下的鮮血在她的腳下積成了小小的血窪。她對著衝進來的美國人和那一排槍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納森長出了一口氣，但這口出來的氣再也沒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頭髮的手從控制儀上拿起了一個墨綠色長圓形的東西，把它懸在半空中。唐納森立刻認出那是一枚氣體炸彈，由於是裝備武裝直升機的，體積很小。那東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處發生兩次爆炸，第一次擴散氣體炸藥，第二次引爆炸藥霧，他現在就是一支箭也飛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隻手向下壓著，「鎮靜，少校，鎮靜下來，不要激動，」他朝周圍示意了一下，陸戰隊員們的槍口垂了下來，「您聽我說，事情沒您想的那麼嚴重，您將得到最好的醫療，您將被送到德國最好的醫院，然後，會做為第一批交換的戰俘……」少校又對他笑了一下，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勵，「您完全沒必要採用這麼野蠻的方式，這是一場文明的戰爭，它本來是會很順利的，這一點在二十天前越過波俄邊境時我就感覺到了。當時你們的大部分火力都被摧毀，只有零星的機槍聲恰到好處地點綴著我們這場光榮而浪漫的遠征，您看，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沒必要……」

　　「我還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開始，」少校用純正的英語說，她輕柔的聲音如來自天堂，能讓火焰熄滅，鋼鐵變軟，「美麗的沙灘，有棕櫚樹，樹上掛著歡迎的橫幅；到處是漂亮的姑娘，留著齊腰的長髮，穿著沙沙作響的絲褲，在年輕的士兵群中移動，用紅色和粉紅色的花環裝點著他們，並羞怯地對著目瞪口呆的士兵們微笑……上尉，您知道這次登陸嗎？」

　　唐納森困惑地搖搖頭。

　　「這就是一九六五年三月八日上午九點，在峴港，美國首批海軍陸戰隊登上越南土地的情景，也是越戰的開端。」

　　唐納森覺得自己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剛才的鎮靜瞬間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聲音開始顫抖，「不，別這樣少校，你這樣對待我們是不公平的！我們沒有殺過多少人，殺人的是他們，」他指著窗外半空中懸停著的直升機說，「是那些飛行員們，還有那些在很遠的航空母艦上操作電腦指引巡航導彈的先生們，但他們也都是些體面的先生，他們所面對的目標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標記，他們按了一下按鈕或動一下鼠標，耐心地等一會兒，那些標誌就消失了，他們都是文明的先生，他們沒有惡意，真的沒有惡意……你在聽我說嗎？」

　　少校笑著點點頭，誰說死神是醜惡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在馬里蘭大學讀博士，她像您一樣美麗，真的，她還參加反戰遊行……」我真該聽她的，唐納森想，「您在聽我說嗎？您也說點什麼吧，求求您說點什麼……」

　　美麗的少校最後對敵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盡責任。」

　　趕來增援的俄軍一○四摩步師的一支部隊這時距那個「洪水」遙控站還有半公里距離，他們首先聽到了一聲沉悶的爆炸，並遠遠看到那間孤立在寬闊田野中的小庫房隱沒於一團白霧之中；緊接著是一聲比剛才響百倍的巨響，地動山搖，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庫房的位置出現，火焰裹在黑色的濃煙中的高高昇起，化做一團高聳的磨菇雲，如綻放在天地之間的一朵絕美的生命之花。

　　【一月十一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東西，別費話，要吧！」列夫森科元帥對高加索集群司令說。

　　「我想讓前兩天的戰場電磁條件再持續四天。」

　　「你清楚，我們的戰場干擾部隊現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毀，我現在連四個小時都無法給你了！」

　　「那我的集群無法按時到達出擊位置，北約的空中打擊大大遲滯了部隊的集結速度。」

　　「要是那樣的話，您就把一顆子彈打進自己腦袋裡去吧。現在敵人已逼近莫斯科，已到了七十年前古德里安到過的位置。」

　　在走出地下作戰室的途中，高加索集群司令在心裡默念：莫斯科，堅持啊！

　　【一月十二日，莫斯科防線】

　　塔曼師師長費利托夫大校清楚，他們的陣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進攻了。

　　敵人的空中打擊和遠程打擊漸漸猛烈起來，而俄軍的空中掩護卻越來越少了。這個師的裝甲力量和武裝直升機都所剩無幾，這最後的堅守幾乎全靠血肉之軀了。

　　師長拖著被彈片削斷的腿，拄著一支步槍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戰壕挖得不深，這也難怪，現在陣地上大部分都是傷員了。但他驚奇地發現，在戰壕的前面構起了一道整齊的約半米高的胸牆。師長很奇怪這胸牆是用什麼材料這麼快築起，他看到被雪覆蓋的胸牆上伸出幾條樹枝一樣的東西，走近一看，那是一隻隻慘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團長的衣領。

　　「混蛋！誰讓你們用士兵的屍體築掩體的？！」

　　「是我命令這樣幹的。」師參謀長的聲音從師長身後平靜地響起，「昨天晚上進入新陣地太快，這裡又是一片農田，實在沒有什麼別的材料了。」

　　他們沉默相視著，參謀長從額頭繃帶上流出的血在臉上一道道地凍結了。這樣過了一會，他們兩人沿戰壕慢慢地走去，沿著這堵用青春和生命築成的胸牆走去。師長的左手拄著做枴杖的步槍，右手扶正了鋼盔，向著胸牆行軍禮，他們在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們路過了一個被炸斷雙腿的小士兵，從斷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紅黑色的泥，這泥的表面現在又凍住了。他正躺著把一顆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懷裡放，抬起沒有血色的臉，他朝師長笑了笑，「我要把這玩藝兒塞進艾布拉姆斯的覆帶裡。」

　　寒風捲起道道雪霧，發出淒厲的嘯聲，彷彿在奏著一首上古時代的戰歌。

　　「如果我比你先陣亡，請你也把我砌進這道牆裡，這確實是一個好歸宿。」師長說。

　　「我們兩個不會相差太長時間的。」參謀長用他那特有的平靜說。

　　【一月十二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一個參謀來告訴列夫森科元帥，航天部部長急著要見他，事情很緊急，是有關米沙和電子戰的事。

　　聽到兒子的名字，列夫森科元帥心裡一震。他已知道了卡琳娜陣亡的消息，同時他也無法想像一億公里之外的米沙同電子戰有什麼關係，他甚至想像不出米沙現在和地球什麼關係。

　　部長一行人走了進來，他沒有多說話，把一片三寸光盤遞給了列夫森科元帥，「將軍，這是我們一小時前收到的米沙從『萬年風雪』號上發回的信息，後來他又補充說，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當著所有有關人員的面播放它。」

　　作戰室中的所有人聽著來自一億公里以外的聲音：「我從收到的戰爭新聞中得知，如果電磁干擾不能再持續三到四天的話，我們可能輸掉這場戰爭。如果這是真的，爸爸，我能給您這段時間。

　　「以前，您總認為我所研究的恆星與現實相距太遠，我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現在看來我們都錯了。我記得對您提起過，恆星產生的能量雖然巨大，但它本身卻是一個相對單純和簡單的系統。比如我們的太陽，組成它的只是兩種最簡單的元素：氫和氦；它的運行也只是由核聚變和引力平衡兩種機制構成，這樣，同我們的地球相比，它的運行狀態在數學模型上就比較容易把握了。現在，對太陽的研究已經建立了十分精確的太陽數學模型，這其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過這個數學模型，我們可以對太陽的行為做出十分精確的預測。這就使我們可以利用一個微小的擾動，在短時間內局部打破太陽運行的某種平衡。方法很簡單：用『萬年風雪』精確撞擊太陽表面的某點。

　　「也許您認為，這不過是把一塊小石頭投入海洋，但事實不是這樣，爸爸，這是一粒沙子掉進了眼睛！

　　「從數學模型中我們得知，太陽是一個極其精細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統，如果計算得當，一個微小的擾動就能在太陽表面和相當的深度產生連鎖反應，這種反應擴散開來，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歷史上有過這樣的先例：最近的記載是在一九七二年八月初，在太陽表面一個很小的區域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發，這次爆發引起了對地球產生巨大影響的一次電磁爆，飛機和輪船上的羅盤指針胡亂跳動，遠距離無線電通訊中斷，在北極地區，夜空中閃動著眩目的紅光，在鄉村，電燈時亮時滅，如同處於雷暴的中心，這種效應在當時持續了一個多星期。現在比較可信的一種解釋是：當時一顆比『萬年風雪』號還小的天體撞擊了太陽表面。這樣的太陽表面平衡擾動在歷史上一定多次發生，但它大部分發生在人類發明無線電接收裝置以前，所以沒被察覺。這些對太陽表面的撞擊都是隨機的偶然的，因而它們所能產生的平衡擾動在強度和範圍上都是有限的。

　　「但『萬年風雪』號對太陽的撞擊點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它所產生的擾動比上面提到的自然產生的擾動要大幾個數量級。這次擾動將使太陽向空間噴發出強烈的電磁輻射，這種輻射包括從極低頻到甚高頻的所有頻帶的電磁波。同時，太陽射出的強烈的Ｘ射線將猛烈撞擊對於短波通訊十分重要的電離層，從而改變電離層的性質，使通訊中斷。在擾動發生時，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絕大部分無線電通訊將中斷。這種效應在晚上可能相對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過了你們前兩天進行的電磁干擾。據計算，這次擾動大約可持續一周。

　　「爸爸，以前我們兩個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遙遠的兩個世界中，我們互相交流很少。但現在，我們這兩個世界溶為一體，我們在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而戰，我為此自豪。爸爸，像您的每一個士兵一樣，我在等著您的命令。」

　　航天部部長說：「米哈伊爾博士所說的都是事實。去年，我們向太陽發射過一個探測器，它依據數學模型的計算對太陽表面進行了一次小型的撞擊試驗，證實了模型所預言的擾動。米哈伊爾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組還提出了一個設想：將來也許可以用這種方法適當改變地球的氣候。」

　　列夫森科元帥走進了一個小隔間，拿起了一個直通總統的紅色電話，過了不一會兒，他就從隔間走了出來。歷史對這一時刻的記載是不同的，有人說他馬上說出了那句話，也有人說他沉默了一分鐘之久，但那句話是肯定的。

　　「告訴米沙，照他說的去做吧。」

　　【一月十二日，近日軌道，「萬年風雪」號衝向太陽】

　　「萬年風雪」號的十台核聚變發動機全部打開，每台發動機的噴口都噴出了長達上百公里的等離子體射流，它在做最後的軌道和姿態修正。

　　在「萬年風雪」號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麗的日珥，那是從太陽表面盤旋而上的灼熱的氫氣氣流，它像一條長長的輕紗，飄浮在太陽火的海洋上空，夢一般地變幻著形狀和姿態，它的兩端都連著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門。「萬年風雪」號從這高達四十萬公里的凱旋門正中緩緩地、莊嚴地通過。前方又出現了幾道日珥，它們只有一頭同太陽相連，另一頭伸進了太空深處。發動機閃著藍光的「萬年風雪」號，像穿行在幾棵大火樹中的一隻小小的熒火蟲。後來，那藍光漸漸熄滅，發動機停止了，「萬年風雪」號的軌道已精確設定，剩下的一切都將由萬有引力定律來完成了。

　　當飛船進入了太陽的上層大氣日冕時，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變成了紫紅色，這紫紅色的輝光瀰漫了這裡的所有空間。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陽色球中的景象，在那裡，成千上萬的針狀體在閃閃發光，那些東西在十九世紀就被天文學家們觀察到了，它們是從太陽表面射向高空的發光的氣體射流，這些射流使得太陽大氣看上去像一片燃燒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長。在這燃燒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陽的光球，那是無邊無際的火的海洋。

　　從「萬年風雪」號發回的最後的圖像中，人們看到米沙從巨大的監視屏前起身，按鈕打開了透明穹頂外面的防護罩，壯麗的火的大洋展現在他面前，他想親眼看看他童年夢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動變形，那是半米厚的絕熱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體滾落下來。像一個初見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對海風，米沙伸開雙臂迎接那向他呼嘯而來的六千度的颶風。在攝影機和發射設備被燒熔之前發回的最後幾秒鐘圖像中，可以看到米沙的身體燃燒起來，最後他的整個身體都變成了一根跳動的火炬，和太陽的火海融為一體……

　　接下來的景象只能猜想了：「萬年風雪」號的太陽能電池板和突出結構將首先熔化，這些熔化的部分由於其表面張力在飛船的表面形成一個個銀色的小球。當「萬年風雪」號越過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處時，它的主體開始熔化，當它深入色球二千公里後，整個色球完全熔化了。一個個分開的金屬液珠合併成一個巨大的銀色液球，它精確地沿著那已化為液體的計算機所設定的目標高速飛去。太陽大氣的作用開始顯示，液球的周圍出現了一圈淡藍色的火焰，這火焰向後拖了幾百公里長，顏色向後由淡藍漸變為黃色，在尾部變成美麗的橘紅色。

　　最後，這美麗的火鳳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一月十三日，地球】

　　人類回到了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區，夜空也充滿了湧動的極光。

　　面對著一片雪花的電視屏幕，大多數人只能猜測和想像那塊激戰中的廣闊土地上的情形。

　　【一月十三日，莫斯科前線】

　　帕克將軍推開了企圖把他拉上直升機的八十二空降師的師長和幾名前線指揮官，舉起望遠鏡繼續看著遠方，那裡，俄羅斯人的陣線滾滾而來。

　　「定標四千米，九號彈藥裝填，緩發引信，放！」

　　從來自後方的射擊聲帕克知道，還有不到三十門一○五毫米的榴彈炮可以射擊，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於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時前，這個陣地上唯一的一支裝甲力量，德軍的一個坦克營，以令人欽佩的勇氣發起反衝鋒，並取得了優秀的戰果：在距此八公里處擊毀了相當於他們坦克數目一倍半的俄羅斯坦克。但由於數量上的絕對劣勢，他們在俄羅斯人的鋼鐵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陽下的露珠一樣消失了。

　　「定標三千五百米，放！」

　　炮彈飛行的嘶鳴聲過後，在俄羅斯人的坦克陣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構成的高牆。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樣，塌下的泥土暫時擋住了洪水，洪水最終還是漫了過來。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後，俄羅斯人的裝甲前鋒又在濃煙中顯現出來。帕克看到他們的編隊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檢閱。如在前幾天用這種隊形進攻是自取滅亡，但在現在，當北約的空中和遠程打擊火力幾乎全部癱瘓的情況下，這卻是一種可以採用的隊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裝甲攻擊力量，以確保在戰線一點上的突破。

　　防線配置的失誤是在帕克將軍預料之中的，因為在這樣的戰場電磁條件下，要想準確快速地判明敵人的主攻方向幾乎是不可能的。對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Ｃ３Ｉ系統全面癱瘓的情況下，快速調整防禦佈局是十分困難的。

　　「定標三千米，放！」

　　「將軍，您在找我？」法軍司令若斯凱爾中將走了過來。他身邊只跟著一名法軍中校和一名直升機駕駛員。他沒穿迷彩服，胸前的勳章和肩上的將星擦得亮亮的，但卻戴著鋼盔並提著一支步槍，顯得不倫不類。

　　「聽說在我們的左翼，幼鹿師正在撤出陣地。」

　　「是的將軍。」

　　「若斯凱爾將軍，在我們的身後，七十萬北約部隊正在撤退，他們的成功突圍取決於我們的堅固防守！」

　　「是取決於你們的堅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說明嗎？」

　　「您什麼都明白！你們對我們隱瞞了真實戰局，你們早就知道右翼聯盟的軍隊要在東線單方面停火！」

　　「做為北約軍隊最高指揮官，我有權這樣做。將軍，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隊有接受指揮的職責。」

　　……

　　「定標二千五百米，放！」

　　……

　　「我只遵守法蘭西共和國總統的命令。」

　　「我不相信現在您能收到這樣的命令。」

　　「幾個月前就收到了，在愛麗捨宮的國慶招待會上，總統親自向我說明了在這種情況下法國軍隊的行為準則。」

　　「你們這些戴高樂的雜種，這幾十年來你們一直沒變！【注二】」帕克終於失去控制。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將軍，如果您不走，我也一個人留下來，我們一起光榮地戰死在這廣闊的雪原上。拿破崙在這兒也失敗過，我們不丟人。」若斯凱爾向帕克揮動著那支ＦＡＭＳ法軍制式步槍說。

　　……

　　「定標二千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面前的一群前線指揮官，「請你們向堅守陣地的美軍部隊傳達我下面的話：我們並非生來就是一支只能靠電腦才能打仗的軍隊，我們是來自一支莊稼漢的軍隊。幾十年前，在瓜達卡那爾島，我們在熱帶叢林中一個地洞一個地洞地同日本人爭奪；在溪山，我們用圓鍬擋開北越士兵的手榴彈；更遠一些的時候，在那個寒冷的冬夜，偉大的華盛頓領著那些沒有鞋穿的士兵渡過冰封的特連頓河，創造了歷史……」

　　「定標一千五百米，放！」

　　「我命令，銷毀文件和非戰鬥輜重……」

　　「定標一千二百米，放！」

　　帕克將軍戴上鋼盔，穿上防彈衣，並把他那隻九毫米手槍別在左腋下。這時榴彈炮的射擊聲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彈填進炮膛中，接著響起了一陣雜亂的爆炸聲。

　　「全體士兵，」帕克將軍看著已像死亡屏障一樣在他們面前展開的俄羅斯坦克群，說：「上刺刀！」

　　戰場的濃煙後面，太陽時隱時現，給血戰中的雪野投上變幻的光影。

　　　　二○○○．四．五．於娘子關

　　※※※

　　【注一】：對這些電子戰術語簡介如下：跳頻：發射機和接收機以同樣的序列變換頻率；直接序列擴頻：使信號能量分散在很寬的頻帶上，以給偵聽和干擾帶來困難；零可控自適應天線：一種覆蓋範圍似腎形的天線，凹點指向天線無響應的敵方干擾機，以便在其他方向與已方天線通訊；猝發：短時間採用寬頻帶或長時間採用很窄頻帶發送信息；頻率捷變：在遭到干擾時自動改頻。

　　【注二】：一九六六年戴高樂將軍使法國退出北約軍事一體化組織，這對當時冷戰中的北約是一嚴重打擊。

　　　　※

　　中篇小說《全頻帶阻塞干擾》獲二○○一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流浪地球

　　【上篇：剎車時代】

　　我沒見過黑夜，我沒見過星星，我沒見過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剎車時代結束的時候，那時地球剛剛停止轉動。

　　地球自轉剎車用了四十二年，比聯合政府的計劃長了三年。媽媽給我講過我們全家看最後一個日落的情景，太陽落得很慢，彷彿在地平線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當然，以後沒有「天」也沒有「夜」了，東半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有十幾年吧）將處於永遠的黃昏中，因為太陽在地平線下並沒落深，還在半邊天上映出它的光芒。就在那次漫長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黃昏並不意味著昏暗，地球發動機把整個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發動機安裝在亞洲和美洲大陸上，因為只有這兩個大陸完整堅實的板塊結構才能承受發動機對地球巨大的推力。地球發動機共有一萬二千台，分佈在亞洲和美洲大陸的各個平原上。

　　從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幾百台發動機噴出的等離子體光柱。你想像一個巨大的宮殿，有雅典衛城上的神殿那麼大，殿中有無數根頂天立地的巨柱，每根柱子像一根巨大的日光燈管那樣發出藍白色的強光。而你，是那巨大宮殿地板上的一個細菌，這樣，你就可以想像到我所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其實這樣描述還不是太準確，是地球發動機產生的切線推力份量剎住了地球的自轉，因此地球發動機的噴射必須有一定的角度，這樣天空中的那些巨型光柱是傾斜的，我們是處在一個將要傾倒的巨殿中！南半球的人來到北半球後突然置身於這個環境中，有許多人會精神失常的。

　　比這景象更可怕的是發動機帶來的酷熱，戶外氣溫高達七八十攝氏度，必須穿冷卻服才能外出。在這樣的氣溫下常常會有暴雨，而發動機光柱穿過烏雲時的景象簡直是一場噩夢！光柱藍白色的強光在雲中散射，變成無數種色彩組成的瘋狂湧動的光暈，整個天空彷彿被白熱的火山岩漿所覆蓋。爺爺老糊塗了，有一次被酷熱折磨得實在受不了，看到下大雨喜出望外，赤膊衝出門去，我們沒來得及攔住他，外面雨點已被地球發動機超高溫的等離子光柱烤熱，把他身上燙脫了一層皮。

　　但對於我們這一代在北半球出生的人來說，這一切都很自然，就如同對於剎車時代以前的人們，太陽星星和月亮那麼自然。我們把那以前人類的歷史都叫做前太陽時代，那真是個讓人神往的黃金時代啊！

　　我在小學入學時，作為一門課程，教師帶我們班的三十個孩子進行了一次環球旅行。這時地球已經完全停轉，地球發動機除了維持這個行星的這種靜止狀態外，只進行一些姿態調整，所以從我三歲到六歲的三年中，光柱的光度大為減弱，這使得我們可以在這次旅行中更好地認識我們的世界。

　　我們首先在近距離見到了地球發動機，是在石家莊附近的太行山出口處看到它的，那是一座金屬的高山，在我們面前赫然聳立，佔據了半個天空，同它相比，西邊的太行山脈如同一串小土丘。有的孩子驚歎它如珠峰一樣高。我們的班主任小星老師是一位漂亮姑娘，她笑著告訴我們，這座發動機的高度是一萬一千米，比珠峰還要高兩千多米，人們管它們叫「上帝的噴燈」。我們站在它巨大的陰影中，感受著它通過大地傳來的震動。

　　地球發動機分為兩大類，大一些的叫「山」，小一些的叫「峰」。我們登上了「華北７９４號山」。登「山」比登「峰」花的時間長，因為「峰」是靠巨型電梯上下的，上「山」則要坐汽車沿盤「山」公路走。我們的汽車混在不見首尾的長車隊中，沿著光滑的鋼鐵公路向上爬行。我們的左邊是青色的金屬峭壁，右邊是萬丈深淵。車隊是由五十噸的巨型自卸卡車組成，車上滿載著從太行山上挖下的岩石。汽車很快升到了五千米以上，下面的大地已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地球發動機反射的一片青光。小星老師讓我們戴上氧氣面罩。隨著我們距噴口越來越近，光度和溫度都在劇增，面罩的顏色漸漸變深，冷卻服中的微型壓縮機也大功率地忙碌起來。在六千米處，我們見到了進料口，一車車的大石塊倒進那閃著幽幽紅光的大洞中，一點聲音都沒傳出來。我問小星老師地球發動機是如何把岩石做成燃料的。

　　「重元素聚變是一門很深的學問，現在給你們還講不明白。你們只需要知道，地球發動機是人類建造的力量最大的機器，比如我們所在的華北７９４號，全功率運行時能向大地產生一百五十億噸的推力。」

　　我們的汽車終於登上了頂峰，噴口就在我們頭頂上。由於光柱的直徑太大，我們現在抬頭看到的是一堵發著藍光的等離子體巨牆，這巨牆向上伸延到無限高處。

　　這時，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學課，那個憔悴的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謎語：「你在平原上走著走著，突然迎面遇到一堵牆，這牆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牆是什麼？」

　　我打了一個寒戰，接著把這個謎語告訴了身邊的小星老師。她想了好大一會兒，困惑地搖搖頭。我把嘴湊到她耳邊，把那個可怕的謎底告訴她。

　　「死亡。」

　　她默默地看了我幾秒鐘，突然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我從她的肩上極目望去，迷濛的大地上，聳立著一片金屬的巨峰，從我們周圍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巨峰吐出的光柱，如一片傾斜的宇宙森林，刺破我們的搖搖欲墜的天空。

　　我們很快到達了海邊，看到城市摩天大樓的尖頂伸出海面，退潮時白花花的海水從大樓無數的窗子中流出，形成一道道瀑布……剎車時代剛剛結束，其對地球的影響已觸目驚心：地球發動機加速造成的潮汐吞沒了北半球三分之二的大城市，發動機帶來的全球高溫融化了極地冰川，更給這大洪水推波助瀾，波及到南半球。爺爺在三十年前親眼目睹了百米高的巨浪吞沒上海的情景，他現在講這事的時候眼還直勾勾的。事實上，我們的星球還沒啟程就已面目全非了，誰知道在以後漫長的外太空流浪中，還有多少苦難在等著我們呢？

　　我們乘上一種叫船的古老的交通工具在海面上航行。地球發動機的光柱在後面越來越遠，一天以後就完全看不見了。這時，大海處在兩片霞光之間，一片是西面地球發動機的光柱產生的青藍色霞光，一片是東方海平面下的太陽產生的粉紅色霞光，它們在海面上的反射使大海也分成了閃耀著兩色光芒的兩部分，我們的船就行駛在這兩部分的分界處，這景色真是奇妙。但隨著青藍色霞光的漸漸減弱和粉紅色霞光的漸漸增強，一種不安的氣氛在船上瀰漫開來。甲板上見不到孩子們了，他們都躲在船艙裡不出來，舷窗的簾子也被緊緊拉上。

　　一天後，我們最害怕的那一時刻終於到來了，我們集合在那間用來做教室的大艙中，小星老師莊嚴地宣佈：「孩子們，我們要去看日出了。」

　　沒有人動，我們目光呆滯，像突然凍住一樣僵在那兒。小星老師又催了幾次，還是沒人動。她的一位男同事說：「我早就提過，環球體驗課應該放在近代史課前面，學生在心理上就比較容易適應了。」

　　「沒那麼簡單，在近代史課前，他們早就從社會上知道一切了。」小星老師說，她接著對幾位班幹部說，「你們先走，孩子們，不要怕，我小時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緊張的，但看過一次就好了。」

　　孩子們終於一個個站了起來，朝著艙門挪動腳步。這時，我感到一隻濕濕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頭一看，是靈兒。

　　「我怕……」她嚶嚶地說。

　　「我們在電視上也看到過太陽，反正都一樣的。」我安慰她說。

　　「怎麼會一樣呢，你在電視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樣嗎？」

　　「……反正我們得上去，要不這門課會扣分的！」

　　我和靈兒緊緊拉著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戰戰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面對我們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

　　「其實，人類把太陽同恐懼連在一起也只是這三四個世紀的事。這之前，人類是不怕太陽的，相反，太陽在他們眼中是莊嚴和壯美的。那時地球還在轉動，人們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們對著初升的太陽歡呼，讚頌落日的美麗。」小星老師站在船頭對我們說，海風吹動著她的長髮，在她身後，海天連接處射出幾道光芒，好像海面下的一頭大得無法想像的怪獸噴出的鼻息。

　　終於，我們看到了那令人膽寒的火焰，開始時只是天水連線上的一個亮點，很快增大，漸漸顯示出了圓弧的形狀。這時，我感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恐懼使我窒息，腳下的甲板彷彿突然消失，我在向海的深淵墜下去，墜下去……和我一起下墜的還有靈兒，她那蛛絲般柔弱的小身軀緊貼著我顫抖著；還有其他孩子，其他的所有人，整個世界，都在下墜。這時我又想起了那個謎語，我曾問過哲學老師，那堵牆是什麼顏色的，他說應該是黑色的。我覺得不對，我想像中的死亡之牆應該是雪亮的，這就是為什麼那道等離子體牆讓我想起了它。這個時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它是閃電的顏色，當那最後的閃電到來時，世界將在瞬間變成蒸汽。

　　三個多世紀前，天體物理學家們就發現這太陽內部氫轉化為氦的速度突然加快，於是他們發射了上萬個探測器穿過太陽，最終建立了這顆恆星完整精確的數學模型。

　　巨型計算機對這個模型計算的結果表明，太陽的演化已向主星序外偏移，氦元素的聚變將在很短的時間內傳遍整個太陽內部，由此產生一次叫氦閃的劇烈爆炸，之後，太陽將變為一顆巨大但暗淡的紅巨星，它膨脹到如此之大，地球將在太陽內部運行！

　　事實上在這之前的氦閃爆發中，我們的星球已被汽化了。

　　這一切將在四百年內發生，現在已過了三百八十年。

　　太陽的災變將炸毀和吞沒太陽系所有適合居住的類地行星，並使所有類木行星完全改變形態和軌道。自第一次氦閃後，隨著重元素在太陽中心的反覆聚集，太陽氦閃將在一段時間反覆發生，這「一段時間」是相對於恆星演化來說的，其長度可能相當於上千個人類歷史。所以，人類在以後的太陽系中已無法生存下去，唯一的生路是向外太空恆星際移民，而照人類目前的技術力量，全人類移民唯一可行的目標是人馬座比鄰星，這是距我們最近的恆星，有四點三光年的路程。以上看法人們已達成共識，爭論的焦點在移民方式上。

　　為了加強教學效果，我們的船在太平洋上折返了兩次，又給我們製造了兩次日出。現在我們已完全適應了，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對太陽的孩子確實能活下去。

　　以後我們就在太陽下航行了，太陽在空中越升越高，這幾天涼爽下來的天氣又熱了起來。我正在自己的艙裡昏昏欲睡，聽到外面有騷亂的人聲。靈兒推開門探進頭來。

　　「嗨，飛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來了！」

　　我對這事兒不感興趣，他們已經打了四個世紀了。但我還是到外面看了看，在那打成一團的幾個男孩兒中，一眼就看出了挑起事兒的是阿東。他爸爸是個頑固的飛船派，因參加一次反聯合政府的暴動，現在還被關在監獄裡。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星老師和幾名粗壯的船員好不容易才拉開架，阿東鼻子血糊糊的，振臂高呼：「把地球派扔到海裡去！」

　　「我也是地球派，也要扔到海裡去？」小星老師問。

　　「地球派都扔到海裡去！」阿東毫不示弱，現在，在全世界飛船派情緒又呈上升趨勢，所以他們又狂起來了。

　　「為什麼這麼恨我們？」小星老師問。其他幾個飛船派小子接著喊了起來：

　　「我們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

　　「我們要坐飛船走！飛船萬歲！」

　　……

　　小星老師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顯示器，我們面前的空中立刻顯示出一幅全息圖像，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過去，暫時安靜下來。那是一個晶瑩透明的密封玻璃球，大約有十厘米直徑，球裡有三分之二充滿了水，水中有一隻小蝦、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綠色的藻類植物，小蝦在水中悠然地游動著。小星老師說：「這是阿東的一件自然課的設計作業，小球中除了這幾樣東西外，還有一些看不見的細菌，它們在密封的玻璃球中相互依賴、相互作用。小蝦以海藻為食，從水中攝取氧氣，然後排出含有機物質的糞便和二氧化碳廢氣，細菌將這些東西分解成無機物質和二氧化碳，然後海藻利用了這些無機物質與人造陽光進行光合作用，製造營養物質，進行生長和繁殖，同時放出氧氣供小蝦呼吸。這樣的生態循環應該能使玻璃球中的生物在只有陽光供應的情況下生生不息。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課程設計，我知道，這裡面凝聚了阿東和所有飛船派孩子的夢想，這就是你們夢中飛船的縮影啊！阿東告訴我，他按照計算機中嚴格的數學模型，對球中每一樣生物進行了基因設計，使他們的新陳代謝正好達到平衡。他堅信，球中的生命世界會長期活下去，直到小蝦壽命的終點。老師們都很鍾愛這件作業，我們把它放到所要求強度的人造陽光下，也堅信阿東的預測，默默地祝福他創造的這個小小的世界。但現在，時間只過去了十幾天……」

　　小星老師從隨身帶來的一個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個玻璃球，死去的小蝦漂浮在水面上，水已混濁不堪，腐爛的藻類植物已失去了綠色，變成一團沒有生命的毛狀物覆蓋在珊瑚上。

　　「這個小世界死了。孩子們，誰能說出為什麼？」小星老師把那個死亡的世界舉到孩子們面前。

　　「它太小了！」

　　「說得對，太小了，小的生態系統，不管多麼精確，是經不起時間的風浪的。飛船派們想像中的飛船也一樣。」

　　「我們的飛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紐約那麼大。」阿東說，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是的，按人類目前的技術也只能造這麼大，同地球相比，這樣的生態系統還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們會找到新的行星。」

　　「這連你們自己也不相信。人馬座沒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恆星在八百五十光年以外，目前人類能建造的最快的飛船也只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點五，這樣就需十七萬年時間才能到那兒，飛船規模的生態系統連這十分之一的時間都維持不了。孩子們，只有像地球這樣規模的生態系統，這樣氣勢磅礴的生態循環，才能使生命萬代不息！人類在宇宙間離開了地球，就像嬰兒在沙漠裡離開了母親！」

　　「可……老師，我們來不及的，地球來不及的，它還來不及加速到足夠快，航行到足夠遠，太陽就爆炸了！」

　　「時間是夠的，要相信聯合政府！這我說了多少遍，如果你們還不相信，我們就退一萬步說：人類將自豪地去死，因為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

　　人類的逃亡分為五步：第一步，用地球發動機使地球停止轉動，使發動機噴口固定在地球運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開動地球發動機，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飛出太陽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繼續加速，飛向比鄰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轉，掉轉發動機方向，開始減速；第五步，地球泊入比鄰星軌道，成為這顆恆星的衛星。人們把這五步分別稱為剎車時代、逃逸時代、流浪時代Ⅰ（加速）、流浪時代Ⅱ（減速）、新太陽時代。

　　整個移民過程將延續兩千五百年時間，一百代人。

　　我們的船繼續航行，到了地球黑夜的部分，在這裡，陽光和地球發動機的光柱都照不到，在大西洋清涼的海風中，我們這些孩子第一次看到了星空。天啊，那是怎樣的景象啊，美得讓我們心醉。小星老師一手摟著我們，一手指著星空，看，孩子們，那就是人馬座，那就是比鄰星，那就是我們的新家！說完她哭了起來，我們也都跟著哭了，周圍的水手和船長，這些鐵打的漢子也流下了眼淚。所有的人都用淚眼探望著老師指的方向，星空在淚水中扭曲抖動，惟有那個星星是不動的，那是黑夜大海狂浪中遠方陸地的燈塔，那是冰雪荒原中快要凍死的孤獨旅人前方隱現的火光，那是我們心中的太陽，是人類在未來一百代人的苦海中唯一的希望和支撐……

　　在回家的航程中，我們看到了啟航的第一個信號：夜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彗星，那是月球。人類帶不走月球，就在月球上也安裝了行星發動機，把它推離地球軌道，以免在地球加速時相撞。月球上行星發動機產生的巨大彗尾使大海籠罩在一片藍光之中，群星看不見了。月球移動產生的引力潮汐使大海巨浪沖天，我們改乘飛機向南半球的家飛去。

　　啟航的日子終於到了！

　　我們一下飛機，就被地球發動機的光柱照得睜不開眼，這些光柱比以前亮了幾倍，而且所有光柱都由傾斜變成筆直。地球發動機開到了最大功率，加速產生的百米巨浪轟鳴著滾上每個大陸，灼熱的颶風夾著滾燙的水沫，在林立的頂天立地的等離子光柱間瘋狂呼嘯，拔起了陸地上所有的大樹……這時從宇宙空間看，我們的星球也成了一個巨大的彗星，藍色的彗尾刺破了黑暗的太空。

　　地球上路了，人類上路了。

　　就在啟航時，爺爺去世了，他身上的燙傷已經感染。彌留之際他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中篇：逃逸時代】

　　學校要搬入地下城了，我們是第一批入城的居民。校車鑽進了一個高大的隧洞，隧洞成不大的坡度向地下延伸。走了有半個鐘頭，我們被告之已入城了，可車窗外哪有城市的樣子？只看到不斷掠過的錯綜複雜的支洞和洞壁上無數的密封門，在高高洞頂一排泛光燈下，一切都呈單調的金屬藍色。想到後半生的大部分時光都要在這個世界中度過，我們不禁黯然神傷。

　　「原始人就住洞裡，我們又住洞裡了。」靈兒低聲說，這話還是讓小星老師聽見了。

　　「沒有辦法的，孩子們，地面的環境很快就要變得很可怕很可怕，那時，冷的時候，吐一口唾沫，還沒掉到地上呢，就凍成小冰塊兒了；熱的時候，再吐一口唾沫，還沒掉到地上，就變成蒸汽了！」

　　「冷我知道，因為地球離太陽越來越遠了；可為什麼還會熱呢？」同車的一個低年級的小娃娃問。

　　「笨，沒學過變軌加速嗎？」我沒好氣地說。

　　「沒有。」

　　靈兒耐心地解釋起來，好像是為了分散剛才的悲傷。「是這樣：跟你想的不同，地球發動機沒那麼大勁兒，它只能給地球很小的加速度，不能把地球一下子推出太陽軌道，在地球離開太陽前，還要繞著它轉十五個圈呢！在這十五個圈中地球慢慢加速。現在，地球繞太陽轉著一個挺圓的圈兒，可它的速度越快呢，這圈就越扁，越快越扁越快越扁，太陽越來越移到這個扁圈的一邊兒，所以後來，地球有時離太陽會很遠很遠，當然冷了……」

　　「可……還是不對！地球到最遠的地方是很冷，可在扁圈的另一頭兒，它離太陽……嗯，我想想，按軌道動力學，還是現在這麼近啊，怎麼會更熱呢？」

　　真是個小天才，記憶遺傳技術使這樣的小娃娃成了平常人，這是人類的幸運，否則，像地球發動機這樣連神都不敢想的奇蹟，是不會在四個世紀內變成現實的。

　　我說：「可還有地球發動機呢，小傻瓜，現在，一萬多台那樣的大噴燈全功率開動，地球就成了火箭噴口的護圈了……你們安靜點吧，我心裡煩！」

　　我們就這樣開始了地下的生活，像這樣在地下五百米處人口超過百萬的城市遍佈各個大陸。在這樣的地下城中，我讀完小學並升入中學。學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上，藝術和哲學之類的教育已壓縮到最少，人類沒有這份閒心了。這是人類最忙的時代，每個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很有意思的是，地球上所有的宗教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現在終於明白，就算真有上帝，他也是個王八蛋。歷史課還是有的，只是課本中前太陽時代的人類歷史對我們就像伊甸園中的神話一樣。

　　父親是空軍的一名近地軌道宇航員，在家的時間很少。記得在變軌加速的第五年，在地球處於遠日點時，我們全家到海邊去過一次。運行到遠日點頂端那一天，是一個如同新年或聖誕節一樣的節日，因為這時地球距太陽最遠，人們都有一種虛幻的安全感。像以前到地面上去一樣，我們須穿上帶有核電池的全密封加熱服。外面，地球發動機林立的刺目光柱是主要能看見的東西，地面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淹沒於光柱的強光中，也看不出變化。我們乘飛行汽車飛了很長時間，到了光柱照不到的地方，到了能看見太陽的海邊。這時的太陽已成了一個棒球大小，一動不動地懸在天邊，它的光芒只在自己的周圍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影，天空呈暗暗的深藍色，星星仍清晰可見。舉目望去，哪有海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在這封凍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歡的人。焰火在暗藍色的空中開放，冰凍海面上的人們以一種不正常的感情在狂歡著，到處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滾的人，更多的人在聲嘶力竭地唱著不同的歌，都想用自己的聲音壓住別人。

　　「每個人都在不顧一切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訴你們，我愛上了黎星，我要離開你們和她在一起。」

　　「她是誰？」媽媽平靜地問。

　　「我的小學老師。」我替爸爸回答。我升入中學已兩年，不知道爸爸和小星老師是怎麼認識的，也許是在兩年前那個畢業儀式上？

　　「那你去吧。」媽媽說。

　　「過一陣我肯定會厭倦，那時我就回來，你看呢？」

　　「你要願意當然行。」媽媽的聲音像冰凍的海面一樣平穩，但很快激動起來，「啊，這一顆真漂亮，裡面一定有全息散射體！」她指著剛在空中開放的一朵焰火，真誠地讚美著。

　　在這個時代，人們在看四個世紀以前的電影和小說時都莫名其妙，他們不明白，前太陽時代的人怎麼會在不關生死的事情上傾注那麼多的感情。當看到男女主人公為愛情而痛苦或哭泣時，他們的驚奇是難以言表的。在這個時代，死亡的威脅和逃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除了當前太陽的狀態和地球的位置，沒有什麼能真正引起他們的注意並打動他們了。這種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關注，漸漸從本質上改變了人類的心理狀態和精神生活，對於愛情這類東西，他們只是用餘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賭徒在盯著輪盤的間隙抓住幾秒鐘喝口水一樣。

　　過了兩個月，爸爸真從小星老師那兒回來了，媽媽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爸爸對我說：「黎星對你印象很好，她說你是一個有創造力的學生。」

　　媽媽一臉茫然：「她是誰？」

　　「小星老師嘛，我的小學老師，爸爸這兩個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

　　「哦，想起來了！」媽媽搖頭笑了，「我還不到四十，記憶力就成了這個樣子。」她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來挺好，把這些圖像換換吧，我和孩子都看膩了，但我們都不會調整這玩藝兒。」

　　當地球再次向太陽跌去的時候，我們全家都把這事忘了。

　　有一天，新聞報導海在融化，於是我們全家又到海邊去。這是地球通過火星軌道的時候，按照這時太陽的光照量，地球的氣溫應該仍然是很低的，但由於地球發動機的影響，地面的氣溫正適宜。能不穿加熱服或冷卻服去地面，那感覺真令人愉快。地球發動機所在的這個半球天空還是那個樣子，但到達另一個半球時，真正感到了太陽的臨近：天空是明朗的純藍色，太陽在空中已同啟航前一樣明亮了。可我們從空中看到海並沒融化，還是一片白色的冰原。當我們失望地走出飛行汽車時，聽到驚天動地的隆隆聲，那聲音彷彿來自這顆星球的最深處，真像地球要爆炸一樣。

　　「這是大海的聲音！」爸爸說，「因為氣溫驟升，厚厚的冰層受熱不均勻，這很像陸地上的地震。」

　　突然，一聲雷霆般尖厲的巨響插進這低沉的隆隆聲中，我們後面看海的人們歡呼起來。我看到海面上裂開一道長縫，其開裂速度之快如同廣闊的冰原上突然出現的一道黑色的閃電。接著在不斷的巨響中，這樣的裂縫一條接一條地在海冰上出現，海水從所有的裂縫中噴出，在冰原上形成一條條迅速擴散的急流……

　　回家的路上，我們看到荒蕪已久的大地上，野草在大片大片地鑽出地面，各種花朵在怒放，嫩葉給枯死的森林披上綠裝……所有的生命都在抓緊時間煥發著活力。

　　隨著地球和太陽的距離越來越近，人們的心也一天天揪緊了。到地面上來欣賞春色的人越來越少，大部分人都深深地躲進了地下城中，這不是為了躲避即將到來的酷熱、暴雨和颶風，而是躲避那隨著太陽越來越近的恐懼。有一天在我睡下後，聽到媽媽低聲對爸爸說：「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爸爸說：「前四個近日點時也有這種謠言。」

　　「可這次是真的，我是從錢德勒博士夫人口中聽說的，她丈夫是航行委員會的那個天文學家，你們都知道他的。他親口告訴她已觀測到氦的聚集在加速。」

　　「你聽著，親愛的，我們必須抱有希望，這並不是因為希望真的存在，而是因為我們要做高貴的人。在前太陽時代，做一個高貴的人必須擁有金錢、權力或才能，而在今天只要擁有希望，希望是這個時代的黃金和寶石，不管活多長，我們都要擁有它！明天把這話告訴孩子。」

　　和所有的人一樣，我也隨著近日點的到來而心神不定。有一天放學後，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城市中心廣場，在廣場中央有噴泉的圓形水池邊呆立著，時而低頭看著藍瑩瑩的池水，時而抬頭望著廣場圓形穹頂上夢幻般的光波紋，那是池水反射上去的。這時我看到了靈兒，她拿著一個小瓶子和一根小管兒，在吹肥皂泡。每吹出一串，她都呆呆地盯著空中漂浮的泡泡，看著它們一個個消失，然後再吹出一串……

　　「都這麼大了還幹這個，這好玩嗎？」我走過去問她。

　　靈兒見了我以後喜出望外：「我倆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

　　「當然是地面啦！」她揮手在空中劃了一下，用手腕上的計算機甩一幅全息景象，顯示出一個落日下的海灘。微風吹拂著棕櫚樹，道道白浪，金黃的沙灘上有一對對的情侶，他們在鋪滿碎金的海面前呈一對對黑色的剪影。「這是夢娜和大剛發回來的，他倆現在還滿世界轉呢，他們說外面現在還不太熱，外面可好呢，我們去吧！」

　　「他們因為曠課剛被學校開除了。」

　　「哼，你根本不是怕這個，你是怕太陽！」

　　「你不怕嗎？別忘了你因為怕太陽還看過精神病醫生呢。」

　　「可我現在不一樣了，我受到了啟示！你看，」靈兒用小管兒吹出了一串肥皂泡，「盯著它看！」她用手指著一個肥皂泡說。

　　我盯著那個泡泡，看到它表面上光和色的狂瀾，那狂瀾以人的感覺無法把握的複雜和精細在湧動，好像那個泡泡知道自己生命的長度，瘋狂地把自己浩如煙海的記憶中無數的夢幻和傳奇向世界演繹。很快，光和色的狂瀾在一次無聲的爆炸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小片似有似無的水汽，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鐘，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好像什麼都沒有存在過。

　　「看到了嗎？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個小水泡，啪一下，什麼都沒了，有什麼好怕的呢？」

　　「不是這樣的，據計算，在氦閃發生時，地球被完全蒸發掉至少需要一百個小時。」

　　「這就是最可怕之處了！」靈兒大叫起來，「我們在這地下五百米，就像餡餅裡的肉餡一樣，先給慢慢烤熟了，再蒸發掉！」

　　一陣冷顫傳遍我的全身。

　　「但在地面就不一樣了，那裡的一切瞬間被蒸發，地面上的人就像那泡泡一樣，啪一下……所以，氦閃時還是在地面上為好。」

　　不知為什麼，我沒同她去，她就同阿東去了，我以後再也沒見到他們。

　　氦閃並沒有發生，地球高速掠過了近日點，第六次向遠日點升去，人們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由於地球自轉已停止，在太陽軌道的這一面，亞洲大陸上的地球發動機正對它的運行方向，所以在通過近日點前都停了下來，只是偶爾做一些調整姿態的運行，我們這兒處於寧靜而漫長的黑夜之中。美洲大陸上的發動機則全功率運行，那裡成了火箭噴口的護圈。由於太陽這時也處於西半球，那兒的高溫更是可怕，草木生煙。

　　地球的變軌加速就這樣年復一年地進行著。每當地球向遠日點升去時，人們的心也隨著地球與太陽距離的日益拉長而放鬆；而當它在新的一年向太陽跌去時，人們的心一天天緊縮起來。每次到達近日點，社會上就謠言四起，說太陽氦閃就要在這時發生了；直到地球再次升向遠日點，人們的恐懼才隨著天空中漸漸變小的太陽平息下來，但又在醞釀著下一次的恐懼……人類的精神像在蕩著一個宇宙鞦韆，更適當地說，在經歷著一場宇宙俄羅斯輪盤賭：升上遠日點和跌向太陽的過程是在轉動彈倉，掠過近日點時則是扣動扳機！每扣一次時的神經比上一次更緊張，我就是在這種交替的恐懼中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其實仔細想想，即使在遠日點，地球也未脫離太陽氦閃的威力圈，如果那時太陽爆發，地球不是被氣化而是被慢慢液化，那種結果還真不如在近日點。

　　在逃逸時代，大災難接踵而至。

　　由於地球發動機產生的加速度及運行軌道的改變，地核中鐵鎳核心的平衡被擾動，其影響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波及地幔。各個大陸地熱逸出，火山橫行，這對於人類的地下城市是致命的威脅。從第六次變軌週期後，在各大陸的地下城中，岩漿滲入災難頻繁發生。

　　那天當警報響起來的時候，我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聽到市政廳的廣播：

　　「Ｆ１１２市全體市民注意，城市北部屏障已被地應力破壞，岩漿滲入！岩漿滲入！現在岩漿流已到達第四街區！公路出口被封死，全體市民到中心廣場集合，通過升降向地面撤離。注意，撤離時按危急法第五條行事，強調一遍，撤離時按危急法第五條行事！」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迷宮般的通道，地下城現在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但我知道現在的危險：只有兩條通向外部的地下公路，其中一條去年因加固屏障的需要已被堵死，如果剩下的這條也堵死了，就只有通過經豎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升降梯的載運量很小，要把這座城市的三十六萬人運出去需要很長時間，但也沒有必要去爭奪生存的機會，聯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古代曾有過一個倫理學問題：當洪水到來時，一個只能救走一個人的男人，是去救他的父親呢，還是去救他的兒子？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提出這個問題很不可理解。

　　當我到達中心廣場時，看到人們已按年齡排起了長長的隊。最靠近電梯口的是由機器人保育員抱著的嬰兒，然後是幼兒園的孩子，再往後是小學生……我排在隊伍中間靠前的部分。爸爸現在在近地軌道值班，城裡只有我和媽媽，我現在看不到媽媽，就順著長長的隊伍跑，沒跑多遠就被士兵攔住了。我知道她在最後一段，因為這個城市主要是學校集中地，家庭很少，她已經算年紀大的那批人了。

　　長隊以讓人心裡著火的慢速度向前移動，三個小時後輪到我跨進升降梯時，心裡一點都不輕鬆，因為這時在媽媽和生存之間，還隔著兩萬多名大學生呢！而我已聞到了濃烈的硫磺味……

　　我到地面兩個半小時後，岩漿就在五百米深的地下吞沒了整座城市。我心如刀絞地想像著媽媽最後的時刻：她同沒能撤出的一萬八千人一起，看著岩漿湧進市中心廣場。那時已經停電，整個地下城只有岩漿那可怖的暗紅色光芒。廣場那高大的白色穹頂在高溫中漸漸變黑，所有的遇難者可能還沒接觸到岩漿，就被這上千度的高溫奪去了生命。

　　但生活還在繼續，這嚴酷恐懼的現實中，愛情仍不時閃現出迷人的火花。為了緩解人們的緊張情緒，在第十二次到達遠日點時，聯合政府居然恢復了中斷達兩個世紀的奧運會。我作為一名機動冰橇拉力賽的選手參加了奧運會，比賽是駕駛機動冰橇，從上海出發，從冰面上橫穿封凍的太平洋，到達終點紐約。

　　發令槍響過之後，上百隻雪橇在冰凍的海洋上以每小時二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出發了。開始還有幾隻雪橇相伴，但兩天後，他們或前或後，都消失在地平線之外。

　　這時背後地球發動機的光芒已經看不到了，我正處於地球最黑暗的部分。在我眼中，世界就是由廣闊的星空和向四面無限延伸的冰原組成的，這冰原似乎一直延伸到宇宙的盡頭，或者它本身就是宇宙的盡頭。而在無限的星空和無限的冰原組成的宇宙中，只有我一個人！雪崩般的孤獨感壓倒了我，我想哭。我拚命地趕路，名次已無關緊要，只是為了在這可怕的孤獨感殺死我之前盡早地擺脫它，而那想像中的彼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這時，我看到天邊出現了一個人影。近了些後，我發現那是一個姑娘，正站在她的雪橇旁，她的長髮在冰原上的寒風中飄動著。你知道這時遇見一個姑娘意味著什麼，我們的後半生由此決定了。她是日本人，叫山彬加代子。女子組比我們先出發十二個小時，她的雪橇卡在冰縫中，把一根滑桿卡斷了。我一邊幫她修雪橇，一邊把自己剛才的感覺告訴她。

　　「您說得太對了，我也是那樣的感覺！是的，好像整個宇宙中就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嗎，我看到您從遠方出現時，就像看到太陽升起一樣呢！」

　　「那你為什麼不叫救援飛機？」

　　「這是一場體現人類精神的比賽，要知道，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叫不到救援的！」她揮動著小拳頭，以日本人特有的執著說。

　　「不過現在總得叫了，我們都沒有備用滑桿，你的雪橇修不好了。」

　　「那我坐您的雪橇一起走好嗎？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話。」

　　我當然不在意，於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凍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的漫長路程。經過夏威夷後，我們看到了天邊的曙光。在被那個小小的太陽照亮的無際冰原上，我們向聯合政府的民政部發去了結婚申請。

　　當我們到達紐約時，這個項目的裁判們早等得不耐煩，收攤走了。但有一個民政局的官員在等著我們，他向我們致以新婚的祝賀，然後開始履行他的職責：他揮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全息圖像，上面整齊地排列著幾萬個圓點，這是這幾天全世界向聯合政府登記結婚的數目。由於環境的嚴酷，法律規定每三對新婚配偶中只有一對有生育權，抽籤決定。加代子對著半空中那幾萬個點猶豫了半天，點了中間的一個。

　　當那個點變為綠色時，她高興得跳了起來。但我的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我的孩子出生在這個苦難的時代，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那個官員倒是興高采烈，他說每當一對兒「點綠」的時候他都十分高興，他拿出了一瓶伏特加，我們三個輪著一人一口地喝著，都為人類的延續乾杯。我們身後，遙遠的太陽用它微弱的光芒給自由女神像鍍上了一層金輝，對面，是已無人居住的曼哈頓的摩天大樓群，微弱的陽光把它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紐約港寂靜的冰面上。醉意朦朧的我，眼淚湧了出來。

　　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分手前，官員遞給我們一串鑰匙，醉醺醺地說：「這是你們在亞洲分到的房子，回家吧，哦，家多好啊！」

　　「有什麼好的？」我漠然地說，「亞洲的地下城充滿危險，這你們在西半球當然體會不到。」

　　「我們馬上也有你們體會不到的危險了，地球又要穿過小行星帶，這次是西半球對著運行方向。」

　　「上幾個變軌週期也經過小行星帶，不是沒什麼大事嗎？」

　　「那只是擦著小行星帶的邊緣走，太空艦隊當然能應付，他們可以用激光和核彈把地球航線上的那些小石塊都清除掉。但這次……你們沒看新聞？這次地球要從小行星帶正中穿過去！艦隊只能對付那些大石塊，唉……」

　　在回亞洲的飛機上，加代子問我：「那些石塊很大嗎？」

　　我父親現在就在太空艦隊幹那件工作，所以儘管政府為了避免驚慌照例封鎖消息，我還是知道一些情況。我告訴加代子，那些石塊大的像一座大山，五千萬噸級的熱核炸彈只能在上面打出一個小坑。「他們就要使用人類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了！」我神秘地告訴加代子。

　　「你是說反物質炸彈？」

　　「還能是什麼？」

　　「太空艦隊的巡航範圍是多遠？」

　　「現在他們力量有限，我爸說只有一百五十萬公里左右。」

　　「啊，那我們能看到了！」

　　「最好別看。」

　　加代子還是看了，而且是沒戴護目鏡看的。反物質炸彈的第一次閃光是在我們起飛不久後從太空傳來的，那時加代子正在欣賞飛機舷窗外空中的星星，這使她的雙眼失明了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一個多月眼睛都紅腫流淚。那真是讓人心驚肉跳的時刻，反物質炮彈不斷地擊中小行星，湮滅的強光此起彼伏地在漆黑的太空中閃現，彷彿宇宙中有一群巨人圍著地球用閃光燈瘋狂拍照似的。

　　半小時後，我們看到了火流星，它們拖著長長的火尾劃破長空，給人一種恐怖的美感。火流星越來越多，每一個在空中劃過的距離越來越長。突然，機身在一聲巨響中震顫了一下，緊接著又是連續的巨響和震顫。加代子驚叫著撲到我懷中，她顯然以為飛機被流星擊中了，這時艙裡響起了機長的聲音。

　　「請各位乘客不要驚慌，這是流星衝破音障產生的超音速爆音，請大家戴上耳機，否則您的聽覺會受到永久的損害。由於飛行安全已無法保證，我們將在夏威夷緊急降落。」

　　這時我盯住了一個火流星，那個火球的體積比別的大出許多，我不相信它能在大氣中燒完。果然，那火球疾馳過大半個天空，越來越小，但還是墜入了冰海。從萬米高空看到，海面被擊中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小白點，那白點立刻擴散成一個白色的圓圈，圓圈迅速在海面擴大。

　　「那是浪嗎？」加代子顫著聲兒問我。

　　「是浪，上百米的浪。不過海封凍了，冰面會很快使它衰減的。」我自我安慰地說，不再看下面。

　　我們很快在檀香山降落，由當地政府安排去地下城。我們的汽車沿著海岸走，天空中佈滿了火流星，那些紅髮惡魔好像是從太空中的某一個點同時迸發出來的。一顆流星在距海岸不遠處擊中了海面，沒有看到水柱，但水蒸汽形成的白色蘑菇雲高高地升起。湧浪從冰層下傳到岸邊，厚厚的冰層轟隆隆地破碎了，冰面顯出了浪的形狀，好像有一群柔軟的巨獸在下面排著隊游過。

　　「這塊有多大？」我問那位來接應我們的官員。

　　「不超過五公斤，不會比你的腦袋大吧。不過剛接到通知，在北方八百公里的海面上，剛落下一顆二十噸左右的。」

　　這時他手腕上的通訊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後對司機說：「來不及到二○四號門了，就近找個入口吧！」

　　汽車拐了個彎，在一個地下城入口前停了下來。我們下車後，看到入口處有幾個士兵，他們都一動不動地盯著遠方的一個方向，眼裡充滿了恐懼。我們都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在天海連線處，我們看到一層黑色的屏障，初一看好像是天邊低低的雲層，但那「雲層」的高度太齊了，像一堵橫在天邊的長牆，再仔細看，牆頭還鑲著一線白邊。

　　「那是什麼呀？」加代子怯生生地問一個軍官，得到的回答讓我們毛髮直豎。

　　「浪。」

　　地下城高大的鐵門隆隆地關上了，約莫過了十分鐘，我們感到從地面傳來的低沉的聲音，咕嚕嚕的，像一個巨人在地面打滾。我們面面相覷，大家都知道，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滾過夏威夷，也將滾過各個大陸。但另一種震動更嚇人，彷彿有一隻巨拳從太空中不斷地擊打地球，在地下這震動並不大，只能隱約感到，但每一個震動都直達我們靈魂深處。這是流星在不斷地擊中地面。

　　我們的星球所遭到的殘酷轟炸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星期。

　　當我們走出地下城時，加代子驚叫：「天啊，天怎麼是這樣的！」

　　天空是灰色的，這是因為高層大氣瀰漫著小行星撞擊陸地時產生的灰塵，星星和太陽都消失在這無際的灰色中，彷彿整個宇宙在下著一場大霧。地面上，滔天巨浪留下的海水還沒來得及退去就封凍了，城市倖存的高樓形單影隻地立在冰面上，掛著長長的冰凌柱。冰面上落了一層撞擊塵，於是這個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灰色。

　　我和加代子繼續回亞洲的旅行。在飛機越過早已無意義的國際日期變更線時，我們見到了人類所見過的最黑的黑夜。飛機彷彿潛行在墨汁的海洋中，看著機艙外那沒有一絲光線的世界，我們的心情也黯淡到了極點。

　　「什麼時候到頭呢？」加代子喃喃地說。我不知道她指的是這個旅程還是這充滿苦難和災難的生活，我現在覺得兩者都沒有盡頭。是啊，即使地球航出了氦閃的威力圈，我們得以逃生，又怎麼樣呢？我們只是那漫長階梯的最下一級，當我們的一百代重孫爬上階梯的頂端，見到新生活的光明時，我們的骨頭都變成灰了。我不敢想像未來的苦難和艱辛，更不敢想像要帶著愛人和孩子走過這條看不到頭的泥濘路，我累了，實在走不動了……就在我被悲傷和絕望窒息的時候，機艙裡響起了一聲女人的驚叫：「啊！不！不能，親愛的！」

　　我循聲看去，見那個女人正從旁邊的一個男人手中奪下一支手槍，他剛才顯然想把槍口湊到自己的太陽穴上。這人很瘦弱，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無限遠處。女人把頭埋在他膝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安靜。」男人冷冷地說。

　　哭聲消失了，只有飛機發動機的嗡嗡聲在輕響，像不變的哀樂。在我的感覺中，飛機已黏在這巨大的黑暗中，一動不動，而整個宇宙，除了黑暗和飛機，什麼都沒有了。加代子緊緊鑽在我懷裡，渾身冰涼。

　　突然，機艙前部有一陣騷動，有人在興奮地低語。我向窗外看去，發現飛機前方出現了一片朦朧的光亮，那光亮是藍色的，沒有形狀，十分均勻地出現在前方瀰漫著撞擊塵埃的夜空中。

　　那是地球發動機的光芒。

　　西半球的地球發動機已被隕石擊毀了三分之一，但損失比啟航前的預測要少；東半球的地球發動機由於背向撞擊面，完好無損。從功率上來說，它們是能使地球完成逃逸航行的。

　　在我眼中，前方朦朧的藍光，如同從深海漫長的上浮後看到的海面的亮光，我的呼吸又順暢起來。

　　我又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親愛的，痛苦呀恐懼呀這些東西，也只有在活著時才能感覺到。死了，死了什麼也沒有了，那邊只有黑暗，還是活著好。你說呢？」

　　那瘦弱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盯著前方的藍光看，眼淚流了下來。我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只要那希望的藍光還亮著，我們就都能活下去，我又想起了父親關於希望的那些話。

　　一下飛機，我和加代子沒有去我們在地下城中的新家，而是到設在地面的太空艦隊基地去找父親，但在基地，我只見到了追授他的一枚冰冷的勳章。這勳章是一名空軍少將給我的，他告訴我，在清除地球航線上的小行星的行動中，一塊被反物質炸彈炸出的小行星碎片擊中了父親的單座微型飛船。

　　「當時那個石塊和飛船的相對速度有每秒一百公里，撞擊使飛船座艙瞬間汽化了，他沒有一點痛苦，我向您保證，沒有一點痛苦。」將軍說。

　　※※※

　　當地球又向太陽跌回去的時候，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來看春天，但沒有看到。世界仍是一片灰色，陰暗的天空下，大地上分佈著由殘留海水形成的一個個冰凍湖泊，見不到一點綠色。大氣中的撞擊塵埃擋住了陽光，使氣溫難以回升。甚至在近日點，海洋和大地都沒有解凍，太陽呈一個朦朧的光暈，彷彿是撞擊塵埃後面的一個幽靈。

　　三年以後，空中的撞擊塵埃才有所消散，人類終於最後一次通過近日點，向遠日點升去。在這個近日點，東半球的人有幸目睹了地球歷史上最快的一次日出和日落。太陽從海平面上一躍而起，迅速劃過長空，大地上萬物的影子很快地變換著角度，彷彿是無數根鐘錶的秒針。這也是地球上最短的一個白天，只有不到一個小時。

　　當一小時後太陽跌入地平線，黑暗降臨大地時，我感到一陣傷感。這轉瞬即逝的一天，彷彿是對地球在太陽系四十五億年進化史的一個短暫的總結。直到宇宙的末日，它不會再回來了。

　　「天黑了。」加代子憂傷地說。

　　「最長的一夜。」我說。東半球的這一夜將延續兩千五百年，一百代人後，人馬座的曙光才能再次照亮這個大陸。西半球也將面臨最長的白天，但比這裡的黑夜要短得多。在那裡，太陽將很快升到天頂，然後一直靜止在那個位置上漸漸變小，在半世紀內，它就會融入星群難以分辨了。

　　按照預定的航線，地球升向與木星的會合點。航行委員會的計劃是：地球第十五圈的公轉軌道是如此之扁，以至於它的遠日點到達木星軌道，地球將與木星在幾乎相撞的距離上擦身而過，在木星巨大引力的拉動下，地球將最終達到逃逸速度。

　　離開近日點後兩個月，就能用肉眼看到木星了，它開始只是一個模糊的光點，但很快顯出圓盤的形狀，又過了一個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有滿月大小了，呈暗紅色，能隱約看到上面的條紋。這時，十五年來一直垂直的地球發動機光柱中有一些開始擺動，地球在做會合前最後的姿態調整。木星漸漸沉到了地平線下，以後的三個多月，木星一直處在地球的另一面，我們看不到它，但知道兩顆行星正在交會之中。

　　有一天我們突然被告知東半球也能看到木星了，於是人們紛紛從地下城中來到地面。當我走出城市的密封門來到地面時，發現開了十五年的地球發動機已經全部關閉了，我再次看到了星空，這表明同木星最後的交會正在進行。人們都在緊張地盯著西方的地平線，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暗紅色的光，那光區漸漸擴大，伸延到整個地平線的寬度。我現在發現那暗紅色的區域上方同漆黑的星空有一道整齊的邊界，那邊界呈弧形，那巨大的弧形從地平線的一端跨到了另一端，在緩緩升起，巨弧下的天空都變成了暗紅色，彷彿一塊同星空一樣大小的暗紅色幕布在把地球同整個宇宙隔開。當我回過神來時，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那暗紅色的幕布就是木星！我早就知道木星的體積是地球的一千三百倍，現在才真正感覺到它的巨大。這宇宙巨怪在整個地平線上升起時產生的那種恐懼和壓抑感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一名記者後來寫道：

　　「不知是我身處噩夢中，還是這整個宇宙都是一個造物主巨大而變態的頭腦中的噩夢！」木星恐怖地上升著，漸漸佔據了半個天空。這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雲層中的風暴，那風暴把雲層攪動成讓人迷茫的混亂線條，我知道那厚厚的雲層下是沸騰的液氫和液氦的大洋。著名的大紅斑出現了，這個在木星表面維持了幾十萬年的大漩渦大得可以吞下整整三個地球。這時木星已佔滿了整個天空，地球彷彿是浮在木星沸騰的暗紅色雲海上的一隻氣球！而木星的大紅斑就處在天空正中，如一隻紅色的巨眼盯著我們的世界，大地籠罩在它那陰森的紅光中……這時，誰都無法相信小小的地球能逃出這巨大怪物的引力場，從地面上看，地球甚至連成為木星的衛星都不可能，我們就要掉進那無邊雲海覆蓋著的地獄中去了！但領航工程師們的計算是精確的，暗紅色的迷亂的天空在緩緩移動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方的天邊露出了黑色的一角，那黑色迅速擴大，其中有星星在閃爍，地球正在衝出木星的引力魔掌。這時警報尖叫起來，木星產生的引力潮汐正在向內陸推進，後來得知，這次大潮百多米高的巨浪再次橫掃了整個大陸。在跑進地下城的密封門時，我最後看了一眼仍佔據半個天空的木星，發現木星的雲海中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後來知道，那是地球引力作用在木星表面的痕跡，我們的星球也在木星表面拉起了如山的液氫和液氦的巨浪。這時，木星巨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

　　離開木星時，地球已達到了逃逸速度，它不再需要返回潛藏著死亡的太陽，向廣漠的外太空飛去，漫長的流浪時代開始了。

　　就在木星暗紅色的陰影下，我的兒子在地層深處出生了。

　　【下篇：叛亂】

　　離開木星後，亞洲大陸上一萬多台地球發動機再次全功率開動，這一次它們要不停地運行五百年，不停地加速地球。這五百年中，發動機將把亞洲大陸上一半的山脈用做燃料消耗掉。

　　從四個多世紀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人們長出了一口氣。但預料中的狂歡並沒有出現，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想像。

　　在地下城的慶祝集會後，我一個人穿上密封服來到地面。童年時熟悉的群山已被超級挖掘機夷為平地，大地上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堅硬的凍土，凍土上到處有白色的斑塊，那是大海潮留下的鹽漬。面前那座爺爺和爸爸度過了一生的曾有千萬人口的大城市現在已是一片廢墟，高樓鋼筋外露的殘骸在地球發動機光柱的藍光中拖著長長的影子，好像是史前巨獸的化石……一次次的洪水和小行星的撞擊已摧毀了地面上的一切，各大陸上的城市和植被都蕩然無存，地球表面已變成火星一樣的荒漠。

　　這一段時間，加代子心神不定。她常常扔下孩子不管，一個人開著飛行汽車出去旅行，回來後，只是說她去了西半球。最後，她拉我一起去了。

　　我們的飛行汽車以四倍音速飛行了兩個小時，終於能夠看到太陽了，它剛剛升出太平洋，這時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給冰封的洋面投下一片微弱的、冷冷的光芒。加代子把飛行汽車懸停在五千米的空中，然後從後面拿出了一個長長的東西，去掉封套後我看到那是一架天文望遠鏡，業餘愛好者用的那種。加代子打開車窗，把望遠鏡對準太陽，讓我看。

　　從有色鏡片中我看到了放大幾百倍的太陽，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太陽表面緩緩移動的明暗斑點，還有日球邊緣隱隱約約的日珥。

　　加代子把望遠鏡同車內的計算機聯起來，把一個太陽影像採集下來。然後，她又調出了另一個太陽圖像，說：「這個是四個世紀前的太陽圖像。」接著，計算機對兩個圖像進行比較。

　　「看到了嗎？」加代子指著屏幕說，「它們的光度、像素排列、像素概率、層次統計等參數都完全一樣！」

　　我搖搖頭說：「這能說明什麼？一架玩具望遠鏡，一個低級圖像處理程序，加上你這個無知的外行……別自尋煩惱了，別信那些謠言！」

　　「你是個白癡。」她說著，收回望遠鏡，把飛行汽車向回開去。這時，在我們的上方和下方，我又遠遠地看到了幾輛飛行汽車，同我們剛才一樣懸在空中，從每輛車的車窗中都伸出一架望遠鏡對著太陽。

　　以後的幾個月中，一個可怕的說法像野火一樣在全世界蔓延。越來越多的人自發地用更大型更精密的儀器觀測太陽。後來，一個民間組織向太陽發射了一組探測器，它們在三個月後穿過日球。探測器發回的數據最後證實了那個事實。

　　同四個世紀前相比，太陽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各大陸的地下城已成了一座座騷動的火山，局勢一觸即發。一天，按照聯合政府的法令，我和加代子把兒子送進了養育中心。回家的路上我倆都感到維繫我們關係的唯一紐帶已不存在了。走到市中心廣場，我們看到有人在演講，另一些人在演講者周圍向市民分發武器。

　　「公民們！地球被出賣了！人類被出賣了！文明被出賣了！我們都是一個超級騙局的犧牲品！這個騙局之巨大之可怕，上帝都會為之休克！太陽還是原來的太陽，它不會爆發，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它是永恆的象徵！爆發的是聯合政府中那些人陰險的野心！他們編造了這一切，只是為了建立他們的獨裁帝國！他們毀了地球！他們毀了人類文明！公民們，有良知的公民們！拿起武器，拯救我們的星球！拯救人類文明！我們要推翻聯合政府，控制地球發動機，把我們的星球從這寒冷的外太空開回原來的軌道！開回到我們的太陽溫暖的懷抱中！」

　　加代子默默地走上前去，從分發武器的人手中接過了一支衝鋒鎗，加入到那些拿到武器的市民的隊列中，她沒有回頭，同那支龐大的隊列一起消失在地下城的迷霧裡。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手在衣袋中緊緊攥著父親用生命和忠誠換來的那枚勳章，它的邊角把我的手扎出了血……

　　三天後，叛亂在各個大陸同時爆發了。

　　叛軍所到之處，人民群起響應，到現在，很少有人懷疑自己受騙了。但我加入了聯合政府的軍隊，這並非由於對政府的堅信，而是我三代前輩都有過軍旅生涯，他們在我心中種下了忠誠的種子，不論在什麼情況下，背叛聯合政府對我來說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

　　美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極洲相繼淪陷，聯合政府收縮防線死守地球發動機所在的東亞和中亞。叛軍很快對這裡構成包圍態勢，他們對政府軍佔有壓倒優勢，之所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攻勢沒有取得進展，完全是由於地球發動機。叛軍不想毀掉地球發動機，所以在這一廣闊的戰區沒有使用重武器，使得聯合政府得以苟延殘喘。這樣雙方相持了三個月，聯合政府的十二個集團軍相繼臨陣倒戈，中亞和東亞防線全線崩潰。兩個月後，大勢已去的聯合政府連同不到十萬軍隊在靠近海岸的地球發動機控制中心陷入重圍。

　　我就是這殘存軍隊中的一名少校。控制中心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它的中心是地球駕駛室。我拖著一條被激光束燒焦的手臂，躺在控制中心的傷兵收容站裡。就是在這兒，我得知加代子已在澳洲戰役中陣亡。我和收容站裡所有的人一樣，整天喝得爛醉，對外面的戰事全然不知，也不感興趣。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人在高聲說話。

　　「知道你們為什麼這樣嗎？你們在自責，在這場戰爭中，你們站到了反人類的一邊，我也一樣。」

　　我轉頭一看，發現講話的人肩上有一顆將星，他接著說：「沒關係的，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拯救自己的靈魂。地球駕駛室距我們這兒只有三個街區，我們去佔領它，把它交給外面理智的人類！我們為聯合政府已盡到了責任，現在該為人類盡責任了！」

　　我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抽出手槍，隨著這群突然狂熱起來的受傷和沒受傷的人，沿著鋼鐵的通道，向地球駕駛室衝去。出乎預料，一路上我們幾乎沒遇到抵抗，倒是有越來越多的人從錯綜複雜的鋼鐵通道的各個分支中加入我們。最後，我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那鋼鐵大門高得望不到頂。它轟隆隆地打開了，我們衝進了地球駕駛室。

　　儘管以前無數次在電視中看到過，所有的人還是被駕駛室的宏偉震驚了。從視覺上看不出這裡的大小，因為駕駛室淹沒在一幅巨型全息圖中，那是一幅太陽系的模擬圖。整個圖像實際就是一個向所有方向無限伸延的黑色空間，我們一進來，就懸浮在這空間之中。由於盡量反映真實的比例，太陽和行星都很小很小，小得像遠方的螢火蟲，但能分辨出來。以那遙遠的代表太陽的光點為中心，一條醒目的紅色螺旋線擴展開來，像廣闊的黑色洋面上迅速擴散的紅色波圈。這是地球的航線。在螺旋線最外面的一點上，航線變成明亮的綠色，那是地球還沒有完成的路程。那條綠線從我們的頭頂掠過，順著看去，我們看到了燦爛的星海，綠線消失在星海的深處，我們看不到它的盡頭。在這廣漠的黑色的空間中，還漂浮著許多閃亮的灰塵，其中幾個塵粒飄近，我發現那是一塊塊虛擬屏幕，上面翻滾著複雜的數字和曲線。

　　我看到了全人類矚目的地球駕駛台，它好像是漂浮在黑色空間中的一個銀白色的小行星，看到它我更難以把握這裡的巨大──駕駛台本身就是一個廣場，現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站著五千多人，包括聯合政府的主要成員、負責實施地球航行計劃的星際移民委員會的大部分，和那些最後忠於政府的人。這時我聽到最高執政官的聲音在整個黑色空間響了起來。

　　「我們本來可以戰鬥到底的，但這可能導致地球發動機失控，這種情況一旦發生，過量聚變的物質將燒穿地球，或蒸發全部海洋，所以我們決定投降。我們理解所有的人，因為在已經進行了四十代人、還要延續一百代人的艱難奮鬥中，永遠保持理智確實是一個奢求。但也請所有的人記住我們，站在這裡的這五千多人，這裡有聯合政府的最高執政官，也有普通的列兵，是我們把信念堅持到了最後。我們都知道自己看不到真理被證實的那一天，但如果人類得以延續萬代，以後所有的人將在我們的墓前灑下自己的眼淚，這顆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們永恆的紀念碑！」

　　控制中心巨大的密封門隆隆開啟，那五千多名最後的地球派一群群走了出來，在叛軍的押送下向海岸走去。一路上兩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衝他們吐唾沫，用冰塊和石塊砸他們。他們中有人密封服的面罩被砸裂了，外面零下一百多度的嚴寒使那些人的臉麻木了，但他們仍努力地走下去。我看到一個小女孩，舉起一大塊冰用盡全身力氣狠命地向一個老者砸去，她那雙眼睛透過面罩射出瘋狂的怒火。

　　當我聽到這五千人全部被判處死刑時，覺得太寬容了。難道僅僅一死嗎？這一死就能償清他們的罪惡嗎？！能償清他們用一個離奇變態的想像和騙局毀掉地球、毀掉人類文明的罪惡嗎？他們應該死一萬次！這時，我想起了那些做出太陽爆發預測的天體物理學家，那些設計和建造地球發動機的工程師，他們在一個世紀前就已作古，我現在真想把他們從墳墓中挖出來，讓他們也死一萬次。

　　真感謝死刑的執行者們，他們為這些罪犯找了一種好的死法：他們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個人密封服上加熱用的核能電池，然後把他們丟在大海的冰面上，讓零下百度的嚴寒慢慢奪去他們的生命。

　　這些人類文明史上最險惡最可恥的罪犯在冰海上站了黑壓壓的一片，在岸上有十幾萬人在看著他們，十幾萬雙牙齒咬得卡卡響，十幾萬雙眼睛噴出和那個小女孩一樣的怒火。

　　這時，所有的地球發動機都已關閉，壯麗的群星出現在冰原之上。

　　我能想像出嚴寒像無數把尖刀刺進他們的身體，他們的血液在凝固，生命從他們的體內一點點流走，這想像中的感覺變成一種快感，傳遍我的全身。看到那些人在嚴寒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岸上的人們快活起來，他們一起唱起了《我的太陽》。我唱著，眼睛看著星空的一個方向，在那個方向上，有一顆稍大些剛剛顯出圓盤形狀的星星發出黃色的光芒，那就是太陽。

　　※※※

　　啊，我的太陽，生命之母，萬物之父，我的大神，我的上帝！還有什麼比您更穩定，還有什麼比您更永恆。我們這些渺小的，連灰塵都不如的炭基細菌，擁擠在圍著您轉的一粒小石頭上，竟敢預言您的末日，我們怎麼能蠢到這個程度？！

　　一個小時過去了，海面上那些反人類的罪犯雖然還全都站著，但已沒有一個活人，他們的血液已被凍結了。

　　我的眼睛突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幾秒鐘後，視力漸漸恢復，冰原、海岸和岸上的人群又在眼前慢慢顯影，最後完全清晰了，而且比剛才更清晰，因為這個世界現在籠罩在一片強烈的白光中，剛才我眼睛的失明正是由於這突然出現的強光的刺激。但星空沒有重現，所有的星光都被這強光所淹沒，彷彿整個宇宙都被強光融化了，這強光從太空中的一點迸發出來，那一點現在成了宇宙中心，那一點就在我剛才盯著的方向。

　　太陽氦閃爆發了。

　　《我的太陽》的合唱戛然而止，岸上的十幾萬人呆住了，似乎同海面上那些人一樣，凍成了一片僵硬的岩石。

　　太陽最後一次把它的光和熱灑向地球。地面上的冰結的二氧化碳乾冰首先融化，騰起了一陣白色的蒸汽；然後海冰表面也開始融化，受熱不均的大海冰層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漸漸地，照在地面上的光柔和起來，天空出現了微微的藍色；後來，強烈的太陽風產生的極光在空中出現，蒼穹中飄動著巨大的彩色光幕……

　　在這突然出現的燦爛陽光下，海面上最後的地球派們仍穩穩地站著，彷彿五千多尊雕像。

　　太陽爆發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兩個小時後強光開始急劇減弱，很快熄滅了。在太陽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球體，它的體積慢慢膨脹，最後從這裡看它，已達到了在地球軌道上看到的太陽大小，那麼它的實際體積已大到越出火星軌道，而水星、火星和金星這三顆地球的夥伴行星這時已在上億度的輻射中化為一縷輕煙。但它已不是太陽，它不再發出光和熱，看去如同貼在太空中一張冰冷的紅紙，它那暗紅色的光芒似乎是周圍星光的散射。這就是小質量恆星演化的歸宿：紅巨星。

　　五十億年的壯麗生涯已成為飄逝的夢幻，太陽死了。

　　幸運的是，還有人活著。

　　【流浪時代】

　　當我回憶這一切時，半個世紀已過去了。二十年前，地球航出了冥王星軌道，航出了太陽系，在寒冷廣漠的外太空繼續著它孤獨的航程。

　　最近一次去地面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是兒子和兒媳陪我去的，兒媳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就要做母親了。

　　到地面後，我首先注意到，雖然所有地球發動機仍全功率地運行，巨大的光柱卻看不到了，這是因為地球大氣已消失，等離子體的光芒沒有散射的緣故。我看到地面上佈滿了奇怪的黃綠相間的半透明晶體塊，這是固體氧氮，是已凍結的空氣。

　　有趣的是空氣並沒有均勻地凍結在地球表面，而是形成了小山丘似的不規則的隆起，在原來平滑的大海冰原上，這些半透明的小山形成了奇特的景觀。銀河系的星河紋絲不動地橫過天穹，也像被凍結了，但星光很亮，看久了還刺眼呢。

　　地球發動機將不間斷地開動五百年，到時地球將加速至光速的千分之五，然後地球將以這個速度滑行一三○○年，之後地球就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航程，它將掉轉發動機的方向，開始長達五百年的減速。地球在航行二四○○年後到達比鄰星，再過一百年時間，它將泊入這顆恆星的軌道，成為它的一顆衛星。

　　我知道已被忘卻

　　流浪的航程太長太長

　　但那一時刻要叫我一聲啊

　　當東方再次出現霞光

　　※※※

　　我知道已被忘卻

　　啟航的時代太遠太遠

　　但那一時刻要叫我一聲啊

　　當人類又看到了藍天

　　※※※

　　我知道已被忘卻

　　太陽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時刻要叫我一聲啊

　　當鮮花重新掛上枝頭

　　……

　　每當聽到這首歌，一股暖流就湧進我這年邁僵硬的身軀，我乾涸的老眼又濕潤了。我好像看到人馬座三顆金色的太陽在地平線上依次升起，萬物沐浴在它溫暖的光芒中。固態的空氣融化了，變成了碧藍的天。兩千多年前的種子從解凍的土層中復甦，大地綠了。我看到我的第一百代孫子孫女們在綠色的草原上歡笑，草原上有清澈的小溪，溪中有銀色的小魚……我看到了加代子，她從綠色的大地上向我跑來，年輕美麗，像個天使……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

　　　　二○○○．一．一二．於娘子關

　　　　※

　　中篇小說《流浪地球》獲二○○○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帶上她的眼睛

　　連續工作了兩個多月，我實在累了，便請求主任給我兩天假，出去短暫旅遊一下散散心。主任答應了，條件是我再帶一雙眼睛去，我也答應了，於是他帶我去拿眼睛。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房間裡，現在還剩下十幾雙。

　　主任遞給我一雙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紹給我，是一個好像剛畢業的小姑娘，呆呆地看著我。在肥大的太空服中，她更顯得嬌小，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顯然剛剛體會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學圖書館中想像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獄還稍差些。

　　「麻煩您了，真不好意思。」她連連向我鞠躬，這是我聽到過的最輕柔的聲音，我想像著這聲音從外太空飄來，像一陣微風吹過軌道上那些龐大粗陋的鋼結構，使它們立刻變得像橡皮泥一樣軟。

　　「一點都不，我很高興有個伴兒的。你想去那兒？」我豪爽地說。

　　「什麼？您自己還沒決定去哪兒？」她看上去很高興。但我立刻感到兩個異樣的地方，其一，地面與外太空通訊都有延時，即使在月球，延時也有兩秒鐘，小行星帶延時更長，但她的回答幾乎感覺不到延時，這就是說，她現在在近地軌道，那裡回地面不用中轉，費用和時間都不需多少，沒必要托別人帶眼睛去渡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做為航天個人裝備工程師，我覺得這種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裝上看不到防輻射系統，放在她旁邊的頭盔的面罩上也沒有強光防護系統；我還注意到，這套服裝的隔熱和冷卻系統異常發達。

　　「她在哪個空間站？」我扭頭問主任。

　　「先別問這個吧。」主任的臉色很陰沉。

　　「別問好嗎？」屏幕上的她也說，還是那副讓人心軟的小可憐樣兒。

　　「你不會是被關禁閉吧？」我開玩笑說，因為她所在的艙室十分窄小，顯然是一個航行體的駕駛艙，各種複雜的導航系統此起彼伏地閃爍著，但沒有窗子，也沒有觀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頭頂打轉的失重的鉛筆說明她是在太空中。聽了我的話，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趕緊說：「好，我不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了，你還是決定我們去哪兒吧。」

　　這個決定對她很艱難，她的雙手在太空服的手套裡握在胸前，雙眼半閉著，似乎是在決定生存還是死亡，或者認為地球在我們這次短暫的旅行後就要爆炸了。我不由笑出聲來。

　　「哦，這對我來說不容易，您要是看過海倫．凱勒的《三天所見》的話，就能明白這多難了！」

　　「我們沒有三天，只有兩天。在時間上，這個時代的人都是窮光蛋。但比那個二十世紀盲人的幸運的是，我和你的眼睛在三小時內可到達地球的任何一個地方。」

　　「那就去我們起航前去過的地方吧！」她告訴了我那個地方，於是我帶著她的眼睛去了。

　　【草原】

　　這是高山與平原，草原與森林的交接處，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兩千多公里，乘電離層飛機用了十五分鐘就到了這兒。面前的塔克拉瑪干，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變成了草原，又經過幾代強有力的人口控制，這兒再次變成了人跡罕至的地方。現在大草原從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邊，背後的天山覆蓋著暗綠色的森林，幾座山頂還有銀色的雪冠。

　　我掏出她的眼睛戴上。

　　所謂眼睛就是一付傳感眼鏡，當你戴上它時，你所看到的一切圖像由超高頻信息波發射出去，可以被遠方的另一個戴同樣傳感眼鏡的人接收到，於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帶著他的眼睛一樣。

　　現在，長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帶工作的人已有上百萬，他們回地球渡假的費用是驚人的，於是吝嗇的宇航局就設計了這玩藝兒，於是每個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員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雙眼睛，由這裡真正能去渡假的幸運兒帶上這雙眼睛，讓身處外太空的那個思鄉者分享他的快樂。這個小玩藝開始被當做笑柄，但後來由於用它「渡假」的人能得到可觀的補助，竟流行開來。最尖端的技術被採用，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緻，現在，它竟能通過採集戴著它的人的腦電波，把他（她）的觸覺和味覺一同發射出去。多帶一雙眼睛去渡假成了宇航系統地面工作人員從事的一項公益活動，由於渡假中的隱私等原因，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再帶雙眼睛，但我這次無所謂。

　　我對眼前的景色大發感嘆，但從她的眼睛中，我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抽泣聲。

　　「上次離開後，我常夢到這裡，現在回到夢裡來了！」她細細的聲音從她的眼睛中傳出來，「我現在就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衝出來呼吸到空氣，我太怕封閉了。」

　　我從中真的聽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說：「可你現在並不封閉，同你周圍的太空比起來，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啊，當然，太空中的人還是封閉的，二十世紀的一個叫耶格爾的飛行員曾有一句話，是描述飛船中的宇航員的，說他們像……」

　　「罐頭中的肉。」

　　我們都笑了起來。她突然驚叫：「呀，花兒，有花啊！上次我來時沒有的！」是的，廣闊的草原上到處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嗎？」，我蹲下來看，「呀，真美耶！能聞聞她嗎？不，別拔下她！」，我只好半趴到地上聞，一縷淡淡的清香，「啊，我也聞到了，真像一首隱隱傳來的小夜曲呢！」

　　我笑著搖搖頭，這是一個閃電變幻瘋狂追逐的時代，女孩子們都浮躁到了極點，像這樣的見花落淚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們給這朵小花起個名字好嗎？嗯……叫她夢夢吧。我們再看看那一朵好嗎？他該叫什麼呢？嗯，叫小雨吧；再到那一朵那兒去，啊，謝謝，看她的淡藍色，她的名字應該是月光……」

　　我們就這樣一朵朵地看花，聞花，然後再給它起名字。她陶醉於其中，沒完沒了地進行下去，忘記了一切。我對這套小女孩的遊戲實在厭煩了，到我堅持停止時，我們已給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頭，我發現已走出了好遠，便回去拿丟在後面的背包，當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時，又聽到了她的驚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覺得很可笑，就用兩隻手各捂住一朵小花，問她：「她們都叫什麼？什麼樣兒？」

　　「左邊那朵叫水晶，也是白色的，它的莖上有分開的三片葉兒；右邊那朵叫火苗，粉紅色，莖上有四片葉子，上面兩片是單的，下面兩片連在一起。」

　　她說的都對，我有些感動了。

　　「你看，我和她們都互相認識了，以後漫長的日子裡，我會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她們每一個的樣兒，像背一本美麗的童話書。你那兒的世界真好！」

　　「我這兒的世界？要是你再這麼孩子氣地多愁善感下去，這也是你的世界了，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醫生會讓你永遠呆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無目標地漫步，很快來到一條隱沒在草叢中的小溪旁。我邁過去繼續向前走，她叫住了我，說：「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裡。」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溪水，一股清涼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頻信息波把這感覺傳給遠在太空中的她，我又聽到了她的感嘆。

　　「你那兒很熱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艙和隔熱系統異常發達的太空服。

　　「熱，熱得像……地獄。呀，天啊，這是什麼？草原的風？！」這時我剛把手從水中拿出來，微風吹在濕手上涼絲絲的，「不，別動，這是真是天國的風呀！」

　　我把雙手舉在草原的微風中，直到手被吹乾。然後應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打濕，再舉到風中把天國的感覺傳給她。我們就這樣又消磨了很長時間。

　　再次上路後，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又輕輕地說：「你那兒的世界真好。」

　　我說：「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這方面的感覺都磨鈍了。」

　　「怎麼會呢？！這世界能給人多少感覺啊！誰要能說清這些感覺，就如同說清大雷雨有多少雨點一樣。看天邊那大團的白雲，銀白銀白的，我這時覺得它們好像是固態的，像發光玉石構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這時倒像是氣態的，好像所有的綠草都飛離了大地，成了一片綠色的雲海。看！當那片雲遮住太陽又飄開時，草原上光和影的變幻是多麼氣勢磅礴啊！看看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麼嗎？」

　　……

　　我帶著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轉了一天，她渴望地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叢中躍動的每一縷陽光，渴望地聽草原上的每一種聲音。一條突然出現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條小魚，都會令她激動不已；一陣不期而至的微風，風中一縷綠草的清香都會讓她落淚……我感到，她對這個世界的情感已豐富到病態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間孤伶伶的白色小屋，那是為旅遊者準備的一間小旅店，似乎好久沒人光顧了，只有一個遲鈍的老式機器人照看著旅店裡的一切。我又累又餓，可晚飯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議我們立刻去看日落。

　　「看著晚霞漸漸消失，夜幕慢慢降臨森林，就像在聽一首宇宙間最美的交響曲。」她陶醉地說。我暗暗叫苦，但還是拖著沉重的雙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確實很美，但她對這種美傾瀉的情感使這一切有了一種異樣的色彩。

　　「你很珍視這些平凡的東西。」回去的路上我對她說，這時夜色已很重，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現。

　　「你為什麼不呢，這才像在生活。」她說。

　　「我，還有其他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這樣。在這個時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質的東西自不必說，藍天綠水的優美環境、鄉村和孤島的寧靜等等都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們認為最難尋覓的愛情，在虛擬現實網上至少也可以暫時體會到。所以人們不再珍視什麼了，面對著一大堆伸手可得的水果，他們把拿起的每一個咬一口就扔掉。」

　　「但也有人面前沒有這些水果。」她低聲說。

　　我感覺自己刺痛了她，但不知為什麼。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

　　這天夜裡的夢境中，我看到了她，穿著太空服在那間小控制艙中，眼裡含淚，向我伸出手來喊：「快帶我出去，我怕封閉！」我驚醒了，發現她真在喊我，我是戴著她的眼睛仰躺著睡的。

　　「請帶我出去好嗎？我們去看月亮，月亮該升起來了！」

　　我腦袋發沉，迷迷糊糊很不情願地起了床。到外面後發現月亮真的剛升起來，草原上的夜霧使它有些發紅。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有無數點螢火蟲的幽光在朦朦朧朧的草海上浮動，彷彿是草原的夢在顯形。

　　我伸了個懶腰，對著夜空說：「喂，你是不是從軌道上看到月光照到這裡？告訴我你的飛船的大概方位，說不定我還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軌道上。」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自己輕輕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過後，她說：「這是德彪西的《月光》。」又接著哼下去，陶醉於其中，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從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像著太空中的那個嬌弱的女孩，她的上方是銀色的月球，下面是藍色的地球，小小的她從中間飛過，把音樂溶入月光……

　　直到一個小時後我回去躺到床上，她還在哼著音樂，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輕柔的樂聲一直在我的夢中飄蕩著。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變成了呼喚，她又叫醒了我，還要出去。

　　「你不是看過月亮了嗎？！」我生氣地說。

　　「可現在不一樣了，記得嗎，剛才西邊有雲的，現在那些雲可能飄過來了，現在月亮正在雲中時隱時現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種音樂了，求你帶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惱火，但還是出去了。雲真的飄過來了，月亮在雲中穿行，草原上大塊的光斑在緩緩浮動，如同大地深處浮現的遠古的記憶。

　　「你像是來自十八世紀的多愁善感的詩人，完全不適合這個時代，更不適合當宇航員。」我對著夜空說，然後摘下她的眼睛，掛到旁邊一棵紅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覺去了，明天還要趕回航天中心，繼續我那毫無詩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傳出了她細細的聲音，我聽不清說什麼，逕自回去了。

　　我醒來時天已大亮，陰雲已佈滿了天空，草原籠罩在濛濛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掛在紅柳枝上，鏡片上蒙上了一層水霧。我小心地擦乾鏡片，戴上它。原以為她看了一夜月亮，現在還在睡覺，卻從眼睛中聽到了她低低的抽泣聲，我的心一下子軟下來。

　　「真對不起，我昨天晚上實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為你，嗚嗚，天從三點半就陰了，五點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沒睡？！」

　　「……嗚嗚，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嗚嗚，好想看的，嗚……」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溶化了，腦海中出現她眼淚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樣兒，眼睛竟有些濕潤。不得不承認，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裡，她教會了我某種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樣朦朧，由於它，以後我眼中的世界與以前會有些不同的。

　　「草原上總還會有日出的，以後我一定會再帶你的眼睛來，或者，帶你本人來看，好嗎？」

　　她不哭了，突然，她低聲說：

　　「聽……」

　　我沒聽見什麼，但緊張起來。

　　「這是今天的第一聲鳥叫，雨中也有鳥呢！」她激動地說，那口氣如同聽到世紀鐘聲一樣莊嚴。

　　【落日六號】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經歷很快就淡忘了。很長時間後，當我想起洗那些那次旅行時穿的衣服時，在褲腳上發現了兩三棵草籽。同時，在我的意識深處，也有一棵小小的種子留了下來。在我孤獨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棵種子已長出了令人難以察覺的綠芽。雖然是無意識地，當一天的勞累結束後，我已能感覺到晚風吹到臉上時那淡淡的詩意，鳥兒的鳴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黃昏時站在天橋上，看著夜幕降臨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但星星點點的嫩綠在其中出現，並在增多。當這種變化發展到讓我覺察出來時，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無意識地，在閒暇時甚至睡夢中，她身處的環境常在我的腦海中出現，那封閉窄小的控制艙，奇怪的隔熱太空服……後來這些東西在我的意識中都隱去了，只有一樣東西凸現出來，這就是那在她頭頂上打轉的失重的鉛筆，不知為什麼，一閉上眼睛，這隻鉛筆總在我的眼前飄浮。終於有一天，上班時我走進航天中心高大的門廳，一幅見過無數次的巨大壁畫把我吸引住了，壁畫上是從太空中拍攝的蔚藍色的地球。那隻飄浮的鉛筆又在我的眼前出現了，同壁畫疊印在一起，我又聽到了她的聲音：「我怕封閉……」一道閃電在我的腦海裡出現。

　　除了太空，還有一個地方會失重！！

　　我發瘋似地跑上樓，猛砸主任辦公室的門，他不在，我心有靈犀地知道他在哪兒，就飛跑到存放眼睛的那個小房間，他果然在裡面，看著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還在那個封閉的控制艙中，穿著那件「太空服」，畫面凝固著，是以前錄下來的。「是為了她來的吧。」主任說，眼睛還看著屏幕。

　　「她到底在哪兒？！」我大聲問。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她是『落日六號』的領航員。」

　　一切都明白了，我無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計劃發射十艘飛船，它們是「落日一號」到「落日十號」，但計劃由於「落日六號」的失事而中斷了。「落日工程」是一次標準的探險航行，它的航行程序同航天中心的其他航行幾乎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落日」飛船不是飛向太空，而是潛入地球深處。

　　第一次太空飛行一個半世紀後，人類開始了向相反方向的探險，「落日」系列地航飛船就是這種探險的首次嘗試。

　　四年前，我在電視中看到過「落日一號」發射時的情景。那時正是深夜，吐魯番盆地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如太陽般耀眼的火球，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雲層變成了絢麗的朝霞。當火球暗下來時，「落日一號」已潛入地層。大地被燒紅了一大片，這片圓形的發著紅光的區域中央，是一個岩漿的湖泊，白熱化的岩漿沸騰著，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遠至烏魯木奇，都能感到飛船穿過地層時傳到大地上的微微振動。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飛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層航行，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號」創造了迄今為止人類在地層中航行深度的記錄：海平面下三千一百公里。「落日六號」不打算突破這個記錄。因為據地球物理學家的結論，在地層三千四百─三千五百公里深處，存在著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學術上把它叫做「古騰堡不連續面」，一旦通過這個交界面，便進入地球的液態鐵鎳核心，那裡物質密度驟然增大，「落日六號」的設計強度是不允許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號」的航行開始很順利，飛船只用了兩個小時便穿過了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連續面，並在大陸板塊漂移的滑動面上停留了五個小時，然後開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長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但宇航員們能看到無限的太空和壯麗的星群；而地航飛船上的地航員們，只能憑感覺觸摸飛船周圍不斷向上移去的高密度物質。從飛船上的全息後視電視中能看到這樣的情景：熾熱的岩漿刺目地閃亮著，翻滾著，隨著飛船的下潛，在船尾飛快地合攏起來，瞬間充滿了飛船通過的空間。有一名地航員回憶：他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飛快合攏並壓下來的岩漿，這個幻象使航行者意識到壓在他們上方那巨量的並不斷增厚的物質，一種地面上的人難以理解的壓抑感折磨著地航飛船中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受到這種封閉恐懼症的襲擊。

　　「落日六號」出色地完成著航行中的各項研究工作。飛船的速度大約是每小時十五公里，飛船需要航行二十小時才能到達預定深度。但在飛船航行十五小時四十分鐘時，警報出現了。從地層雷達的探測中得知，航行區的物質密度由每立方厘米六點三克猛增到九點五克，物質成份由硅酸鹽類突然變為以鐵鎳為主的金屬，物質狀態也由固態變為液態。儘管「落日六號」當時只到達了二千五百公里的深度，目前所有的跡象卻冷酷地表明，他們闖入了地核！後來得知，這是地幔中一條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壓液態鐵鎳充滿了這條裂隙，使得在「落日六號」的航線上，古騰堡不連續面向上延伸了近一千公里！飛船立刻緊急轉向，企圖衝出這條裂隙，不幸就在這時發生了：由中子材料製造的船體頂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一千六百噸的巨大壓力，但是，飛船分為前部燒熔發動機、中部主艙和後部推進發動機三大部分，當飛船在遠大於設計密度和設計壓力的液態鐵鎳中轉向時，燒熔發動機與主艙結合部斷裂，從「落日六號」用中微子通訊發回的畫面中我們看到，已與船體分離的燒熔發動機在一瞬間被發著暗紅光的液態鐵鎳吞沒了。地層飛船的燒熔發動機用超高溫射流為飛船切開航行方向的物質，沒有它，只剩下一台推進發動機的「落日六號」在地層中是寸步難行的。地核的密度很驚人，但構成飛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態鐵鎳對飛船產生的浮力小於它的自重，於是，「落日六號」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類登月後，用了一個半世紀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層探險方面，人類也要用同樣的時間才有能力從地幔航行到地核。現在的地航飛船誤入地核，就如同二十世紀中期的登月飛船偏離月球迷失於外太空，獲救的希望是絲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號」主艙的船體是可靠的，船上的中微子通訊系統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著完好的聯繫。以後的一年中，「落日六號」航行組堅持工作，把從地核中得到了大量寶貴資料發送到地面。他們被裹在幾千公里厚的物質中，這裡別說空氣和生命，連空間都沒有，周圍是溫度高達五千度，壓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鐘內變成金鋼石的液態鐵鎳！它們密密地擠在「落日六號」的周圍，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過，「落日六號」是處於一個巨大的煉鋼爐中！在這樣的世界裡，《神曲》中的《地獄篇》像是在描寫天堂了；在這樣的世界裡，生命算什麼？僅僅能用脆弱來描寫它嗎？

　　沉重的心理壓力像毒蛇一樣撕裂著「落日六號」地航員們的神經。一天，船上的地質工程師從睡夢中突然躍起，竟打開了他所在的密封艙的絕熱門！雖然這只是四道絕熱門中的第一道，但瞬間湧入的熱浪立刻把他燒成了一段木炭。指令長在一個密封艙飛快地關上了絕熱門，避免了「落日六號」的徹底毀滅。他自己被嚴重燒傷，在寫完最後一頁航行日誌後死去了。

　　從那以後，在這個星球的最深處，在「落日六號」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現在，「落日六號」內部已完全處於失重狀態，飛船已下沉到六千八百公里深處，那裡是地球的最深處，她是第一個到達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個活動範圍不到十平方米的悶熱的控制艙。飛船上有一個中微子傳感眼鏡，這個裝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著一些感性的聯繫。但這種如同生命線的聯繫不能長時間延續下去，飛船裡中微子通訊設備的能量很快就要耗盡，現有的能量已不能維持傳感眼鏡的超高速數據傳輸，這種聯繫在三個月前就中斷了，具體時間是在我從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飛機上，當時我已把她的眼睛摘下來放到旅行包中。

　　那個沒有日出的細雨濛濛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後看到的地面世界。

　　後來「落日六號」同地面只能保持著語音和數據通訊，而這個聯繫也在一天深夜中斷了，她被永遠孤獨地封閉於地心中。

　　「落日六號」的中子材料外殼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壓力，而飛船上的生命循環系統還可以運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將在這不到十平方米的地心世界裡渡過自己的餘生。

　　我不敢想像她同地面世界最後告別的情形，但主任讓我聽的錄音出乎我的意料。這時來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聲音時斷時續，但這聲音很平靜。

　　「……你們發來的最後一份補充建議已經收到，今後，我會按照整個研究計劃努力工作的。將來，可能是幾代人以後吧，也許會有地心飛船找到『落日六號』並同它對接，有人會再次進入這裡，但願那時我留下的資料會有用。請你們放心，我會在這裡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現在已適應這裡，不再覺得狹窄和封閉了，整個世界都圍著我呀，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上面的大草原，還可以清楚地看見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見。」

　　【透明地球】

　　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到過很多地方，每到一個處，我都喜歡躺在那裡的大地上。我曾經躺在海南島的海灘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羅斯的白樺林中、撒哈拉燙人的沙漠上……每到那個時刻，地球在我腦海中就變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處，在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泊在那裡的「落日六號」地航飛船，感受到了從幾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傳出的她的心跳。我想像著金色的陽光和銀色的月光透射到這個星球的中心，我聽到了那裡傳出的她吟唱的《月光》，還聽到她那輕柔的話音：

　　「……多美啊，這又是另一種音樂了……」

　　有一個想法安慰著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離她都不會再遠了。

　　　　※

　　短篇小說《帶上她的眼睛》獲一九九九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地球大炮

　　隨著各大陸資源的枯竭和環境的惡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極洲。南美突然崛起的兩大強國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與他們在足球場上同樣的地位，使得南極條約成為一紙空文。但人類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勝利，全球徹底銷毀核武器的最後進程開始了，隨著全球無核化的實現，人類對南極大陸的爭奪變得安全了一些。

　　【一．新固態】

　　走在這個巨洞中，沈華北如同置身於沒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腳下，在核爆的高溫中熔化的岩石已經冷卻凝固，但仍有強勁的熱力透過隔熱靴底使腳板出汗。遠處洞壁上還沒有冷卻的部分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紅光，如同這黑暗平原盡頭的朦朧晨曦。沈華北的左邊走著他的妻子趙文佳，前面是他們八歲的兒子沈淵，這孩子穿著笨重的防輻射服仍在蹦蹦跳跳。在他們周圍，是聯合國核查組的人員，他們密封服頭盔上的頭燈在黑暗中射出許多道長長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後銷毀採用兩種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這是位於中國的地下爆炸銷毀點之一。

　　核查組組長凱文斯基從後面趕上來，他的頭燈在洞底投下前面三人晃動的長影子，「沈博士，您怎麼把一家子都帶來了？這裡可不是郊遊的好去處。」

　　沈華北停下腳步，等著這位俄羅斯物理學家趕上來：「我妻子是銷毀行動指揮中心的地質工程師，至於兒子，我想他喜歡這種地方。」

　　「我們的兒子總是對怪異和極端的東西著迷。」趙文佳對丈夫說，透過防輻射面罩，沈華北看到了她臉上憂慮的表情。

　　小男孩兒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說：「這個洞開始時才只有菜窖那麼大點兒呢，兩次就給炸成這麼大了！想想原子彈的火球像個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兒呢！」

　　沈華北和趙文佳交換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後者臉上的憂慮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這次有八個娃娃！」凱文斯基笑著對沈淵說，然後轉向沈華北，「沈博士，這正是我現在想要同您談的：這次毀銷的是八顆巨浪型潛射導彈的彈頭，每顆當量十萬噸級，這八顆核彈放在一個架子上呈正立方體佈置……」

　　「有什麼問題嗎？」

　　「起爆前我從監視器中清楚地看到，在這個由核彈頭構成的立方體正中，還有一個白色的球體。」

　　沈華北再次停住腳步，看著凱文斯基說：「博士，銷毀條約雖然規定了向地下放的東西不能少於多少，但好像也沒有禁止多放進去些什麼。既然爆炸的當量用五種觀測方式都核實無誤，其他的事情應該是無所謂的。」

　　凱文斯基點點頭：「這正是我在爆炸後才提這個問題的原因，只是出於好奇心。」

　　「我想您聽說過『糖衣』吧。」

　　沈華北的話如同一句咒語，使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滯不動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腳步，指向各個方向的頭燈光柱也都不再晃動了。由於談話是通過防輻射服裡的無線電對講系統進行的，遠處的人也都能清楚地聽到沈華北的話。短暫的靜止後，核查組的成員們從各個方向會聚過來，這些不同國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領域的精英。

　　「那東西真的存在？」一個美國人盯著沈華北問，後者點點頭。

　　據傳說，上世紀中葉，在得知中國第一次核試驗完成的消息後，毛澤東的第一個問題是：「那是核爆炸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個問題其實問得很內行。裂變核彈的關鍵技術是向心壓縮，核彈引爆時，裂變物質被包裹著它的常規炸藥的爆炸力壓縮成一個緻密的球體，達到臨界密度而引發劇烈的鏈式反應，產生核爆炸。這一切要在百萬分之一秒內發生，對裂變物質的向心壓縮必須極其精確，向心壓力極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變物質還沒有達到臨界密度前將其炸散，那樣的話所發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學爆炸。自核武器誕生以來，研究者們用複雜的數學模型設計出各種形狀的壓縮炸藥，近年來，又嘗試用最新技術通過各種手段得到精確的向心壓縮，「糖衣」就是這類技術設想中的一種。

　　「糖衣」是一種納米材料，製造裂變彈時，人們用「糖衣」包裹核炸藥，然後再在「糖衣」外面裹上一層常規炸藥。「糖衣」具有自動平衡分配周圍壓應力的功能，即使外層炸藥爆炸時產生的壓應力不均勻，經過「糖衣」的應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藥仍能得到精確的向心壓縮。

　　沈華北說：「你們看到的被八顆核彈頭包圍的那個白色球體，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種合金材料，它將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壓力。這是我們計劃在整個銷毀過程中進行的一項研究。畢竟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當核彈全部消失後，短時期內地球上很難再產生這麼大的瞬間壓應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壓力下試驗材料會變成什麼，會發生些什麼，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們希望通過這項研究，為『糖衣』技術在民用領域找到一個光明的前景。」

　　一位聯合國官員說：「你們應該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進去，那樣我們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塊鑽石，耗資巨大的核銷毀工程說不定變得有利可圖呢。」

　　耳機裡聽到幾聲笑，沒有技術背景的官員在這種場合總是受到輕蔑的。「八十萬噸級核爆炸產生的壓力，不知比將石墨轉化為金剛石的壓力大多少個數量級。」有人說。

　　沈淵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機中響起：「這大爆炸產生的當然不是金剛石，我告訴你們是什麼吧：是黑洞！一個小小的黑洞！它將把我們都吸進去，把整個地球吸進去！通過它，我們將鑽到一個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這次核爆炸的壓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兒子的小腦袋真的不同尋常！」凱文斯基說，「那麼試驗結果呢？那塊合金變成了什麼？我想你們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還不知道呢，我們去看看吧。」沈華北向前指指說。核爆炸使這個巨洞呈規則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個小盆地，在遠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動著幾盞頭燈，「那是『糖衣』試驗項目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覺像在走下一道長長的山坡。這時，凱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著蹲下來把雙手貼著地面，「地下有震動！」

　　其他人也感覺到了，「不會是核爆炸誘發的地震吧？」

　　趙文佳搖搖頭：「銷毀點所在地區的地質結構是經過反覆勘測的，絕對不會誘發地震，這震動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後就出現了，持續不斷直到現在，鄧伊文博士說它與『糖衣』試驗有關，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隨著他們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層深處傳來的震動漸漸增強，直到使腳底發麻，彷彿大地深處有個粗糙的巨輪在瘋狂旋轉。當他們來到盆地中心時，那一小群人中有一個站起身來，他就是趙文佳剛才提到的鄧伊文，材料核爆壓縮試驗項目的負責人。

　　「你手裡拿的什麼？」沈華北指著鄧伊文手中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問。

　　「釣魚線。」鄧博士說著，分開圍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們正盯著地上的一個小洞看，那個洞出現在熔化後又凝結的岩石表面，直徑約十厘米，呈很規則的圓形，邊緣十分光滑，像鑽機打的孔，鄭伊文手中的釣魚線正源源不斷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經放了一萬多米了，還遠沒到底兒呢。經雷達探測，這洞已有三萬多米深，還在不斷延長。」

　　「它是怎麼來的？」有人問。

　　「那塊被壓縮後的試驗合金鑽出來的，它沉到地層中去了，就像石塊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樣，這震動就是它穿過緻密的地層時傳上來的。」

　　「哦天啊，這可真是奇蹟！」凱文斯基驚歎說，「我還以為那塊合金將不過是被核爆的高溫蒸發掉呢。」

　　鄧伊文說：「如果沒有包裹『糖衣』的話會是那樣的結果，但這次它還沒來得及被蒸發，就被『糖衣』聚集的向心壓力壓縮成一種新的物質形態，叫超固態比較合適，但物理學中已經有了這個名稱，我們就叫它新固態吧。」

　　「您是說，這東西的比重與地層岩石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塊與水的比重相比？」

　　「比那要大得多，石塊在水中下沉的主要原因並不在於比重相比，而是因為水是液體──水結冰後比重變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塊就沉不下去。現在新固態物質竟然在固態的岩石中下沉，可見它的密度是多麼驚人！」

　　「您是說它成了中子星物質？」

　　鄧伊文搖搖頭：「我們現在還沒有精確測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簡併態物質小得多，這從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來。如果真是一塊中子星物質，那麼它在地層中的下沉將如同隕石墜入大氣層一樣快，那會引起火山爆發和大地震。它是介於普通固態和簡併態之間的一種物質形態。」

　　「它會一直沉到地心嗎？」沈淵問。

　　「也許會吧，孩子，因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後，地層物質將變成液態的，那將更有利於它的下沉！」

　　「真好玩兒真好玩！」

　　※※※

　　在人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洞上的時候，沈華北一家三口悄悄地離開了人群，遠遠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腳下地面的震動外，這裡很靜，他們頭燈的光柱照不了多遠就融於黑暗中，彷彿他們只是無際虛空中三個抽象的存在。他們把對講系統調到私人頻道，在這裡，小沈淵將做出一個影響一生的選擇：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沈淵的父母面臨著一個比離婚更糟的處境：他的爸爸現在已是血癌晚期。沈華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與所從事的核科學研究有關，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過半年了。幸運的是人體冬眠技術已經成熟，他將在冬眠中等待治癒血癌的技術出現。沈淵可以和父親一起冬眠，然後再一同醒來，也可以同媽媽一起繼續生活。從各方面考慮，顯然後者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孩子傾向於同爸爸一起到未來去，現在沈華北和趙文佳再次試圖說服他。

　　「媽媽，我和你留下來，不同爸爸去睡覺了！」沈淵說。

　　「你改變主意了？！」趙文佳驚喜地問。

　　「是的，我覺得不一定非要去未來，現在就很好玩兒，比如剛才那個沉到地心去的東西，多好玩兒！」

　　「你決定了？」沈華北問，趙文佳瞪了他一眼，顯然怕孩子又改變主意。

　　「當然！我要去看那個洞了……」小沈淵說著向遠處那頭燈晃動的盆地中心跑去。

　　趙文佳看著孩子的背影，憂慮地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帶好他，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夢中，也許未來真的更適合他。」

　　沈華北扶著妻子的雙肩說：「誰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再說像我有什麼不好，總要有愛做夢的那一類人。」

　　「生活在夢中沒什麼可怕，我就是因為這個愛上你的，但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學校竟然同時當上了兩個班的班長！」

　　「這我也是剛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權力慾像刀子一樣鋒利，而且不乏實現它的能力和手段，這與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這兩種性格怎麼可能融為一體呢？」

　　「我更擔心的是不知道這種融合將來會發生什麼？」

　　這時孩子的身影已完全融入遠方那一群頭燈中，他們將目光收回，都關掉頭燈，將自己完全沉入黑暗中。

　　沈華北說：「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我所等待的技術，也許在明年就能出現，也許要等上一個世紀，也許……永遠也不會出現。你再活四十年沒有問題，一定要答應我一個請求．如果四十年後那項技術還沒出現，也一定要讓我甦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萬不要讓這一別成為永別。」

　　黑暗中趙文佳淒涼地笑笑：「到未來去見一個老太婆妻子和一個比你大十歲的兒子？不過，像你說的，生活還得繼續。」

　　他們就在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度過了在一起的最後時光。明天，沈華北將進入無夢的長眠，趙文佳將和他們那個生活在夢中的孩子一起，繼續沿著莫測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二．甦醒】

　　他用了一整天時間才真正醒來。意識初萌時，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團白霧：十個小時後這白霧中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過了十個小時，他才辨認出那些影子是醫生和護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沒有時間感的，所以沈華北這時絕對認為自己的冬眠時間僅是這模糊的一天，他認定冬眠維持系統在自己剛失去知覺後就出了故障。視力進一步恢復後，他打量了一下這間病房，很普通的白色牆壁，安在側壁上的燈發出柔和的光芒，形狀看上去也很熟悉，這些似乎證實了他的感覺。但接下來他知道自己錯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發出明亮的藍光，並浮現出醒目的白字：

　　您好！承擔您冬眠服務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於二○八九年破產，您的冬眠服務已全部移交綠雲公司，您現在的冬眠編號是ＷＳ３６８２００４０２──１１８，並享有與大地公司所簽定合同中的全部權利。您已經完成全部治療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甦醒前被治癒，請接受綠雲公司對您獲得新生的祝賀。

　　您的冬眠時間為七十四年五個月七天零十三小時，預付費用沒有超支。

　　現在是二一二五年四月十六日，歡迎您來到我們的時代。

　　※※※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才漸漸恢復聽力，並能夠開口說話。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後，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妻子和兒子呢？」

　　站在床邊的那位瘦高的女醫生遞給他一張折疊的白紙：「沈先生，這是您妻子給您的信。」

　　我們那時已經很少有人用紙寫信了……沈華北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醫生一眼，但當他用還有些麻木的雙手展開那張紙後，得到了自己跨越時間的第二個證據：紙面一片空白，接著發出了藍瑩瑩的光，字跡自上而下顯示出來，很快鋪滿了紙面。他在進入冬眠前曾無數次想像過醒來後妻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但這封信的內容超出了他最怪異的想像：

　　親愛的，你正處於危險中！

　　看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間。給你這封信的是郭醫生，她是一個你可以信賴的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一切聽她的安排。

　　請原諒我違背了諾言，沒有在四十年後讓你甦醒。我們的淵兒已成為一個你無法想像的人，幹了你無法想像的事，作為他的母親我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傷透了心，已過去的一生對於我毫無意義。你保重吧。

　　※※※

　　「我兒子呢？沈淵呢？！」沈華北吃力地支起上身問。

　　「他五年前就死了。」醫生的回答極其冷酷，絲毫不顧及這消息帶給這位父親的刺痛，不過她似乎多少覺察到這一點，安慰說，「您兒子也活了七十八歲。」

　　郭醫生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沈華北：「這是你的新身份卡，裡面存貯的信息都在剛才那封信上。」

　　沈華北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上面除了趙文佳那封簡短的信外什麼都沒有，當他翻動紙張時，折皺的部分會發出水樣的波紋，很像用手指按壓他那個時代的液晶顯示器時發生的現象。郭醫生伸手拿過那張紙，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紙上的顯示被翻過一頁，出現了一個表格。

　　「對不起，真正意義上的紙張已經不存在了。」

　　沈華北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因為森林已經不存在了。」她聳聳肩說，然後逐項指著表格上的內容：「你現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於二○九七年，父母雙亡，也沒有任何親屬，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現在的居住地在這裡──這是寧夏一個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會引人注意……不過你去那裡之前需要整容……千萬不要與人談起你兒子，更不要表現出對他的興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淵的父親！」

　　郭醫生直起身來，冷冷地說：「如果你到外面去這樣宣佈，那你的冬眠和剛剛完成的治療就全無意義了，你活不過一個小時。」

　　「到底發生了什麼？！」

　　醫生笑笑：「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抓緊時間，你先下床練習行走吧，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裡。」

　　沈華北還想問什麼，突然響起了震耳的撞門聲。門被撞開後，有六七個人衝了進來，圍在他的床邊。這些人年齡各異，衣著也不相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有一頂奇怪的帽子，或戴在頭上或拿在手中。這種帽子有齊肩寬的圓簷，很像過去農民戴的草帽；他們的另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戴著一個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進屋後已經把它從嘴上扯了下來。這些人齊盯著沈華北，臉色陰沉。

　　「這就是沈淵的父親嗎？」問話的人看上去是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著長長的白鬍鬚，像是有八十多歲了。不等醫生回答，他就朝周圍的人點點頭：「很像他兒子。醫生，您已經盡到了對這個病人的責任，現在他屬於我們了。」

　　「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的？」郭醫生冷靜地問。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護士說：「我，是我告訴他們的。」

　　「你出賣病人？！」郭醫生轉身憤怒地盯著她。

　　「我很高興這樣做。」護士說，她那秀麗的臉龐被獰笑扭曲了。

　　一個年輕人揪住沈華北的衣服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冬眠帶來的虛弱使他癱在地上；一個姑娘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頭幾乎扎進他的肚子裡，劇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蝦似的弓起身體；那個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像豎一根竹竿似的想讓他站住，看到不行後一鬆手，他便又仰面摔倒在地，後腦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聽到有人說：

　　「真好，那個雜種欠這個社會的，總算能夠部分償還了。」

　　「你們是誰？」沈華北無力地問，他在那些人的腳中間仰視著他們，好像在看著一群兇惡的巨人。

　　「你至少應該知道我，」老者冷笑著說，從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臉十分怪異，讓沈華北膽寒，「我是鄧伊文的兒子，鄧洋。」

　　這個熟悉的名字使沈華北心裡一動，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褲腳，激動地喊道：「我和你父親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兒子還是同班同學，你不記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時……」

　　「放開你的髒爪子！」鄧洋吼道。

　　那個拖他下床的人蹲下來，把凶悍的臉湊近沈華北說：「聽著小子，冬眠的年頭兒是不算歲數的，他現在是你的長輩，你要表現出對長輩的尊敬。」

　　「要是沈淵活到現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鄧洋大聲說，引起了一陣哄笑。接著他挨個指著周圍的人向他介紹：「在這個小伙子四歲時，他的父母同時死於中部斷裂災難；這姑娘的父母也同時在螺栓失落災難中遇難，當時她還不到兩歲；這幾位，在得知用畢生的財富進行的投資化為烏有時，有的自殺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於我，被那個雜種誘騙，把自己的青春和才華都扔到那個該死的工程中，現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罵！」

　　躺在地板上的沈華北迷惑地搖著頭，表示他聽不懂。

　　「你面對的是一個法庭，一個由南極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組成的法庭！儘管這個國家的每個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們要獨享這種懲罰的快感。真正的法庭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事實上比你們那時還要複雜得多，所以我們才不會把你送到那裡去，讓他們和那些律師扯上一年屁話之後宣佈你無罪，就像他們對你兒子那樣。一個小時後，我們會讓你得到真正的審判，當這個審判執行時，你會發現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於白血病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周圍的人又齊聲獰笑起來。接著有兩個人架起沈華北的雙臂把他向門外拖去，他的雙腿無力地拖在地板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沈先生，我已經盡力了。」在他被拖出門前，郭醫生在後面說。他想回頭再看看她，看看這個被妻子稱為他在這個冷酷時代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這種被拖著的姿勢使他無力回頭，只聽到她又說：「其實，你不必太沮喪，在這個時代，活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他被拖出門後，聽到醫生在喊：「快把門關上，把空淨器開大，你要把我們嗆死嗎？！」聽她的口氣，顯然不再關心他的命運。

　　出門後，他才明白醫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讓人難以呼吸。他被拖著走過醫院的走廊，出了大門後，那兩個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著走。來到外面後他如釋重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鮮空氣，而是比醫院大樓內更污濁更嗆人的氣體，他的肺裡火辣辣的，爆發出持續不斷的劇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時，聽到旁邊有人說：「給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執行前他就會完蛋。」接著有人給他的口鼻罩上了一個東西，雖然只是一種怪味代替了先前嗆人的氣味，他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了。又聽到有人說：「防護帽就不用給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這段時間裡，紫外線什麼的不會導致第二次白血病的。」這話又引起了其他人一陣怪笑。當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淚的雙眼視野清晰後，便抬起頭來第一次打量未來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們都戴著被稱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護帽的大草帽，他還注意到，雖然天氣很熱，但人們穿得都很嚴實，沒有人露出皮膚。接著他看到了周圍的環境，這裡彷彿處於一個深深的峽谷中，這峽谷是由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構成的，說高聳入雲一點都不誇張，這些高樓全都伸進半空中的灰雲裡，在狹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陽呈一團模糊的光暈在灰雲後出現，那光暈移動著黑色的煙紋，他這才知道這遮蓋天空的不是雲而是煙塵。

　　「一個偉大的時代，不是嗎？」鄧洋說，他的那些同夥又哈哈大笑起來，好像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他被架著向不遠處的一輛汽車走去，形狀有些變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車，大小同過去的小客車一樣，能坐下這幾個人。接著有兩個人超過了他們，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他們戴著頭盔，身上的裝束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華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並衝他們大喊起來：

　　「救命！我被綁架了！救命！！」

　　那兩個警察猛地回頭，跑過來打量著沈華北，看了看他的病號服，又看了看他光著的雙腳，其中一個問：「您是剛甦醒的冬眠人吧？」

　　沈華北無力地點點頭：「他們綁架我……」

　　另一名警察對他點點頭說：「先生，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這一時期甦醒的冬眠人數量很多，為安置你們佔用了大量的社會保障資源，因而你們經常受到仇視和攻擊。」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沈華北說，但那警察揮手打斷了他。

　　「先生，您現在安全了。」然後那名警察轉向鄧洋一夥人，「這位先生顯然還需要繼續治療，你們中的兩個人送他回醫院，這位警官將一同去瞭解情況，我同時通知你們，你們七個人已經因綁架罪被逮捕。」說著他抬起手腕對著上面的對講機呼叫支援。

　　鄧洋衝過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們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們看看這個人，不面熟嗎？」

　　兩個警察仔細地盯著沈華北看，還短暫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辨認，「他……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淵的父親！」

　　兩個警察瞪大雙眼在鄧洋和沈華北之間來回看著，像是見了鬼。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把他們拉到一邊低聲說著，這過程中兩個警察不時抬頭朝沈華北這邊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變化，在最後一次朝這邊投來的目光中，沈華北絕望地讀出這些人已是鄧洋一夥的同謀了。

　　兩個警察走過來，沒有朝沈華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環視四周做放哨狀，另一名徑直走到鄧洋面前，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就當沒看見吧，千萬不要讓公眾注意到他，否則會引起一場騷亂的。」

　　讓沈華北恐懼的不僅僅是警察話中的內容，還有他說這話時的樣子，他顯然不在乎讓沈華北聽到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邊的沒有生命的物件。

　　那些人把沈華北塞進汽車，他們也都上了車，在車開的同時車窗的玻璃都變得不透明了，車是自動駕駛的，沒有司機，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動的操縱桿件。一路上車裡沒有人說話，僅僅是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華北隨口問：「誰是米西西？」

　　「一個電影明星，」坐在他旁邊的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說，「因扮演你兒子而出名，沈淵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視媒體上出現得最多的兩個大反派角色。」

　　沈華北不安地挪挪身體，與她拉開一條縫，這時他的手臂無意間觸碰了車窗下的一個按鈕，窗玻璃立刻變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發現這輛車正行駛在一座巨大而複雜的環狀立交橋上，橋上擠滿了汽車，車與車的間距只有不到兩米的樣子。這景象令人恐懼之處是：這時並不是處於塞車狀態，就在這塞車時才有的間距下，所有的車輛都在高速行駛，時速可能超過了每小時一百公里！這使得整個立交橋像一個由汽車構成的瘋狂大轉盤。他們所在的這輛車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衝向一個岔路口，在這輛車就要撞入另一條車流時，車流中正好有一個空檔在迎接它，這種空檔以令人難以覺察的速度在岔路口不斷出現，使兩條湍急的車流無縫地合為一體。沈華北早就注意到車是自動駕駛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發揮到極限。

　　後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調暗了。

　　「你們真想在我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殺死我嗎？」沈華北問。

　　坐在前排的鄧洋回頭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那我就簡單地給你講講吧。」

　　【三．南極庭院】

　　「想像力豐富的人在現實中往往手無縛雞之力，相反，那些把握歷史走向的現實中的強者，大多只有一個想像力貧乏的大腦。而你兒子，是歷史上少有的把這兩者合為一體的人。在大多數時間，現實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個小小的孤島，但如果他願意，可能隨時把自己的世界翻轉過來，使幻想成為小島而現實成為海洋，在這兩個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

　　「我瞭解自己的兒子，你不必在這上面浪費時間。」沈華北打斷鄧洋說。

　　「但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沈淵在現實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擁有了多大的權力，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變態的狂想變成現實。可惜，社會沒有及早發現這個危險。也許歷史上曾有過他這樣的人，但都像擦過地球的小行星一樣，沒能在這個世界上釋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歷史給了你兒子用變態狂想製造災難的機會。」

　　「在你進入冬眠後的第五年，世界對南極大陸的爭奪有了一個初步結果：這個大陸被確定為全球共同開發的區域，但各個大國都為自己爭得了大面積的專屬經濟區。盡早使自己在南極大陸的經濟區繁榮起來，並盡快開發那裡的資源，是各大國擺脫因環境問題和資源枯竭而帶來的經濟衰退的唯一希望，『未來在地球頂上』成為當時盡人皆知的口號。

　　「就在這時，你兒子提出了那個瘋狂設想，聲稱這個設想的實現將使南極大陸變為這個國家的庭院，到那時從北京去南極將比從北京去天津還方便。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時間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電視演講開始時，全國觀眾都笑成一團，像在看滑稽劇，但他們很快安靜下來，因為他們發現這個設想真的能行！這就是南極庭院設想，後來根據它開始了災難性的南極庭院工程。」

　　說到這裡，鄧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著說呀，南極庭院的設想是什麼？」沈華北催促道。

　　「你會知道的。」鄧洋冷冷說。

　　「那你至少可以告訴我，我與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因為你是沈淵的父親，這不是很簡單嗎？」

　　「現在又盛行血統論了？」

　　「當然沒有，但你兒子的無數次表白使血統論適合你們。當他變得舉世聞名時，就真誠地宣稱他思想和人格的絕大部分是在八歲前從父親那裡形成的，以後的歲月不過是進行一些知識細節方面的補充而已。他還聲明，南極庭院設想的最初創造者也是父親。」

　　「什麼？！我？南極……庭院？！這簡直是……」

　　「再聽我說完最後一點：你還為南極庭院工程提供了技術基礎。」

　　「你指的什麼？！」

　　「當然是新固態材料，沒有它，南極庭院設想只是一個夢囈，而有了它，這個變態的狂想立刻變得現實了。」

　　沈華北困惑地搖搖頭，他實在想像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態材料如何能把南極大陸變成這個國家的庭院。

　　這時車停了。

　　【四．地獄之門】

　　下車後，沈華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體呈單一鐵銹色，光禿禿的看不到一棵草。鄧洋向小山一偏頭說：「這是一座鐵山，」看到沈華北驚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塊鐵。」沈華北舉目四望，發現這樣的鐵山在附近還有幾座，它們以怪異的色彩突兀地立在這廣闊的平原上，使這裡有一種異域的景色。

　　沈華北這時已恢復到可以行走，他步履蹣跚地隨著這夥人走向遠處一座高大的建築物。那個建築物呈一個完美的圓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體，沒有任何開口。他們走近後，看到一扇沉重的鐵門轟隆隆地向一邊滑開，露出一個入口，一行人走了進去，門在他們身後密實地關上了。

　　在闇弱的燈光下，沈華北看到他們身處一個像是密封艙的地方，光滑的白色牆壁上掛著一長排像太空服一樣的密封裝，人們各自從牆上取下一套密封裝穿了起來，在兩個人的幫助下他也開始穿上其中的一件。在這過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對面還有一扇緊閉的密封門，門上亮著一盞紅燈，紅燈旁邊有一個發光的數碼顯示，他看出顯示的是大氣壓值。當他那沉重的頭盔被旋緊後，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現一塊透明的液晶顯示區，顯示出飛快變化的數字和圖形，他只看出那是這套密封服內部各個系統的自檢情況。接著，他聽到外面響起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什麼設備啟動了，然後注意到對面那扇門上方顯示的大氣壓值在迅速減小，在大約三分鐘後減到零，旁邊的紅燈轉換為綠燈，門開了，露出這個密封建築物黑洞洞的內部。

　　沈華北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這是一個由大氣區域進入真空區域的過渡艙，如此說來，這個巨大圓柱體的內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進了那個入口，門又在後面關上了，他們身處濃濃的黑暗之中，有幾個人密封服頭盔上的燈亮了，黑暗中出現幾道光柱，但照不了多遠。一種熟悉的感覺出現了，沈華北不由打了個寒戰，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向前走。」他的耳機中響起了鄧洋的聲音，頭燈的光暈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橋，不到一米寬，另一頭伸進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長，橋下漆黑一片。沈華北邁著顫抖的雙腿走上了小橋，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鐵板橋面上發出空洞的聲響。他走出幾米，回過頭來想看看後面的人是否跟上來了。這時所有人的頭燈同時滅了，黑暗吞沒了一切。但這只持續了幾秒鐘，小橋的下面突然出現了藍色的亮光。沈華北回頭看，只有他上了橋，其他人都擠在橋邊看著他，在從下向上照的藍光中，他們像一群幽靈。他扶著橋邊的欄杆向下看去，幾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這口井的直徑約十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環繞光圈，在黑暗中標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時正站在橫過井口的小橋的正中央，從這裡看去，井深不見底，井壁上無數的光圈漸漸縮小，直至成為一點，他彷彿在俯視著一個發著藍光的大靶標。

　　「現在開始執行審判，去償還你兒子欠下的一切吧！」鄧洋大聲說，然後用手轉動安裝在橋頭的一個轉輪，嘴裡唸唸有詞：「為了我被濫用的青春和才華……」小橋傾斜了一個角度，沈華北抓住另一面的欄杆努力使自己站穩。

　　接著鄧洋把轉輪讓給了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後者也用力轉了一下：「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媽媽……」小橋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轉輪又傳到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視著沈華北用力轉動轉輪：「為了我被蒸發的爸爸媽媽……」

　　因失去所有財富而自殺未遂者從螺栓失落災難留下的孤女手中搶過轉輪：「為了我的錢、我的勞斯萊斯和林肯車、我的海濱別墅和游泳池，為了我那被毀的生活，還有我那在寒冷的街頭排隊領救濟的妻兒……」小橋已經轉動了九十度，沈華北此時只能用手抓著上面的欄杆坐在下面的欄杆上。

　　因失去所有財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撲過來同因失去所有財富而自殺未遂者一起轉動轉輪，他的病顯然還沒好利索，沒說什麼，只是對著下面的深井笑。小橋完全傾覆了，沈華北雙手抓著欄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這時的他並沒有多少恐懼，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地獄之門，自己不算長的一生閃電般地掠過腦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時光中記不起多少快樂和幸福：走向社會後，他在學術上取得了成功，發明了「糖衣」技術，但這並沒有使生活接納他；他在人際關係的蛛網中掙扎，卻被越纏越緊，他從未真正體驗過愛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當他打定主意永遠不要孩子時，孩子來到了人世……他是一個生活在自己思想和夢想世界中的人，一個令大多數人討厭的另類，從來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遠的離群索居，永遠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於未來，但這就是未來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為人類公敵的兒子、被污染的城市、這些充滿仇恨變態的人……這一切已使他對這個時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來他還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這也無關緊要了，他是一個累極了的行者，唯一渴望的是解脫。

　　在井邊那群人的歡呼聲中，沈華北鬆開了雙手，向那發著藍光的命運靶標墜下去。

　　他閉著眼睛沉浸在墜落的失重中，身體彷彿變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離他而去。在這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首歌，這是父親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蘇聯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時代已沒有人會唱了，後來他作為訪問學者到莫斯科去，在那裡希望找到知音，但這首歌在俄羅斯也失傳了，所以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達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裡吟唱一兩個音符，但他相信，當自己的靈魂最後離開軀體時，這首歌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的……不知不覺中，這首旋律緩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時間過去了好長，這時意識猛然警醒，他睜開雙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飛快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藍色光環。

　　墜落仍在繼續。

　　「哈哈哈哈……」他的耳機中響起了鄧洋的狂笑聲，「快死的人，感覺很不錯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撲面而來的發著藍光的同心圓，他不停地穿過最大的一個圓，在圓心處不斷有新的小圓環出現並很快擴大；向上看，也是一個同心圓，但其運動是前一個畫面的反演。

　　「這井有多深？」他問。

　　「放心，您總會到底的，井底是一塊堅硬平滑的鋼板，叭嘰一下，你摔成的那張肉餅會比紙還薄的！哈哈哈哈……」

　　這時，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塊液晶顯示區又出現了，有一行發著紅光的字：

　　您現在已到達一百公里深度，速度一．四公里／秒，您已經穿過莫霍不連續面。由地殼進入地幔。

　　沈華北再次閉上雙眼，這次他的腦海中不再有歌聲，而是像一台冷靜的計算機般飛快地思索著，當半分鐘後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明白了一切：這就是南極庭院工程，那塊堅硬平滑的井底鋼板並不存在，這口井沒有底。

　　這是一條貫穿地球的隧道。

　　【五．大隧道】

　　「它是走切線，還是穿過地心？」沈華北問，只是思維以語言的形式冒了一下頭。

　　「聰明的頭腦，這麼快就想到了！」鄧洋驚歎道。

　　「很像他兒子。」有人跟著說，聽上去可能是中部斷裂災難留下的孤兒。

　　「是穿過地心，由中國的漠河穿過地球到達南極大陸的最東端南極半島。」鄧洋回答沈華北說。

　　「剛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為地球隧道起點而繁榮起來。」

　　「據我所知，從那裡貫穿地球應該到達阿根廷南部。」

　　「不錯，但隧道有輕微的彎曲。」

　　「既然隧道是彎曲的，我會不會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筆直地直達阿根廷，你倒是肯定會撞上，那種筆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貫穿兩極之間的地軸上才能實現，這種與地軸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須考慮地球的自轉因素，它的彎曲正好能讓你平滑地通過。」

　　「呵，偉大的工程！」沈華北由衷地讚歎道。

　　您現在已到達三百公里深度，速度二．四公里／秒。已進入地幔黏性物質區。

　　他看到自己穿過光圈的頻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兩個同心圓的密度增加了許多。

　　鄧洋說：「關於建造穿過地球的隧道，不是什麼新想法，十八世紀就有兩個人提出了這個設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數學家，另一位則是舉世聞名的伏爾泰。到後來，法國天文學家佛蘭馬理翁又把這個計劃重新提了出來，並且首先考慮了地球的自轉因素……」

　　沈華北打斷他問：「那你怎麼說這想法是從我這裡來的呢？」

　　「因為前面那些人不過是在做思想試驗，而你的設想影響了一個人，這人後來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這個狂想的實現。」

　　「可……我不記得向沈淵提起過這些。」

　　「真是個健忘的人，你做了一個後來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設想，卻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來。」

　　「那你總能想起那個叫貝加多的阿根廷人，還有他送給你兒子的生日禮物吧？」

　　您現在已到達一千五百公里深度，速度五．一公里／秒，已進入地幔剛性物質區。

　　沈華北終於想起來了。那是沈淵六歲的生日，沈華北請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學家貝加多博士到家裡做客。當時南美兩強已經崛起，阿根廷對南極大陸的大片陸地提出領土要求，並向南極大量移民，同時快速發展核武器，讓全世界大驚失色。在後來的全球無核化進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國家的身份加入聯合國銷毀委員會，沈華北和貝加多都是這個委員會中一個技術小組的專家。

　　那次貝加多給沈淵帶來的禮物是一個地球儀，它是用一種最新的玻璃材料製成的，那種玻璃是阿根廷飛速發展的技術水平的一個體現，它的折射率與空氣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儀上的大陸彷彿是懸浮在兩極之間，沈淵很喜歡這個禮物。

　　在晚飯後的聊天中，貝加多拿出了一張中國國內的大報，讓沈華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畫，畫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歡這個，」貝加納說，「中國人對我的國家的瞭解好像只限於足球，並把這種瞭解引申到國際政治上，阿根廷在你們的眼中也成了一個充滿攻擊性的國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畢竟是在地球上與中國相距最遠的一個國家，你們正在地球的對面。」趙文佳微笑著說，從沈淵的手中拿過那個全透明的地球儀，在上面，中國和阿根廷隔著那個超透明的球體重疊在一起。

　　「其實我有個辦法能夠使兩國更好地交流，」沈華北拿過地球儀說，「只需從中國挖一條通過地心貫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貝加納說：「那個隧道也有一萬兩千多公里長，並不比飛機航線短多少。」

　　「但旅行時間會短許多的，想想您帶著旅行包從隧道的這一端跳進去……」

　　沈華北的本意是想把話題從政治上引開去，他成功了，貝加納來了興趣：「沈，你的思維方式總是與眾不同……讓我們看看：我跳進去後會一直加速，雖然我的加速度會隨墜落深度的增加而減小，但確實會一直加速到地心，通過地心時我的速度達到最大值，加速度為零；然後開始減速上升，這種減速度的值會隨著上升而不斷增加，當到達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時，我的速度正好為零。如果我想回中國，只需從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願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間做永恆的簡諧振動，嗯，妙極了，可是旅行時間……」

　　「讓我們計算一下吧。」沈華北打開電腦。

　　計算結果很快出來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從中國跳進地球隧道，穿過直徑一萬兩千多公里的地球，墜落到阿根廷，需四十二分鐘十二秒。

　　「快捷的旅行！」貝加納高興地說。

　　……

　　您現在已到達二千八百公里深度，速度六．五公里／秒，您正在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進入地核。

　　墜落中的沈華北又聽到鄧洋說：「在那個晚上，你一定沒有注意到，你的兒子瞪圓了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出神地聽著你的話，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著床頭的那個透明地球一夜沒睡。當然，你對兒子的這種影響可能有過無數次，你在沈淵的心靈中播下了許多狂想的種子，這只是其中開出花朵的一顆。」

　　沈華北凝視著周圍距自己四五米遠處的那一圈飛速上升的井壁，高頻掠過的環繞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這是新固態材料嗎？」他問。

　　「還能是其他什麼？有什麼別的材料具有建造這樣的隧道的強度呢？」

　　「這樣巨量的新固態物質是如何生產出來的？這種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層的材料怎樣搬運和加工呢？」

　　「只能最簡略地說說：新固態物質是通過連續不斷的小型核爆炸生產出來的，核心技術當然是你的『糖衣』，其生產線是龐大而複雜的；新固態材料有多種密度級別，較低密度的材料不會沉入地層，用它造出一個面積較大的基礎，將高密度材料放置於其上，其壓強被基礎分散，就能夠浮在地面上了，用類似的原理，也可以進行這種材料的運輸；至於新固態材料的加工，技術更加複雜，以你的知識水平可能無法理解。總之新固態材料已經是一個龐大的產業，其經濟規模超過了鋼鐵，它並不只是用於南極庭院工程。」

　　「那麼這條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訴你一點：建構隧道的基本構件是井圈，每個井圈長約一百米，整條隧道是由大約二十四萬個井圈連接而成。至於具體的施工過程，你是個聰明人，也許自己能想出來。」

　　您現在已到達四千一百公里深度，速度米七．五公里／秒，正處於液態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藝，首先從中國和南極將井圈沉入地層，並拼接成貫穿地球的一條線，第二步是將拼接後的井圈中的地層物質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鐵山，就是由從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鐵鎳合金堆成的。具體的施工要由地下船來進行，這種能在地層中行駛的機器也是由新固態材料製造的，有的型號能在地核深度行駛，它們能在地層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這樣算下來，只需十二萬個井圈。」

　　「超固態物質承受地球深處的壓力和高溫是沒有問題的，但地下還有許多流動體，較淺處是流動的岩漿，更危險的是地核中的液態鐵鎳流，它們對隧道產生巨大的剪切衝擊，新固態材料的強度能夠承受這種衝擊，但井圈之間的連接處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內外兩層井圈構成，內層的井圈緊貼外層井圈，兩層井圈間相互交錯，這樣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夠的抗剪切強度。」

　　您現在已到達五千四百公里深度，速度米七．七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態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訴我南極庭院工程帶來的災難了。」

　　【六．災難】

　　「南極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災難發生於二十五年前，那時工程進入最後的勘探設計階段，需要進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號』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並下沉到地核中，船上三名乘員中有兩人遇難，只有一名年輕的女領航員倖存，她現在仍被封閉在地心中，將在狹窄的地下船中度過餘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訊設備已失去發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順便說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靜，是您的孫女。」

　　沈華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這瘋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華北眼中已連為一體，使這巨井的井壁發出刺目的藍光，正在其中飛速墜落的沈華北，彷彿在穿過時光隧道，進入那並不遙遠但他不曾經歷過的過去。

　　您現在已到達五千八百公里深度，速度七．八公里／秒，您已進入固態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極庭院工程進行到第六年，發生了慘烈的中部斷裂災難。前面說過，隧道是由內外兩層相互交錯的井圈構成，在裝入內層井圈時，必須首先將已連接好的外層井圈中的地下物質掏空，以免兩層井圈間混入雜質，影響它們之間貼合的緊密度。在施工中採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個內井圈的工藝，這就意味著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內井圈還未到位的這段時間裡，包括接合部在內的兩個外井圈將單獨承受地核鐵鎳流的衝擊。本來，兩段井圈間的接合部採用十分堅固的鉚接技術，在設計中，應該能夠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承受鐵鎳流的衝擊。但在進入地核四百九十多公里處，兩段剛剛掏空的井圈處有一股異常強大的鐵鎳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觀測到的最高值的五倍。強大的衝擊力使兩個井圈錯位，高溫高壓的地核物質霎時湧入隧道，並沿著已建成的隧道飛速上升。在得知斷裂發生後，作為工程總指揮的沈淵立刻下令關閉了位於古騰堡不連續面處的安全閘門，它被稱為古騰堡閘。這時在閘門下近五百公里的隧道中，有兩千五百多名工程人員在施工，在得知斷裂發生後，他們同時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機撤離，共有一百三十多部升降機，最後一輛升降機與沿隧道上升鐵鎳流保持著三十公里左右的距離。最後只有六十一部升降機來得及通過古騰堡閘，其餘都在閘門關閉後被四千多度高溫的地核激流吞沒，一千五百二十七人殞命地心。

　　「中部斷裂災難舉世震驚，沈淵同時受到了兩方面的強烈譴責：一方認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機都通過古騰堡閘時再關閉閘門，這時鐵鎳流距閘門還有三十公里，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來得及的。即使這道閘門沒來得及關閉，在上面的莫霍不連續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處還有一道安全閘──莫霍閘。那些遇難者的極端憤怒的家屬控告沈淵故意殺人罪。對此，沈淵在媒體面前只有一句話：『我怕出婁子啊。』這婁子確實出不得，在不止一部以南極庭院工程為題材的災難片中，最著名的是《鐵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質衝出地表的噩夢般的景象：一股鐵鎳液柱高高衝上同溫層，在那個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發出的刺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變成白晝，大地上下起了灼熱的鐵水暴雨，亞洲大陸成了一口煉鋼爐，人類最終面臨恐龍的命運……這描述並不誇張，正因為如此，沈淵又面臨著另一項與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應該更早些關閉古騰堡門，根本沒有必要等那六十一部升降機通過。有更多的人支持這項指控，輿論給他安上了一項臨時杜撰的罪名：因瀆職而反人類罪。雖然在法律上兩項指控最終都沒有成立，但沈淵因此辭職，離開了南極庭院工程的指揮層。他拒絕了另外的任命，以後一直作為一名普通工程師在隧道中工作。」

　　這時，井壁發出的藍光突然變成紅色。

　　您現在已到達六千三百公里深度，速度八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心！

　　耳機裡響起了鄧洋的聲音：「你現在已達到可以飛出地球的速度，卻正處在這個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圍著你旋轉，所有的海洋和大陸，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圍著你旋轉。」

　　沐浴在這莊嚴的紅光中，沈華北的腦海中又響起了音樂，這次是一首宏偉的交響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過這發著紅光的地心隧道，彷彿漂行在地球的血管中，這使他熱血沸騰。

　　鄧洋又說：「雖然新固態材料有良好的絕熱性能，現在你周圍的溫度仍超過了一千五百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卻系統正在全功率運行。」

　　井壁的紅光只延續了十多秒鐘，又變回寧靜的藍光。

　　您已通過地心，現在正在上升，並開始減速。您已經上升了五百公里，速度七．八公里／秒，仍在固態地核中。

　　藍光使沈華北冷靜下來，他已適應了失重，現在緩緩地轉動身體，使頭部向著前進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覺。他問鄧洋：「好像還有第三次災難？」

　　「螺栓失落災難發生在五年前，那時南極庭院工程已經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了正式營運，每時每刻都有地心列車穿行於其中。地心列車的車廂是直徑八米長五十米的圓柱體，每列地心列車最多可由二百節車廂組成，可運載兩萬噸貨物或近萬名乘客，穿過地球的單程需四十二分鐘，運輸過程只是自由墜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當時，在漠河起點站，一名維修工人不小心將一顆直徑不到十厘米的螺栓掉進隧道，這枚螺栓是用一種能夠吸收電磁波的新材料製造的，因而沒有被安全監測系統的雷達檢測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墜落，穿過地球到達南極站，又從那裡向回墜落，在到達地心時擊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極上升的地心列車。螺栓與列車的相對速度高達每秒十六公里，這樣的動能使它像一顆炸彈。它穿透了頭兩節車廂，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這兩節車廂的爆炸，使整列列車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間就被撕得粉碎。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來回運行，有的一次次穿過整個地球，大部分則因撞擊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擺動。用了一個月時間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乾淨，列車上的三千名乘客的遺體沒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溫已把他們徹底火化了。」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二千二百公里。速度七．五米／秒，已重新進入地核的液態部分。

　　「但最大的災難還是這個超級工程本身，南極庭院工程在技術上是人類史無前例的壯舉，而在經濟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絕後的。直到現在，人們對這樣一個在經濟規劃上近乎白癡的工程竟得以實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淵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還在於人們開發新大陸的狂熱和對技術的盲目崇拜。在經濟學上，南極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時。雖然通過地球隧道的運輸極其快捷，且幾乎不消耗能量，用當時人們的話說，『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於工程巨大的投資，使得地心列車的運輸費用極其昂貴，這抵消了它快捷的長處，使得地心列車在與傳統運輸方式的競爭中沒什麼明顯優勢。」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三千五百公里，速度六．五公里／秒，正在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重新進入地幔。

　　「人類的南極夢很快破滅了，蜂擁而來的工業和過度的開發很快毀掉了這個地球上僅存的潔淨世界，使南極大陸與其他大陸一樣成了一個瀰漫著煙塵的垃圾場。南極上空的臭氧層被完全破壞，其影響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強烈的紫外線已使人們必須加以防護才能出門，南極冰蓋的加速融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劇升高。在經歷了一個痛苦的過程後，人類的理智再次佔了上風，聯合國所有的成員國簽署了新的南極公約，使人類全面撤出南極大陸，再次把南極變成人跡罕至的地方，期望那裡的環境能夠慢慢恢復。隨著向南極運輸需求的驟減，在螺栓失落災難後，地心列車完全停止了營運，地球隧道被封閉，到現在已有八年了。但南極庭院工程帶來的經濟災難一直在持續，無數購買了南極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無歸，引發了嚴重的社會動亂，投資的黑洞使國家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現在，我們還在這場災難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著……好了，這就是南極庭院工程的故事。」

　　隨著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穩定平滑的藍光開始閃爍，漸漸地，周圍的井壁能夠分辨出單個的環繞光圈在掠過，向兩個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圓靶標又開始呈現出來。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四千八百公里。速度五．一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幔的剛性物質區。

　　【七．沈淵之死】

　　「我兒子後來怎麼樣了？」沈華北問。

　　「隧道封閉後，沈淵作為留守人員待在漠河起點站。有一天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同女兒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他在這幾年中一直過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生活：每天都穿著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來回墜落，睡覺都在裡面，只有在吃飯和為密封服補充能量時才回到起點站。他每天要穿過地球三十次左右，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漠河和南極半島間，做著週期為八十四分鐘、振幅為一萬兩千六百公里的簡諧振動。」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六千公里，速度二．四公里／秒，正在穿過地幔的黏性物質區。

　　「誰也不知道沈淵在這永恆的墜落中都幹些什麼，但據他的同事說，每次通過地心時，他都會通過中微子通訊設備與女兒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墜落中與女兒長談，當然只是他一個人在說話，但生活在隨著鐵鎳流在地核中運行的落日六號中的沈靜應該是能夠聽到的。

　　「他的身體長時間處於失重狀態中，但由於必須在起點站吃飯和給密封服充電，每天還要在地面經受兩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這樣的折騰使他年老的心臟變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墜落中死於心臟病，當時沒人注意到，於是他的遺體又在地球隧道中運行了兩天，密封服的能量耗盡，停止製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爐，遺體在最後一次通過地心時被燒成了灰。我相信，你兒子對於這個歸宿是無限滿意的。」

　　您現在已從地心上升了六千二百公里，速度一．四公里／秒，已經穿過莫霍不連續面，進入地殼。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極頂點！

　　「這也是我的歸宿，對嗎？」沈華北平靜地問。

　　「你也應該感到滿足，臨死前，你已經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本來我們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況下把你扔進地球隧道的，但現在讓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兒子創造的東西。」

　　「是的，我很滿足，此生足矣，我真誠地謝謝各位了！」

　　沒有回答，耳機中的嗡嗡聲驟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幾個復仇者中斷了通訊。

　　沈華北看到上方的同一心圓已經很稀疏了，他兩三秒才能穿過一個光圈，而且這間隔還在急劇地拉長，這時耳機中響起了一聲蜂鳴，面罩上顯示：

　　您已經到達地球隧道的南極頂點！

　　他看到同心圓的圓心變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現，中間那個光圈越來越大，終於，他穿過了這最後一個藍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道與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樣的橫過井口的小橋，小橋上站著幾個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時，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橋。

　　南極站的內部也處於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藍光照上來。他抬起頭，迎面看到上方懸著一個巨大的圓柱體，其直徑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橋盡頭的井邊，再向上看，隱約看到上方有一排這樣的圓柱體，他數出了四個，再後面的就隱沒到高處的黑暗中了，他知道，這就是停運的地心列車。

　　【八．南極】

　　半小時後，沈華北同那幾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極站，站在已沒有積雪的南極平原上，遠處可以看到被廢棄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線上的太陽把軟弱無力的光芒投在這廣闊而沒有生氣的大陸上。這裡的空氣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訴沈華北，他們是在南極空城中留守的少數警務人員，接到郭醫生的報警後，立刻趕到了南極站。當時井口是被封閉的，他們緊急聯繫地球隧道管理部門打開井蓋，正好看見沈華北在藍光中升向井口，彷彿從深海中浮出來一般。如果晚幾秒鐘，沈華北必死無疑，密封的井蓋將擋住他，使他開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墜落，而在他再次通過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會耗盡，他將像兒子一樣在地心熔爐中化為灰燼。

　　「以鄧洋為首的那幾個傢伙已經被逮捕，他們將被以殺人罪起訴，不過，」警官冷冷地盯著沈華北說，「我理解他們的感情。」

　　沈華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帶來的眩暈中，他看著天邊的太陽，長出一口氣，又說了一句：「我此生足矣──」

　　「要是這樣，您對自己今後的命運就比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說。

　　「命運？」沈華北清醒過來，扭頭看著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這個時代生活，否則這樣的事還會發生。好在政府有一個時間移民計劃，為了減輕人口對環境的壓力，強制一部分人口進入冬眠，讓他們到未來去生活，現在政府已經決定，您將作為時間移民的一員，重新進入冬眠，這一次要多長時間才能被甦醒，我可說不準。」

　　沈華北好一會兒才理解了這話的意思，對警官深深地鞠躬：「謝謝謝謝，我怎麼總是這樣幸運？」

　　「幸運？」警官不解地看著他說，「即使是這個時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適應未來社會的生活，別說您這樣來自過去的人了！」

　　沈華北的臉上浮現出微笑：「無所謂，關鍵是，我將看到地球隧道再次成為人類的驕傲！」

　　警官們發出了幾聲笑：「怎麼可能呢？這個完全失敗的超級工程，只能永遠成為你們父子倆的恥辱柱。」

　　「哈哈哈哈……」沈華北大笑起來，失重的虛弱使他站立不穩，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奮到極點，「長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敗的超級工程，前者沒能擋住北方騎馬民族的入侵，後者也沒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復活，但時間使這些都無關緊要，只有凝結於其上的人類精神永遠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後高高聳立的地球隧道南極站，「與這條偉大的地心長城相比，你們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麼可憐！哈哈哈哈……」

　　沈華北張開雙臂，讓南極的寒風吹透自己的身體，「淵兒，我們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說。

　　【尾聲】

　　沈華北再次甦醒是半個世紀以後，他醒來後，幾乎經歷與五十年前的那次甦醒時一樣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帶上車，進入地球隧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這密封服竟然比五十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許多），再次被扔進地球隧道開始漫長的墜落。四十年之後，地球隧道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仍是一條由無數藍色光圈標示出的不見底的深井。

　　不過這次，有一個人陪著他下墜，這是一個美麗姑娘，她自我介紹說是他的導遊。

　　「導遊？對了，我的預感對了，地球隧道真的成為長城和金字塔了！」墜落中的沈華北興奮地說。

　　「不，地球隧道沒有成為長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導遊姑娘在失重中拉著沈華北的手，小心地與他在墜落中保持著同步。

　　「成了什麼？」

　　「地球大炮！」

　　「什麼？！」沈華北吃驚地打量著周圍飛速掠過的井壁。

　　導遊開始回憶：「在您冬眠後，全球的環境進一步惡化，污染和臭氧層破壞使各大陸最後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氣已成了商品……這時，要想拯救地球生態，只有關閉人類所有的重工業和能源工業。」

　　「那樣也許能讓地球生態恢復，卻會使人類文明毀滅。」沈華北插嘴說。

　　「面對當時的慘狀，真有許多人願意做出這種選擇。不過更多的人在尋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辦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業轉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麼，你們建立了太空電梯？」

　　「沒有，試了試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還難。」

　　「那麼，發明了反重力飛船？」

　　「更沒有，倒是從理論上證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動力火箭？」

　　「這倒是有，但其運輸成本與傳統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這些手段向太空轉移工業，就又會發生地球隧道式的經濟災難了。」

　　「那麼你們什麼也轉移不了了，這麼說，」沈華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後人類時代了？」

　　導遊沒有回答，兩人在沉默中向那無底深淵繼續墜下去，周圍飛掠而過的光環越來越密，最後井壁成為發出藍光的平滑的一體。又過了十分鐘，藍光變成紅光，他們默默地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通過地心，井壁很快又發出藍光，導遊姑娘靈巧地使身體旋轉一百八十度，變為頭向上的上升姿態，沈華北也笨拙地跟著這樣做了。

　　「噢──」沈華北突然發出一聲驚叫，從面罩右上角的顯示中，他看到現在他們的速度是每秒八點五公里。

　　通過地心後，他們仍在加速！

　　讓沈華北驚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這穿過地球的墜落過程中，本應自始至終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學家的直覺很快告訴他，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這推力使他們克服了不斷增長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還記得凡爾納的登月大炮吧。」導遊突然問。

　　「小時候看過的最愚蠢的一本書。」沈華北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四下張望，想搞清這突然出現的怪事。

　　「一點兒都不愚蠢，用大炮進行發射，是人類大規模進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彈中被壓成肉漿。」

　　「被壓成肉漿是因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夠長的炮管，炮彈就能以溫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現在感覺到的一樣。」

　　「這麼說，我們是在凡爾納大炮裡？」

　　「我說過，它叫地球大炮。」

　　沈華北仰望著發出藍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像成一根炮管，由於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渾然一體，已沒有任何運動感了，他們彷彿一動不動地懸浮在這發著藍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後的第四年，我們又研製出一種新型的新固態材料，除了具有以前這類材料的性質外，它還是優良的導體。現在，在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纏繞著一圈用這種材料製成的粗導線，使這一半地球隧道變為一根長達六千三百公里的電磁線圈。」

　　「線圈中的電流從哪裡來？」

　　「地核中有強大豐富的電流，正是這些電流產生了地球的磁場。我們用地核船拖著那種新固態導線，在地核中拉了上百個大迴路，每個迴路都有幾千公里長，用這些迴路來採集地核中的電流，並將它會聚到隧道線圈上，使隧道中充滿了強磁場。我們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兩個超導線圈，線圈中的電流產生方向相反的磁場，推力就是這樣產生的。」

　　由於繼續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發出紅光。

　　「注意，現在我們的速度已達到每秒十五公里，超過了第二宇宙速度，我們就要飛出炮口了！」

　　這時，在地球隧道的南極出口，停放地心列車的高大建築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圓形出口直接面對著天空，上面有一個密封蓋板。擴音器中傳出這樣的聲音：「遊客們請注意，地球大炮將進行今天的第四十三次發射，請您戴上護目鏡和耳塞，否則對您的視力和聽覺將造成永久的損害。」

　　十秒鐘後，隧道口的密封蓋板嘩地滑向一邊，露出了直徑十米的圓形井口，空氣湧入真空的井內，發出尖利的呼嘯聲。一聲巨響，井口噴出了一道長長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極天邊低垂的太陽黯然失色，密封蓋板又迅速滑回原位蓋住井口，井內的抽氣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抽空剛才蓋板打開的三秒鐘進入井內的空氣，以準備下一次發射。人們抬頭仰望，只見兩顆拖著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極深藍色的蒼穹中。

　　※※※

　　沈華北並沒有像想像中的那樣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撲來，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處其中的那條發著紅光似乎通向無限高處的隧道在瞬間消失，代之以南極的藍天，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快得像屏幕上兩幅圖像的切換。

　　他猛地回頭，看到腳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認出了那座南極城市，那城市很快變成了一塊籃球場大小的長方形。抬起頭，他看到天空的顏色正在迅速地由藍變黑，速度之快像一塊正在被調暗的屏幕。再低頭，他看到了南極半島狹長彎曲的形狀，看到了圍繞著半島的大海。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火尾，看看身上才發現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燒，他被裹在一層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幾米處與他一起上升的導遊，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個拖著長長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氣阻力像一個巨掌狠狠地壓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但隨著天空的變黑，這巨掌像被另一個更加強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壓力漸漸放鬆。低頭看，南極大陸已顯示出了完整的形狀，沈華北驚喜地發現這塊大陸又恢復了它的白色。向遠處看，地球已顯示出了弧形，太陽正從地球邊緣上移上來，在薄薄的大氣層中散射出絢麗的霞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現，沈華北第一次見到如此晶瑩燦爛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滅了，他們已衝出大氣層，飄浮在寂靜的太空中

　　沈華北有身輕如燕的感覺，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變薄了許多，表面的那層散熱物質已在與大氣的劇烈磨擦中蒸發了。這時，高速通過大氣層時的通訊盲區已過，他的耳機中響起了導遊的聲音：

　　「穿過大氣層時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們現在的速度仍超過了逃逸值，我們正在飛離地球。你看那兒──」

　　導遊指著下面已經變得很小的南極半島，沈華北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閃光，接著一顆拖著火尾的流星從半島緩慢地飛昇而上，在飛出大氣層後火光熄滅了。

　　「那是地球大炮剛剛發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將接我們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時每刻都同時運行著五六顆『炮彈』，這樣它每過八到十分鐘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現在進入太空就如乘地鐵一樣便捷。在二十年前工業大遷移開始時，是發射最頻繁的時期，炮管中往往同時有二十多顆『炮彈』在加速，地球大炮以兩三分鐘一發的頻率向太空急促地射擊，一批批太空船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類向命運的莊嚴挑戰，真是壯觀！」

　　這時，沈華北在群星中發現了許多快速移動的星星，它們的運動在靜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來，那些東西一定就在地球軌道上。再細看，它們中相當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狀，有環形的，圓柱形的，還有多個形狀組合而成的不規則體，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飾件。

　　「那是寶山鋼鐵公司，」導遊指著一個發光的圓環說，然後又依次指點著其他幾個亮點，「那幾個是中國石化，當然它們現在不處理石油了；那幾個圓柱形的是歐洲冶金聯合體；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電的太陽能電站，發光的只是它們的控制中心，太陽能電池組和傳輸電能的天線陣列是看不到的……」

　　沈華北被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藍色的地球，他的眼淚湧了出來，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參加過南極庭院工程的每一個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這些，他特別想到了其中的一個人，一個在所有人心目中永遠年輕的女性。

　　「找到我的孫女了嗎？」他問。

　　「沒有，我們缺少在地核中進行遠距離探測的技術，那是一個廣闊的區域，誰也不知道鐵鎳流把她帶到哪裡了。」

　　「能不能把我們看到的這些用中微子發向地心？」

　　「一直在這麼做呢，相信她會看到的。」

　　　　※

　　中篇小說《地球大炮》獲二○○三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鏡子

　　隨著探索的深入，人們發現量子效應只是物質之海表面的漣漪，是物質更深層規律擾動的影子。當這些規律漸漸明朗時，在量子力學中飄忽不定的實在圖像再次穩定下來，確定值重新代替了概率，新的宇宙模型中，本認為已經消失了的因果鏈再次浮動並清晰起來。

　　【一．追捕】

　　辦公室中豎立著國旗和黨旗，寬大的辦公桌旁有兩個人。

　　「我知道首長很忙，但這件事必須匯報，說真的，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桌前一位身著二級警監警服的人說，他年近五十，但身軀挺拔，臉上線條剛勁。

　　「繼鋒啊，我清楚你最後這句話的份量，三十年的老刑偵了。」首長說，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手中的一支緩緩轉動的紅藍鉛筆，彷彿專心評價削出的筆尖形狀。大多數時間他都是這樣將自己的目光隱藏起來，在過去的歲月中陳繼鋒能記起來的首長直視自己不超過三次，每一次都是自己一生的關鍵時刻。

　　「每次採取行動之前目標總能逃脫，他肯定預先知道。」

　　「這事你不是沒碰到過吧？」

　　「當然，要只是這個倒沒什麼，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內部問題。」

　　「你手下這套班子，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按您的吩咐，這個案子的參與範圍已經壓縮到最小，組裡只有四個人，真正知道全部情況的人只有兩個。不過我還是怕萬一，就計劃召集開一次會議，對參加人員逐個盤查。我讓沈兵召集會議，您認識的，十一處很可靠的那個，宋誠的事就是他辦的……但這時，邪門的事出現了……您，可別以為我是在胡扯，我下面說的絕對是真的。」陳繼鋒笑了笑，好像對自己的辯解很不好意思似的，「就在這時，他來了電話，我們的追捕目標給我來了電話！我在手機裡聽到他說：『你們不用開這個會，你們沒有內奸。』而這個時刻，距我向沈兵說出開會的打算不到三十秒！」

　　首長手中的鉛筆停止了轉動。

　　「您可能想到了竊聽，但不可能，我們談話提點是隨意選的，在一個機關禮堂中央，禮堂裡正在排演國慶大合唱，說話湊到耳根兒才能聽清。後來這樣的怪事連接發生，他給我們來過八次電話，每次都談到我們剛說過的話或做過的事。最可怕的是，他不僅能聽到一切，還能看到一切！有一次，沈兵決定對他父母家進行搜查，組裡兩個人剛起身，還沒走出局裡的辦公室呢，就接到他的電話，他在電話裡說：『你們搜查證拿錯了，我的父母都是細心人，可能以為你們是騙子呢。』沈兵掏出搜查證一看，首長，他真的拿錯了。」

　　首長輕輕將鉛筆放在桌上，沉默的等待陳繼鋒繼續說下去，但後者好像已經說不出什麼了。首長拿出一枝煙，陳繼鋒忙拍拍衣袋找打火機，但沒有找到。

　　桌上兩部電話中的一部響了。

　　「是他……」陳繼鋒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後低聲說。首長沉著的示意了一下，他按下免提鍵，立刻有話音響起──聲音聽上去很年輕，有一種疲憊無力感：

　　「您的打火機放在公文包裡。」

　　陳繼鋒和首長對視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翻找起來，一時找不到。

　　「夾在一份文件裡了，就是那份關於城市戶籍制度改革的文件。」目標在電話中說。

　　陳繼鋒拿出那份文件，啪的一聲，打火機掉到了桌面上。

　　「好東西，法國都彭牌的，兩面各鑲有三十顆鑽石，整體用鈀金製成，價格……我查查，是三萬九千九百六十元。」

　　首長沒動，陳繼鋒卻打量了一下辦公室，這不是首長的辦公室，而是事先在大辦公樓上任意選的一間。

　　目標在繼續炫耀自己的力量：「首長，您那盒中華煙還剩五根，您上衣袋中的降血脂麥非奇羅片只剩一片了，再讓秘書拿些吧。」

　　陳繼鋒從桌上拿起煙盒，首長則從衣袋中掏出藥的包裝盒，都證實了目標所說準確無誤。

　　「你們別再追捕我了，我現在也很難，不知道該怎麼辦。」目標繼續說。

　　「我們能見面談談嗎？」首長問。

　　「請您相信，那對我們雙方都是一場災難。」說完電話掛斷了。

　　陳繼鋒鬆了一口氣，現在他的話得到了證實，而讓首長認為他在胡扯，比這個對手的詭異更讓人不安，「見了鬼了……」他搖搖頭說。

　　「我不相信鬼，但看到了危險。」首長說，有生以來第四次，陳繼鋒看到那雙眼睛直視著自己。

　　【二．犯人和被追捕者】

　　近郊市第二看守所。

　　宋誠在押解下走進這間已有六個犯人的監室中，這裡大部分是待審期較長的犯人。宋誠面對著一雙雙冷眼，看守人員出去後剛關上門，有一個瘦小的傢伙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板油！」他衝宋誠喊，看到後者迷惑的樣子，他解釋到，「這兒按規矩分成大油、二油、三油……板油，你就是最板的那個。喂，別以為爺們兒欺負你來得晚，」他用大拇指向後指了指斜靠在牆根的一個滿臉鬍子的人，「鮑哥剛來三天，已經是大油了。像你這種爛貨，雖然以前官不小，但現在是最板的！」他轉向那人，恭敬的問：「鮑哥，怎麼接待？」

　　「立體聲。」那人懶洋洋的說。

　　幾個躺著的犯人呼啦一下站了起來，抓住宋誠將他頭朝下倒提起來，懸在馬桶上方，慢慢下降，使他的腦袋大部分伸近了馬桶裡。

　　「唱歌兒，」瘦猴命令到，「這就是立體聲，就來一首同志歌曲《左右手》什麼的！」

　　宋誠不唱，那幾個人一鬆手，他的腦袋完全扎進了馬桶中。

　　宋誠掙扎著將頭從惡臭的馬桶中抽出來，緊接著大口嘔吐起來，他現在知道，誣陷者給予他的這個角色，在犯人中都是最受鄙夷的。

　　突然，周圍興高采烈的犯人們一下散開，飛快閃回到自己的舖位上。門開了，剛才那名看守警察又走了回來，他厭惡的看著蹲在馬桶前的宋誠說：「到水龍頭哪兒把腦袋沖沖，有人探視你。」

　　※※※

　　宋誠沖完頭後，跟著看守來到一間寬大的辦公室，探視者正在那裡等著他。來人很年輕，面容清瘦頭髮紛亂，戴著一副寬邊眼鏡，拎著一個很大的手提箱。宋誠冷冷的坐下了，沒有看來人一眼。被獲准在這個時候探視他，而且不去有玻璃斷隔的探視間，直接到這裡面對面，宋誠已基本上猜出了來人是那一方面的。但對方第一句話讓他吃驚的抬起頭，大感意外，「我叫白冰，氣象模擬中心的工程師，他們在到處追捕我，和你一樣的原因。」來人說。

　　宋誠看了來人一眼，覺得他此時是說話方式有問題：這種話好像是應該低聲說出的，而他的聲音正常高低，好像所談的事根本不用避人。

　　白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說：「兩小時前我給首長打了電話，他約我談談我沒答應。然後他們就跟蹤上了我，一直跟到看守所前，之所以沒有抓我，是對我們的會面很好奇，想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現在我們的談話都在被竊聽。」

　　宋誠將目光從白冰身上移開，又看看天花板。他很難相信這人，同時對這事也不感興趣，即使他在法律上能僥倖免於一死，在精神上的死刑卻已執行，他的心已死了，此時不可能再對什麼感興趣了。

　　「我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白冰說。

　　宋誠嘴角隱現一絲冷笑，沒人知道真相，除了他們，但他已懶得說出來了。

　　「你是七年前到省紀委工作的，提拔到這個位置還不足一年。」

　　宋誠仍沉默著，他很惱火，白冰的話又將他拉回到他好不容易躲開的回憶中。

　　【三．大案】

　　自從本世紀初鄭州市政府首先以一批副處級崗位招聘博士以來，很多城市紛紛效仿這種做法，後來這種招聘上升到一些省份的省政府一級，而且不限畢業年限，招聘的職位也更高。這種做法確實向外界顯示了招聘者的大度和遠見，但實質上只是一種華而不實的政績工程。招聘者確實深謀遠慮，他們清楚的知道，這些只會謀事不會謀人的年輕高知沒有任何從政經驗，一旦進入陌生險惡的政界，就會陷在極其複雜的官場迷宮中不知所措，根本不可能立足，這樣到最後在職位上不會有什麼損失，產生的政績效益卻是可觀的。就是這個機會，使當時已是法學教授的宋誠離開平靜的校園和書齋投身了政界，與他一同來的那幾位不到一年就全軍覆沒，垂頭喪氣的離去，唯一的收穫就是對現實的幻滅。但宋誠是個例外，他不但在政界待了下來，而且走的很好。這應該歸功於兩個人，其一是他的大學同學呂文明，本科畢業那年宋誠考研時，呂文明則考上了公務員，依靠優越的家庭背景和自己的奮鬥，十多年後成了中國最年輕的省委書記。是他力勸宋誠棄學從政的，這位單純的學者剛來時，他不是手把手──而是手把腳的教他走路，每一步踏在哪兒都細心指點，終於使宋誠繞過只憑自己絕對看不出來的處處雷區，一路上地走到今天。他還要感謝的另一個人就是首長……想到這裡，宋誠的心抽搐了一下。

　　「得承認，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能說人家沒給你退路。」白冰說。

　　宋誠點點頭，是的，人家給你退路了，而且是一條光明的康莊大道。

　　白冰接著說：「首長和你在幾個月前有過一次會面，你一定記得很清楚。那是遠郊陽河邊的一幢別墅裡，首長一般是不在那裡接見外人的。你一下車就發現他在門口迎接，這是很高的禮遇了。他熱情地同你握手，並拉著你的手走進客廳。別墅給你的第一印象是簡單和簡樸，但是你錯了：那套看上去有些舊的紅木傢俱價值百萬；牆上唯一一幅不起眼的字畫更陳舊，細看還有些蟲蛀的痕跡，那是明朝吳彬的《宕壑奇姿》，從香港佳士得拍賣行以八百多萬港幣購得；還有首長親自給你泡的那杯茶，那是中國星級茶王賽評出的五星級茶王，五百克的價格是九十萬元。」

　　宋誠確實想起了白冰說的那杯茶，碧綠的茶水晶瑩透明，幾根精緻的茶葉在這小小的青純空間中緩緩飄行，彷彿一首古箏奏出的悠揚仙樂……他甚至回憶起當時的隨感：要是外面的世界也這麼純淨該多好啊。宋誠意識中那層麻木的帷帳一下被掀去了，模糊的意識又聚焦起來，他瞪大震驚的雙眼盯著白冰。

　　他怎麼知道這些？這件事處於秘密之井的最底端，是隱秘中的隱秘，這個世界上知道的人加上自己不超過四個！

　　「你是誰？！」他第一次開口了。

　　白冰笑笑說：「我剛才自我介紹過，只是個普通人，但坦率的告訴你，我不僅僅是知道很多，而且我什麼都知道，或者說什麼都能知道，正因為這個他們也要除掉我，就像除掉你一樣。」

　　白冰接著講下去：「首長當時坐得離你很近，一隻手放在你膝蓋上，他看著你的慈祥目光能令任何一位晚輩感動，據我所知（記住，我什麼都知道）他從未與誰表現得這樣親近，他對你說『年輕人，不要慌張，大家都是同志，有什麼事情，只要真誠的以心換心，總是談得開的……你有思想、有能力、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特別是後兩項，在現在的年輕幹部裡面真如沙漠中的清泉一樣珍貴啊，這也是我看中你的原因，從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啊。』這裡要說明一下，首長這番話可能是真誠的，以前在工作中你與他交往的機會不是太多，但有好幾次，在機關大樓的走廊上偶爾相遇，或在散會後，他都主動與你攀談幾句，他很少與下級，特別是年輕下級這樣的，這些人們都看在眼裡。雖然組織會議上他從沒為你說過什麼話，但他的那些姿態對你的仕途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宋誠又點點頭，他知道這些，並曾經感激萬分，一直想找機會報答。

　　「首長抬手向後示意了一下，立刻進來一個人，將一大摞材料輕輕放到桌子上，你一定注意到，那個人不是首長平時的秘書。首長撫著那摞材料說『就說你剛剛完成的這項工作吧，充分證明你的那些寶貴素質：如此巨量而艱難的調查取證，數據充分而詳實，結論深刻，很難相信這些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完成了。你這樣出類拔萃的紀檢幹部要多一些，真是黨的事業之大幸啊……』你當時的感覺，我就不用說了吧。」

　　當然不用說，那是宋誠一生中最驚恐的時刻，那份材料先是令他如觸電似的顫抖了一下，然後像石化般僵住了。

　　「這一切都是從對一宗中紀委委託調查的非法審批國有土地案的調查開始的。嗯……我記得你童年的時候，曾與兩個小夥伴一起到一個溶洞探險，當地人把它叫老君洞，那洞口只有半米高，彎著腰才能進去，但裡面卻是一個宏偉的黑暗大廳，手電光照不到高高的穹頂，只有紛飛的蝙蝠不斷掠過光柱，每一個小小的響動都能激起宏遠的回聲，陰森的寒氣侵入你的骨髓……這就是這次調查的生動寫照：你沿著那條看似平常的線索向前走，他把你引到的地方令你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鏡，隨著調查的深入，一張全省範圍的腐敗網絡氣勢磅礴的展現在你的面前，這條網上的每一條經絡都通向一個地方，一個人。現在這份本來要上報中紀委的絕密紀檢材料，竟拿在這個人手中！對這項調查，你設想過各種最壞的情況，但眼前發生的事是你萬萬沒有想到的。你當時完全亂了方寸，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怎麼到了您手裡？』首長從容一笑，又輕輕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立刻得到了答案：紀委書記呂文明走進了客廳。

　　「你站起身，怒視著呂文明說：『你，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這樣違反組織原則和紀律？』

　　「呂文明揮手打斷你，用同樣的憤怒質問道：『這事為什麼不向我打個招呼？』你回答說：『你到中央黨校學習的一年期間，是我主持紀委工作，當然不能打招呼，這是組織紀律！』呂文明傷心地搖搖頭，好像要難過地流出淚似的：『如果不是我及時截下了這份材料，那……那是什麼後果嘛！宋誠啊，你這人最要命的缺陷就是總要分出個黑和白，但現實全是灰色的！』」

　　宋誠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他記得當時呆呆的看著同學，不相信這話是從他嘴裡說出的，因為他以前從未表露過這樣的思想，難道那一次次深夜的促膝長談中表現出的對黨內腐敗的痛恨，那一次次觸動雷區時面對上下左右壓力時的堅定不移，那一次次徹夜工作後面對朝陽流露出的對黨和國家前途充滿使命感的憂慮，都是偽裝？

　　「不能說呂文明以前騙了你，只能說他的心靈還從來沒有向你敞開到那麼深，他就像那道著名的人稱火焙阿拉斯加的菜，那道爆炒冰淇淋，其中的火熱和冰冷都是真實的……首長沒有看呂文明，而是猛拍了一下桌子，說：『什麼灰色？文明啊，我就看不慣你這一點！宋誠做的非常優秀，無可指責，在這點上他比你強！』接著他轉向你說：『小宋啊，就應該這樣，一個人，特別是年輕人，失去了信念和使命感，就完了，我看不起那樣的人。』」

　　宋誠當時感觸最深的是：雖然他和呂文明同歲，但首長只稱他為年輕人，而且反覆強調，其含義很明顯：跟我鬥，你還是個孩子。而宋誠現在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首長接著說『但，年輕人，我們也應該成熟起來。舉個例子來說，你這份材料中關於恆宇電解鋁基地的問題，確實存在，而且比你已調查出來的還嚴重，因為除了國內，還涉及到外資方勾結政府官員的嚴重違法行為。一旦處理，外資肯定撤走，這個國內最大的電解鋁企業就會癱瘓。為恆宇提供氧化鋁原料的桐山鋁釩土礦也要陷入困境；然後是橙林核電廠，由於前幾年電力緊張時期建設口子放的太大，現在國內電力嚴重過剩，這座新建核電廠發出的電主要供電解鋁基地使用，恆宇一倒，橙林核電廠也將面臨破產；接下來，為橙林核電提供濃縮鈾的照西口化工廠也將陷入困境……這些，將使近七百億的國家投資無法收回，三四萬人失業，這些企業就在省城近郊，這個中心城市必將立刻陷入不穩定之中……上面說的恆宇的問題還只是這個案件的一小部分，這龐大的案子涉及到正省級一人、副省級三人、廳局級二百一十五人、處級六百一十四人，再往下不計其數。省內近一半經營出色的大型企業和最有希望的投資建設項目都被劃到了圈子裡，蓋子一旦揭開，這就意味著全省政治經濟的全面癱瘓！而涉及面如此之廣的巨大動作會產生其他什麼更可怕的後果還不得而知，也無法預測，省裡好不容易得到的政治穩定和經濟良性增長的局面將蕩然無存，這難道對黨和國家就有利？年輕人，你現在不能延續法學家的思維，只要法律正義得到伸張，那管他洪水滔天！這是不負責任的。平衡，歷史都是在各種因素間建立的某種平衡中發展到今天的，不顧平衡一味走極端，在政治上是極其幼稚的表現。』

　　「首長沉默後，呂文明接著說：『這個事情，中紀委那方面我去辦，你，關鍵要做好專案組那幾個幹部的工作，下星期我會中斷黨校學習，回來協助你……』

　　「『混帳！』首長再次猛拍桌子，把呂文明嚇的一抖。『你是怎麼理解我的話的？你竟認為我是讓小宋放棄原則和責任？！文明啊，這麼多年了，你從心裡講，我是這麼一個沒有黨性原則的人嗎？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圓滑？讓人傷心啊。』然後首長轉向你：『年輕人，在這件事上你們前面的工作做的十分出色，一定要頂住干擾和壓力堅持下去，讓腐敗分子得到應有的懲罰！案情觸目驚心啊，放過他們，無法向人民交代，天理也不容！我剛才講的你決不能當成負擔，我只是以一個老黨員的身份提醒你，要慎重，避免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但有一點十分明確，那就是這個大腐敗案必須一查到底！』首長說著，拿出了一張紙，鄭重地遞給你：『這個範圍，你看夠嗎？』」

　　宋誠當時知道，他們也設下了祭壇，要往上放犧牲品了。他看了一眼那個名單，夠了，真的夠了，無論從級別上還是人數上，都真的夠了。這將是一個震驚全國的腐敗大案，而他宋誠，將隨著這個案件的最終告破而成為國家級的反腐英雄，將作為正義和良知的化身而被人民敬仰。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蜥蜴在危急時刻自斷的一條尾巴，蜥蜴跑了，尾巴很快還會長出來。他當時看著首長盯著自己的樣子，一時間真想到了蜥蜴，渾身一顫。但宋誠知道他害怕了，自己使他害怕了，這讓宋誠感到自豪，正是這自豪，一時間使他大大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由於一個理想主義學者血液中固有的那種東西，他作出了致命的選擇。

　　「你站起身來，伸出雙手拿起了那摞材料，對首長說『根據黨內監督條例規定，紀委有權對同級黨委的領導人進行監督，按組織紀律，這材料不能放在您這裡，我拿走了。』呂文明想攔你，但首長輕輕制止了他，你走到門口時聽到同學在後面陰沉的說：『宋誠，過分了。』首長一直送你到車上，臨別時他握著你的手慢慢地說：『年輕人，慢走。』」

　　宋誠後來在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味深長：慢走，你的路不多了。

　　【四．宇宙大爆炸】

　　「你到底是誰？！」宋誠充滿驚恐地看著白冰，他怎麼知道這麼多？絕對沒有人能知道這麼多！

　　「好了，我們不回憶那些事了。」白冰一揮手中斷了講述，「我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吧，以揭解開你的疑問──你……你知道宇宙大爆炸嗎？」

　　宋誠呆呆地看著白冰，他的大腦一時還難以理解白冰最後那句話，後來，他終於作出了一般正常人的反應，笑了笑。

　　「是的是的，我知道太突兀了，但請相信我沒有毛病，要想把事情講清楚，真的得從宇宙誕生的大爆炸講起！這……媽的，怎麼才能向你說清楚呢？還是回到大爆炸吧。你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我們的宇宙誕生於二百億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一般人的想像中，那次爆炸像漆黑空間中一團怒放的火焰，但這個圖像是完全錯誤的：大爆炸之前什麼都沒有，包括時間和空間，都沒有，只有一個奇點，一個沒有大小的點，這個奇點急劇擴張開來，形成了我們今天的宇宙，現在一切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都來自這個奇點的擴張，它是萬物的種子！這理論很深，我也搞不太清楚，與我們這事有關的是這一點：隨著物理學的進步，隨著弦論之類的超級理論的出現，物理學家們漸漸搞清了那個奇點的結構，並且給出了它的數學模型，與這之前的量子力學的模型不同，如果奇點爆炸前的基本參數確定，所生成的宇宙中的一切也都確定了，一條永不中斷的因果鏈貫穿了宇宙中的一切過程……嗨，真是，這些怎麼講得清呢？」

　　白冰看到宋誠搖搖頭，那意思或是聽不懂，或是根本不想聽下去。

　　白冰說：「我說，還是暫時不要想你那些痛苦的經歷吧。其實，我的命運比你好不到那裡去，剛才介紹過，我是一個普通人，但現在被追殺，下場可能比你還慘，就是因為我什麼都知道。如果說你是為使命和信念而獻身，我……我他媽的純粹是！倒了八輩子霉！所以我比你更慘。」

　　宋誠悲哀的目光表達了一個明確的意思：沒有人會比我慘。

　　【五．誣陷】

　　在與首長會面一個星期後，宋誠被捕了，罪名是故意殺人。

　　其實宋誠知道他們會採用非常規手段對付自己，對於一個知道得這樣多又在行動中的人，一般的行政和政治手段就不保險了，但他沒有想到對手行動這樣快，出手又這樣狠。

　　死者羅羅是一個夜總會的舞男，死在宋誠的汽車裡，車門鎖著，從內部無法打開，車內扔著兩罐打火機用的丙烷氣，罐皮都擱開了口子，裡面的氣體全部蒸發，受害人就是在車裡高濃度丙烷氣裡中毒而死的。死者被發現時，手中握著已經支離破碎的手機，顯然是試圖用它來砸破車窗玻璃。

　　警方提供的證據很充分，有長達兩個小時的錄影證明宋誠與羅羅已有三個多月的不正常交往，最有力的證據是羅羅死前給一一○打的一個報警電話。

　　羅羅：「……快！快來！我打不開車門！我喘不上氣，我頭疼……」

　　一一○：「你在那裡？把情況說清楚些！」

　　羅羅：「……宋……宋誠要殺我……」

　　……

　　事後，在死者手機上發現一小段通話錄音，錄下了宋誠和受害人的三句對話：

　　宋誠：「我們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就和許雪萍斷了吧。」

　　羅羅：「宋哥，這何必呢？我和許姐只是男女關係嘛，影響不了咱們的事，說不定還有幫助呢。」

　　宋誠：「我心裡覺得彆扭，你別逼我採取行動。」

　　羅羅：「宋哥，我有我的活法兒。」

　　……

　　這是十分專業的誣陷，其高明之處就在於，警方掌握的證據幾乎百分之百是真實的。

　　宋誠確實與羅羅有長時間的交往，這種交往是秘密的，要說不正常也可以，那兩段錄音都不是偽造的，只是後面那段被曲解了。

　　宋誠認識羅羅是由於許雪萍的緣故，許是昌通集團的總裁，與腐敗網絡的許多節點都有著密切的經濟關係，對其背景和內幕瞭解很深。宋誠當然不可能直接從她嘴裡得到任何東西，但她發現了羅羅這個突破口。

　　羅羅向宋誠提供情況決不是出於正義感，在他眼裡，世界早就是一塊擦屁股紙了，他是為了報復。

　　這個籠罩在工業煙塵中的內地都市，雖然人均收入排在全國同等城市的最後，卻擁有多家國內最豪華的夜總會。首都的那些高幹子弟，在京城多少要注意一些影響，不可能像民間富豪那樣隨意享樂，就在每個週末驅車沿高速公路疾駛四五個小時，來到這座城市消磨荒淫奢靡的兩天一夜，在星期天晚上又驅車趕回北京。羅羅所在的藍浪夜總會是最豪華的一處，這裡點一首歌最低三千元，幾千元一瓶的馬爹利和軒尼詩一夜能賣出兩三打。但藍浪出名的真正原因並不在於此，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只接待女客的夜總會。

　　與其他的同伴不同，羅羅並不在意其服務對象給的多少，而在意給的比例。如果一年收入僅二三十萬的外資白領（在藍浪她們是罕見的窮人），給個幾百他也能收下。但許姐不同，她那幾十億的財富在過去幾年中威震江南，現在到北方來發展也勢如破竹，但在交往幾個月後，扔給四十萬就把他打發了。讓許姐看上也不容易，要放到同伴們身上，用羅羅的話說他們要美的肝兒疼了。但羅羅不行，他對許雪萍充滿了仇恨。那名高級紀檢官員的到來讓他看到了報復的希望，於是他施展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又和許姐聯繫上了。平時許雪萍對羅羅的嘴也很嚴，但他們在一起喝多了或吸多了時就不一樣了。同時，羅羅是個很有心計的人，許多時候，也會選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從熟睡的許姐身邊無聲的爬起來，在她的隨身公文包和抽屜裡尋找自己和宋誠需要的東西，用數碼相機拍下來。

　　警方手中那些證明宋誠和羅羅交往的錄影，大都是在藍浪的大舞廳拍的，往往首先拍的是舞台上面一群妖艷的年輕男孩在瘋狂的搖滾著，鏡頭移動，顯示出那些服飾華貴的女客人們，在幽暗中湊在一起，對舞台上指指點點，不時發出曖昧的低笑。最後鏡頭總是落到宋誠和羅羅身上，他們往往坐在最後面的角落裡，頭湊在一起密談著，顯得很親密。作為唯一的男客，宋誠自然顯得很突出……宋誠實在沒有辦法，大多數時間他只能在藍浪找到羅羅。舞廳的光線總是很暗，但這些錄影十分清晰，顯然使用了高級的微光鏡頭，這種設備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這麼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注意自己了，這令宋誠看到與對手相比自己是何等的不成熟。

　　這天，羅羅約宋誠通報最新情況，宋誠在夜總會見到羅羅時，他一反常態，要到他車裡去談，談完後，他說現在身體不舒服，不想上去了，上去後老闆肯定要派事兒，想在宋誠的車裡休息一會兒。宋誠以為他的毒癮又來了，但也沒辦法，只好將車開回機關，把車停在機關大樓外面，自己到辦公室去處理一些白天沒幹完的工作，羅羅就待在車裡。四十多分鐘後他下來時，已經有人發現羅羅死在充滿丙烷氣味的車裡。車門只有宋誠能從外面打開。後來，公安系統參與此案偵破的一位密友告訴宋誠，他的車門鎖沒有任何破壞的痕跡，從其他方面也確實能夠排除還有其他兇手的可能。這樣，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宋誠殺了羅羅，而宋誠則知道只有一個可能：那兩個丙烷罐是羅羅自己帶進車裡的。

　　這讓宋誠徹底絕望了，他放棄了清洗自己的努力：如果一個人以自己的生命為武器來誣陷他，那絕對是逃不掉的。

　　其實，羅羅的自殺並不讓宋誠覺得意外，他的ＨＩＶ化驗呈陽性。但羅羅以一死來誣陷自己，顯然是受人指使的，那麼羅羅得到了什麼樣的報酬？那些錢對他還有什麼意義？他是為誰掙那些錢？也許報酬根本就不是錢，那是什麼？除了報復許雪萍，還有什麼更強烈的誘餌或恐懼能征服他嗎？這些宋誠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但他由此進一步看到了對手的強大和自己的稚嫩。

　　這就是他為人所知的一生了：一個高級紀檢幹部，生活腐化變態，因同性戀情殺被捕，他以前在男女交往方面的潔身自好在人們眼裡反倒成了證據之一……一隻被人群踏死的臭蟲，他的一切很快消失得乾乾淨淨，即使偶爾有人想起他，也不過是想起了一隻臭蟲。

　　現在宋誠知道，他以前之所以作好了為信念和使命犧牲的準備，是因為根本不明白犧牲意味著什麼。他曾想當然地把死作為一條底線，現在才發現，犧牲的殘酷遠在這條底線之下。在進行搜查時他被帶回家一次，當時妻子和女兒都在家，他向女兒伸出手去，孩子厭惡地驚聲一聲，撲在媽媽的懷裡縮到牆角，她們投向自己的那種目光他只見過一次，那是一天早晨，他發現放在衣櫃下的捕鼠夾夾住了一隻老鼠，他拿起夾子讓她們看那隻死鼠……

　　※※※

　　「好了，我們暫時把大爆炸和奇點這些抽象的東西放到一邊，」白冰打斷宋誠痛苦的回憶，將那個大提箱提到桌面上，「看看這個。」

　　【六．超弦計算機、終極容量和鏡像模擬】

　　「這是一台超弦計算機，是我從氣象模擬中心帶出來的，你說偷出來的也行，我全憑它擺脫追捕了。」白冰拍著那個箱子說。

　　宋誠將目光移到箱子上，顯得很迷惑。

　　「這是很貴重的東西，目前省裡還只有兩台。根據超弦理論，物質的基本粒子不是點狀物，而是無限細的一維弦，在十一維空間中震動，現在，我們可以操縱這根弦，沿其一維長度儲存和處理信息，這就是超弦計算機的原理。

　　「在傳統計算機中的一塊ＣＰＵ，或一條內存，在超弦機中只是一個原子！超弦電路是基於粒子的十一維微觀空間結構運行的，這種超空間微觀矩陣，使人類擁有了幾乎無限的運算和儲存能力。將過去的巨型計算機同超弦機相比，就如同我們的十根手指頭同那台巨型計算機相比一般。超弦計算機具有終極容量，終極容量啊，就是說，它可以將已知宇宙中的每一個基本粒子的狀態都儲存起來並進行運算，就是說，如果是基於三維空間和一維時間，超弦機能夠在原子級別上模擬整個宇宙……」

　　宋誠交替地看著箱子和白冰，與剛才不同，他似乎在很注意地聽白冰的話，其實他是在努力尋找一種解脫，讓這個神秘來人的這番不著邊際的話，將自己從那痛苦的回憶中解脫出來。

　　白冰說：「很抱歉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大爆炸奇點超弦計算機什麼的，與我們面對的現實好像八桿子打不著，但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就繞不開這些東西。下面談談我的專業吧：我是個軟體工程師，主要搞模擬軟體，也就是建立一個數學模型，在計算機裡讓他運行，模擬現實世界中的某種事物或過程。我是學數學的，所以建模和編程都搞，以前搞過沙塵暴模擬、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模擬、東北能源經濟發展趨勢模擬等等，現在搞大範圍天氣模擬。我很喜歡這個工作，看著現實世界的某一部分在計算機內存中運動演化，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冰看看宋誠，後者的雙眼正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似乎仍在注意聽著，於是他接著說下去。

　　「你知道，物理學在近年來連續得大突破，很像上世紀初的那陣兒，現在，只要給定邊界條件，我們就可以撥開量子效應的迷霧，準確地預測單個或一群基本粒子的運動和演化。注意我說的一群，如果群裡粒子的數量足夠大它就構成了一個宏觀物體，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可以在原子級別上建立一個宏觀物體的數學模型。這種模型被稱為鏡像模擬，因為它能已百分之百的準確再現模擬對象的宏觀過程，因為宏觀模擬對象建立了一個數字鏡像。打個比方吧：如果用鏡像模擬方式為一個雞蛋建立數學模型，也就是將組成雞蛋的每一個原子的狀態都輸入模擬的數據庫，當這個模型在計算機中運行時，如果給出的邊界條件合適，內存中的那個虛擬雞蛋就會孵出小雞來，而且內存中的虛擬小雞，與現實中的那個雞蛋孵出的小雞一模一樣，連每一根毛尖都不差一絲一毫！你往下想如果這個模擬目標比雞蛋再大些呢？大到一棵樹，一個人，很多人；大到一座城市，一個國家，甚至大到整個地球？」白冰說到這裡激動起來，開始手舞足蹈，「我是一個狂想愛好者，熱衷於在想像中把一切都推向終極，這就讓我想到，如果鏡像模擬的對象是整個宇宙會怎麼樣？！」白冰進入一種不能自已的亢奮中，「想想，整個宇宙！奶奶的，在一個計算機內存中運行的宇宙！從誕生到毀滅……」

　　白冰突然中斷了興奮的講述，警覺地站起來，這時門無聲地開了，走進來兩個神色陰沉的男人，其中一位稍年長些的對著白冰抬抬雙手，示意他照著做，白冰和宋誠都看到了他敞開的夾克中的手槍皮套，白冰順從的舉起雙手，年輕的那位上前在他身上十分仔細的上下輕拍了一遍，然後對年長者搖搖頭，同時將那個大手提箱從桌上提開，放到離白冰遠一些的地方。

　　年長者走到門口，對外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又進來三個人，第一個人是市公安局局長陳繼鋒，第二個是省委書記呂文明，最後進來的是首長。

　　年輕人拿出了一副手銬，但呂文明衝他搖了搖頭，陳繼鋒則將頭向門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兩個便衣警察走了出去，其中的一人走前從辦公桌桌腿上取下了一個小東西放進衣袋，顯然是竊聽器。

　　【七．初始條件】

　　白冰臉上絲毫沒有意外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說：「你們終於抓到我了。」

　　「準確地說是你自投羅網，得承認，如果你真想逃，我們是很難抓到你的。」陳繼鋒說。

　　呂文明表情複雜的看了宋誠一眼，欲言又止。首長則緩緩地搖搖頭，語氣沉重地低聲道：「宋誠啊，你，怎麼墮落到這一步呢……」他雙手撐著桌沿長久的默立著，眼睛有些濕潤，誰看到都不會懷疑他的悲哀是真誠的。

　　「首長，在這兒就不必演戲了吧。」白冰冷眼看著這一切說。

　　首長沒有動。

　　「誣陷他是您策劃的。」

　　「證據？」首長仍沒有動，從容地問。

　　「那次會面後，關於宋誠您只說過一句話，是對他說的。」白冰指指陳繼鋒，「繼鋒啊，宋誠的事你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麼，還是認真辦一辦吧。」

　　「這能證明什麼？」

　　「從法律意義上當然證明不了什麼，這是您的精明和老練之處，即使密談都深藏不露。但他。」白冰又指了指陳繼鋒，「卻領會得很準確，他對您的意思一直領會得很準確，對宋誠的誣陷是他指示剛才那兩個人中的一個具體幹的，那個人叫沈兵，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整個過程可是一個複雜的大工程，我就不用細說了吧。」

　　首長緩緩轉過身來，在辦公桌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兩眼看著地板說：「年輕人，必須承認，你的突然出現有許多令人吃驚的地方，用陳局長的話說叫見鬼了。」他沉默了一會後，語氣變得真誠起來，「說明你的真實身份吧，如果你真是上級派來的，請相信，我們是會協助工作的。」

　　「不是，我多次聲明自己是個普通人，身份就是你們已經查明的那樣。」

　　首長點點頭，看不出白冰的話讓他感到欣慰還是更加憂慮。

　　「坐，都坐吧。」首長對仍站著的呂、陳二人揮揮手，然後伏身靠近白冰，鄭重的說：「年輕人，今天。我們把一切都徹底講清楚，好嗎？」

　　白冰點點頭：「這也是我的打算。我，從頭說起吧。」

　　「不，不用，你剛才對宋誠說的那些我們都聽到了，就從中斷處接著說吧。」白冰語塞，一時想不起剛才說到哪兒了。

　　「在原子級別模擬整個宇宙。」首長提醒他，但看到白冰仍然不知從何說起，他便自己接著說下去，「年輕人，我認為你這個想法是不可能實現的。不錯，超弦計算機具有終極容量，為這種模擬運算提供了硬件基礎，但，你想過初始狀態問題嗎？對宇宙的鏡像模擬必須從某個初始狀態開始，也就是說，要在模擬開始時的某個時間斷面上，將宇宙的全部原子狀態一個一個地輸入計算機，在原子級別上構建一個初始宇宙模型，這可能嗎？別說是宇宙了，就是你說的那個雞蛋都不可能，構成它的原子數比有史以來出現過的所有雞蛋的數量都要大幾個數量級；甚至一個細菌都不可能，它的原子數量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退一步說，就算動用了難以想像的人力和物力將細菌甚至雞蛋這類小物體的原始狀態從原子級別上輸入計算機，那麼她們運動和演化所需要的邊界條件呢？比如雞蛋孵小雞所需要的溫度濕度等等，這些邊界條件在原子級別上的數據量同樣大得不可想像，甚至可能要大於模擬對象本身。」

　　「您能對技術問題進行如此描述，我很敬佩。」白冰由衷地說。

　　「首長是高能物理專業的高才生，是改革開放恢復學位後國內的第一批物理學碩士之一。」呂文明說。

　　白冰對呂文明點點頭，又轉向首長：「但您忘了，存在著那樣一個時間斷面，宇宙是十分簡單的，甚至比雞蛋和細菌都簡單，比現實中最簡單的東西都簡單，因為它那時的原子數是零，沒有大小，沒有結構。」

　　「大爆炸奇點？」首長飛快地接上話，幾乎沒有空隙，顯示出它沉穩遲緩的外表下靈敏快捷的思維。

　　「是的，大爆炸奇點。超弦理論已經建立了完善的奇點模型，我們只需要將這個模型用軟體實現，輸入計算機運算就可以了。」

　　「是這樣，年輕人，真是這樣。」首長站起身，走到白冰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顯出了少有的興奮，對剛才的那番話不甚了了的陳繼鋒和呂文明則用迷惑的目光看著他。

　　「這是你從那個科研中心拿出來的超弦計算機嗎？」首長指著那個大手提箱問。

　　「偷出來的。」白冰說。

　　「呵，沒關係，宇宙大爆炸的鏡像模擬軟體一定在裡面吧？」

　　「是的。」

　　「做做看。」

　　【八．創世遊戲】

　　白冰點點頭，把箱子提到桌面上打開了它。除了顯示設備外，箱子中還裝著一個圓柱體容器，超弦計算機的主機其實只有一個煙盒大小，但原子電路需要在超低溫下運行，所以主機浸在這個絕熱容器裡的液氮中。白冰將液晶顯示器支起來，動了一下鼠標，處於休眠狀態的超弦計算機立刻甦醒過來，液晶屏亮起來，像睜開了一隻惺忪的睡眼，顯示出一個很簡單的界面，僅由一個下拉文本框和一個小小的標題組成，標題是：請選擇創世起爆參數。

　　白冰點了一下文本框旁邊的箭頭，下拉出一行行資料組，每組有十幾個資料項，各行看上去差別很大，「奇點的性質由十八個參數確定，參數組合原則上是無限的，但根據超弦理論的推斷，能夠產生創世爆炸的參數組是有限的，但由多少組還是個謎。這裡顯示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們隨便選一組吧。」

　　白冰選中一組參數後，屏幕立刻變成了乳白色，正中凸現了兩個醒目的大按鈕：引爆取消白冰點了引爆按鈕，屏幕上只剩一片乳白，「這白色象徵虛無，這裡沒有空間，時間也還沒有開始，什麼都沒有。」

　　屏幕左下角出現了一個紅色數字「○」。

　　「這個數字是宇宙演化的時間，○的出現說明奇點已經生成，它沒有大小，所以我們看不到。」

　　紅色數字開始飛快增長。

　　「注意，宇宙大爆炸開始了。」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小點，很快增大為一個球體，發出耀眼的藍光。球體急劇膨脹，很快佔滿整個屏幕，軟體將視野拉遠，球體重新縮為遙遠處的一點，但爆炸中的宇宙很快又充滿了整個屏幕。這個過程反覆重複著，頻率很快，彷彿是一手宏偉樂曲的節拍。

　　「宇宙現在正處於暴脹階段，它的膨脹速度遠遠超過光速。」

　　隨著球體膨脹速度的降低，視野拉開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隨著能量密度的降低，球體的顏色由藍向黃漸變，後來宇宙的色彩在紅色上固定了下來，並漸漸變暗，屏幕上視野不再拉遠，變成黑色的球體在屏幕上很緩慢地膨脹著。

　　「好，現在距大爆炸已經一百億年了，這個宇宙處於穩定的演化階段，我們進去看看吧。」白冰說完動了動鼠標，球體迅速前移，屏幕完全黑了下來，「好，現在我們就在這個宇宙的太空中了。」

　　「什麼也沒有啊？」呂文明說。

　　「我們看看……」白冰說著，按動鼠標右鍵彈出了一個很複雜的界面，一個程序開始統計這個宇宙中的物質總量，「呵，這個宇宙中只有十一個基本粒子。」他又調出了一大堆信息仔細讀著，「有十個粒子結成了五個粒子對，相互環繞對方運行，不過每個粒子對中的兩個粒子相距幾千萬光年，要上百萬年才能相對運動一毫米；還有一個粒子是自由的。」

　　「十一個基本粒子？！說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有。」呂文明說。

　　「有空間啊，近千億光年直徑的空間！還有時間，一百億年的時間！時空是最實在的存在！要說這個宇宙，還是創造得比較成功的，以前創造的相當多的宇宙連空間都很快湮滅了，只剩時間。」

　　「無聊。」陳繼鋒哼了一聲，轉身不再看屏幕。

　　「不，很有意思，」首長高興地說，「再來一次。」

　　白冰退回到引爆接口，重選了一組參數，再次啟動大爆炸。這個新宇宙誕生的過程看上去與剛才基本相同，也是一個在膨脹中漸漸暗下來的球體。在創世後的一百五十億年，球體完全變黑，宇宙的演化穩定下來，白冰再次讓視點進入宇宙內部，這時，連最不感興趣的陳繼鋒也驚歎起來。廣漠的黑色天空下，一張銀色的大膜向各個方向伸至無窮遠處，大膜上點綴著各種色彩的小球體，像滾動在鏡面上的多彩露珠。

　　白冰又調出了分析接口，看了一會兒後說：「運氣好，這是個豐富多彩的宇宙，半徑約四百億光年，其中一半是液體，一半是空間。也就是說，這個宇宙就是一個深度和表面半徑都是四百億光年的大洋！宇宙中的固體星球就浮在洋面上！」白冰將畫面推向洋面，可以看到銀色的洋面在緩緩波動著，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星球的近景：「這個漂浮著的星球有……我看看，木星那麼大吧，啊，它還在自轉那！看它表面的那些山脈，在出水和入水時是何等壯觀！我們就把這液體叫水吧。看那被山脈甩到軌道上的水，在洋面形成了一個半圓的彩虹環呢！」

　　「是很美，但這個宇宙是違反物理學基本定律的。」首長看著屏幕說，「別說四百億光年深的海洋，就是四光年，那水體也早在引力下坍縮成黑洞了。」

　　白冰搖搖頭說：「您忘了最基本的一點：這不是我們的宇宙，這個宇宙有自己的一套物理定律，與我們宇宙中的完全不同。在這個宇宙中，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光速等基本物理常數與我們的宇宙完全不同；在這個宇宙中，一加一甚至都不等於二。」

　　在首長的鼓勵下，白冰繼續做下去，第三個宇宙被創造出來，進入其中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堆極其混亂的色彩和形狀，白冰立刻將它關掉了。「這是一個六維宇宙，我們無法觀察它，其實大多數情況都是這樣，我們創造的前兩個都是三維宇宙只是運氣好而已，宇宙從高能冷卻後，被釋放到宏觀的維數為三的概率只有三十比十一。」

　　第四個宇宙出現時，所有的人都很迷惑：宇宙呈現一個無際的黑色平面，有無數銀光閃閃的直線與黑色平面垂直相交。看過分析數據後，白冰說：「這個宇宙與上面的相反，維數比我們的低，是個二點五維的宇宙。」

　　「二點五維？」首長很吃驚。

　　「您看這個黑色沒有厚度的二維平面就是這個宇宙的太空，直徑約五百億光年；那些與平面垂直的亮線就是太空中的恆星，她們都有幾億光年長，但無限細，只有一維。分數維的宇宙很少見，我要把這組創世參數記下來。」

　　「有個問題：」首長說，「如果你用這組參數再次啟動大爆炸，所得到的宇宙和這個完全一樣嗎？」

　　「是的，而且其演化過程也完全一樣，一切在大爆炸時就決定了，您看，物理學穿過量子迷霧後，宇宙又顯出了因果鏈和決定論的本性。」白冰依次看著每個人，鄭重地說，「我請各位都牢記這一點，如果要理解我們後面將要面對的那些可怕的事，這是關鍵。」

　　「真的很有意思，做上帝的體驗，超脫而空靈，很長時間沒有這種感覺了。」首長感嘆道。

　　「我的感覺同您一樣，」白冰離開了計算機，站起來來回走著，「所以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玩創世遊戲，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啟動了一千多次大爆炸，那一千多個宇宙，其神奇壯觀，很難用語言形容，我像吸毒似的上了癮……本來我可以這樣一直玩下去，我們之間將永遠素不相識，不會有任何關係，我們雙方的生活都會按正常的軌跡進行下去，但……唉，真他媽的……那是今年年初一個下雪的晚上，已經午夜兩點了，很靜很靜，我啟動了那天最後一個大爆炸，在超弦計算機中誕生了第一千二百○七號宇宙，就是這一個……」

　　白冰回到計算機前，將文本框下拉到底，選擇了最後一組創世參數，啟動了宇宙大爆炸。新的宇宙在藍光急劇膨脹後熄滅為黑色。白冰移動鼠標，在創世之後的一百九十億年進入了這個他編號為一二○七的宇宙。

　　這一次，屏幕上出現了燦爛的星海。

　　「一二○七的半徑約二百億光年，宏觀維數是三；這個宇宙中，萬有引力常數是一點六七乘十的負十一次方，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三十萬公里；這個宇宙中，電子電量是一點六零二乘十的負十九次方庫崙；這個宇宙中，普朗克常數十六點六二六……」白冰湊近首長，用令人膽寒的目光逼視著他，「這個宇宙中，一加一等於二。」

　　「這是我們的宇宙。」首長點點頭，他仍很沉著，但額頭有些潮濕了。

　　※※※

　　【九．歷史檢索】

　　「得到一二○七號宇宙後，我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做了一個搜索引擎，以模式識別為基礎。然後我就從天文資料中查到銀河系與仙女座、大小麥哲倫等相鄰星系的幾何構圖，在全宇宙範圍內查詢這種構圖，得到了八萬多個結果。下一步我就在這個範圍內用銀河系和鄰近星系本身的形狀進行查詢，很快在宇宙中定位了銀河系。」以漆黑的太空為背景，一個銀色大漩渦在屏幕上顯示出來，「太陽的定位就更容易了，我們已經知道它在銀河系中的大致範圍──」白冰用鼠標在大漩渦的一個旋臂頂端拉出一個小矩形框，「仍用模式識別的方法，在這個範圍中很快就定位了太陽。」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耀眼的光球，光球周圍環繞著一個霧濛濛的大環，「哦，這時太陽系的行星還沒有誕生，這個星際塵埃構成的環就是構成它們的原材料。」白冰在屏幕下方調出了一個滾動條，「看，用這個來移動時間，」他將滑塊緩緩前移，越過了兩億年的漫漫時光，太陽周圍的塵埃環消失了。「現在九大行星已經誕生。這是真實尺度的圖像，不是天象演示。所以找到地球還要費事些，我把以前儲存的坐標調出來吧。」於是原始地球在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灰濛濛的球體，白冰轉動鼠標的滾輪，「我們降低高度，好，現在，大約是一萬來米高吧。」下面的大陸仍籠罩在迷霧之中，但霧中縱橫交錯的發著紅光的網線顯現出來，像胚胎上的血管，白冰指著那些網線說，「這是岩漿河。」他繼續轉動鼠標滾輪，穿過濃濃的酸霧，褐色的海面出現了，緊接著視點扎入海中，一片渾濁，有幾個微小的懸浮物，它們大多是圓形的，也有其他較複雜的形狀，與懸浮物最明顯的區別是，它們自己在運動，而不是隨水漂移，「生命，剛出現的生命。」白冰用鼠標點點那些微小的東西說。他很快的反向轉動滾輪，將視點重新升到太空中，再次顯示出古地球的全貌，然後移動時間滾動條，億萬年時光又飛逝而過，籠罩在地球表面的濃霧消失了，海洋在變藍，大陸在變綠，後來，巨大的岡瓦納古陸像初春的冰塊一樣分崩離析，「如果願意，我們可以看到生命進化的全過程，包括幾次大滅絕和隨之而來的生命大爆發，但是算了吧，省些時間，我們就要看到關係到咱們命運的謎底了。」古陸的各個碎塊繼續漂移，終於，一幅熟悉的世界構圖出現了。白冰改變了時間滾動條的比例，開始以較慢的速度移動時間，並在一點停住了，「好了，在這裡，人類出現了。」他又將滑塊小心地前移一小段，「現在，文明出現了。」

　　「對於上古的歷史，一般只能宏觀的看看，檢索具體事件不太容易，具體人物就更難了。一般的歷史檢索是靠兩個參數：地點和時間，這兩點在上古歷史記載中很難準確，我們做一次來看看吧，來，我們下去了！」白冰說著，將鼠標在地中海範圍的一個位置雙擊了一下，視點高度令人目眩地急劇降低，最後，一個荒涼的海灘出現了，黃沙的盡頭，是一片連綿的橄欖叢。

　　「古希臘時代的特洛伊海岸。」白冰說。

　　「那……你能移到木馬屠城的時間嗎？」呂文明興奮地問。

　　「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木馬。」白冰淡淡地說。

　　陳繼鋒點點頭：「那種東西像兒戲，在世紀的戰爭中是不可能的。」

　　「從來沒有過特洛伊戰爭。」白冰說。

　　首長很驚奇：「這麼說，特洛伊城是因為別的原因毀滅的？」

　　「從來沒有過特洛伊城。」

　　另外三個人驚奇的面面相覷。

　　白冰指指屏幕說：「現在顯示的就應該是發生那場戰爭時特洛伊海岸的真實情景，我們再前後移動五百年……」白冰小心地移動鼠標，屏幕上的海岸線在白晝和黑夜的高頻轉換中急劇閃動，樹叢的形狀也在飛快地變化，沙灘盡頭閃過幾個小棚屋，時而還能看到幾個一閃而過的小小的人影，棚屋時多時少，但最多時也沒有超過一個村莊的規模，「看到了嗎，偉大的特洛伊城只在那些遊吟詩人的想像中存在過。」

　　「怎麼會呢？」呂文明驚叫起來，「本世紀初有考古發現證實啊！當時還挖出了……阿伽門儂的黃金面具。」

　　「阿伽門儂的面具？Ｋａｏ！」白冰大笑一聲。

　　「隨著歷史記載的增多和更加準確，往後的檢索就越來越容易，再做一次。」

　　白冰將視點升回地球軌道，這次他沒有使用鼠標，而是手工輸入了時間和地理坐標，視點向亞洲西部降落。很快，屏幕上顯示了一片沙漠，在一處紅柳叢的陰影下躺著幾個人，他們穿著破舊的粗布袍，皮膚黝黑，頭髮很長而且被沙塵和汗水弄成一縷縷的，遠遠看去像一堆破爛的廢棄物。白冰說：「這裡離穆斯林村莊不遠，但鼠疫流行，他們不敢去。」有一個身形瘦長的人坐了起來，四下看看，確認別人都睡熟了後，拿起旁邊一個人的羊皮水囊喝了一通，又從另一個人的破行囊中拿出一塊餅，掰下三分之一放到自己的包裡，隨後滿意地躺下了。

　　「我用正常速度運行了兩天，看到他五次偷別人的水喝，兩次偷別人的餅。」白冰用鼠標點著那個剛躺下的人說。

　　「他是誰？」

　　「馬可．波羅。檢索到他可不容易，關押他的那個熱那亞監獄的時間和地點都比較準確，我在那裡定位了他，隨後往回跟蹤他經歷了那次海戰，提取了一些特徵點，又往回跳過一大段時間跟到這裡，這是在那時的波斯、現在的伊朗巴姆市附近，不過都白費勁兒了。」

　　「那他是在去中國的路上了，你應該能跟著他進入忽必烈的宮殿。」呂文明說。

　　「他沒有進入過任何宮殿。」

　　「你是說，他在中國期間只是在民間呆著？」

　　「馬可．波羅根本就沒有來過中國，前面更加險惡的漫漫長路嚇住了他，他們就在西亞轉悠了幾年，後來這人把從那裡道聽塗說來的傳聞講給了那位作家獄友，後者寫成了那本偉大的遊記。」

　　三個人再次面面相覷。

　　「再往後，檢索具體的人和事就更加容易了，再來一次，到近代吧。」

　　在一間很暗的大屋子裡，一張很寬的木桌子上鋪著一張大地圖（地圖？），桌旁圍著幾個身著清朝武官服的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容。

　　「這是北洋海軍提都府的一次會議。」

　　有一個人在說話，畫面傳出的聲音很模糊，且南方口音重，聽不懂。白冰解釋說：「這個人在說，在近海防禦中，不要一味追求大炮巨艦，就這麼點錢，與其從西洋購買大噸位鐵甲艦，不如買更多數量的蒸汽魚雷快艇，每艘艇上可裝載四至六枚瓦斯魚雷，構成龐大的快艇攻擊群，用靈活機動的航線避開日艦艦炮火力，抵近攻擊……我曾請教過多位海軍專家和史戰研究者，他們一致認為，如果當時這人的想法得以實施，北洋水師將是甲午戰爭中的勝利者。這人的高明和超前之處在於，他是海戰史上最早從新式武器的出現發現傳統大炮巨艦主義缺陷的人。」

　　「他是誰？鄧世昌？」陳繼鋒問。

　　白冰搖搖頭：「方伯謙。」

　　「什麼？就是那個在黃海大戰中臨陣脫逃的怕死鬼？」

　　「就是他。」

　　「直覺告訴我，這些才像真實的歷史。」首長沉思著說。

　　白冰點點頭：「是啊，到這一步，超脫和空靈消失了，我陷入了鬱悶中，我發現，我們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歷史騙了：那些名垂青史的人物並非全是英雄，他們中也有卑鄙的騙子和陰謀家，他們用權勢為自己樹碑立傳而且成功了。而那些為正義和真理獻身的人，有很多默默殘死在歷史的塵埃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也有很多在強有力的誣陷下遺臭萬年，就像現在宋誠的命運；他們中只有極少數的人得到了歷史正確的記憶，其比例連冰山的一角都不到。」

　　這時人們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宋誠，看到他已經悄悄振作起來，兩眼放出光芒，像一個已經倒地的戰士又站了起來，拿起武器並跨上一匹新的戰馬。

　　【十現實檢索】

　　「然後，你就進入了一二○七宇宙中的現實，是嗎？」首長問。

　　「是的，我在那個鏡像中將時間調到現在。」白冰說著同時將屏幕上時間滑塊推到盡頭，這時視點又回到了太空中，藍色的地球看上去與古代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就是一二○七鏡像中的現實：我們這個內地省份，經過幾十年不間斷的能源和資源輸出，除了礦產開採和電力輸出之外，至今也未能建立起一個像樣的工業體系，只留下了污染，農村的大片土地仍處於貧困線以下，城市失業嚴重，治安狀況惡化……我自然想看看領導和指揮這一切的人是怎樣工作的，最後看到了什麼，我不用說了。」

　　「你這樣做的目的呢？」首長問。

　　白冰苦笑著搖了搖頭：「別以為我有他那樣崇高的目的，」他指指宋誠，「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自得其樂地過日子，你們幹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根本不想惹你們的，但……我為這個超級模擬軟體費了這麼大勁，自然想通過它得些實惠，於是，我就給你們中的幾個人打電話，想小小地敲一筆錢……」他說著突然變得憤怒起來，「你們幹嗎要這麼過激反應？！幹嗎非要除掉我？！其實給我那筆錢不就完了嘛……好了，現在我把一切都講清楚了。」

　　五個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們都默默地盯著屏幕上的地球，這是現實中地球的數字鏡像，他們也在這鏡像中。

　　「你真的能夠在這台計算機中觀察到世界上發生過的一切？」陳繼鋒打破沉默問。

　　「是的，歷史和現實的所有細節，都是這台計算機中運行的數據，數據是可以隨意解析的，不管多麼隱秘的事情，觀察它們不過是從數據庫中提取一些數據進行處理，這個數據庫以原子級別儲存著整個世界的鏡像，所有數據都是可以隨意提取的。」

　　「能證明一下嗎？」

　　「這很容易：你出去，隨便到什麼地方，隨便幹一件什麼事，然後回來。」

　　陳繼鋒依次看了看首長和呂文明，轉身走出了房間，兩分鐘後他回來了，無言地看著白冰。

　　白冰移動鼠標，使視點從太空急劇下降，懸在這城市上空，城市一覽無遺地展現在屏幕上。白冰移動畫面仔細尋找，很快找到了近郊的第二看守所，找到了他們所在這棟三層樓房。視點隨即進入了樓房內，在二樓空蕩的走廊中移動，畫面上出現了坐在走廊中長椅子上的兩個便衣警察，其中的沈兵正在點一支煙；最後畫面中出現了他們所在的辦公室的門。

　　「現在的模擬畫面，只比發生的現實滯後零點一秒，讓我們後退幾分鐘。」白冰將時間滑標向後移了一點點。

　　屏幕上，門開了，陳繼鋒走了出來，坐在長椅上的兩個人看到他後立刻站了起來，陳向他們擺擺手示意沒事，就向另一個方向走去，視點緊跟著他，像有人用攝影機跟蹤拍攝。鏡像畫面上，陳繼鋒進了衛生間，從褲子口袋中掏出手槍，拉了一下槍栓後裝回褲袋，白冰將這個畫面定住，並使其像三維動畫一樣旋轉至各個方位。陳繼鋒走出衛生間，畫面跟著他回到了辦公室，並顯示出了正在等待的另外四個人。

　　首長不動聲色地看著屏幕，呂文明則抬頭警覺地看了陳繼鋒一眼。

　　「這東西確實厲害。」呂文明陰沉著臉說。

　　「下面我為您演示它更厲害的地方。」白冰說著，使屏幕上的畫面靜止了，「由於鏡像模擬的宇宙是以原子級別存儲的，所以我可以檢索到這個宇宙的每一個細節。下面，讓我們看看陳局長上衣口袋中裝著什麼。」

　　白冰在靜止的畫面上拉出一個方框，圈住陳繼鋒的上衣袋範圍，然後彈出一個處理接口，經過一系列操作，上衣袋外側的布被去除了，顯示出放在衣袋中的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片。白冰使用拷貝軟體將紙片複製下來，然後啟動了一個三維模型處理軟體，將拷貝的數據黏貼到軟體的處理桌面上，又經過幾項操作，那張折疊的紙片被展開來，那是一張外匯支票，數額是二十五萬美圓。

　　「下面我們就追蹤這張支票的來源。」白冰說著關閉了圖像處理軟體，又回到四個人的靜止畫面上來，白冰在陳繼鋒上衣袋中那張已被選定的支票上按右鍵調出功能選項，選擇了ｔｒａｃｅ一項，支票閃動起來，畫面也立刻活動了，時間在逆向流動，顯示首長一行三人退出辦公室，又退出了大樓，退回到一輛汽車上，其中陳繼鋒和呂文明戴上了耳機，顯然是在監聽白冰和宋誠的談話。跟蹤檢索繼續進行，場景不斷變換，但那張閃動的支票作為檢索鍵值一直處於畫面中央，陳繼鋒彷彿被它吸附著，穿過一個又一個場景。終於那張支票跳出了陳的上衣袋，鑽進了一個小籃子，那個籃子又從陳的手中跳到了另一個人手中，這個時候，白冰令畫面停止了。

　　「就從這裡開始放吧。」白冰說著，啟動了畫面以正常速度播放，這好像是陳繼鋒家的客廳裡，屏幕上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人拎著那個水果籃站在那裡，好像剛進來，陳繼鋒則坐在沙發上。

　　「陳局長，溫哥托我來看看您，也是表示一下上次的謝意。他本來想親自來的，但覺得為了免去一些閒話，這種走動還是少些好。」

　　陳繼鋒說：「你回去告訴溫雄，現在他條件好了，一定要走正道，總是出格對誰都沒好處，也別怪我不客氣！」

　　「是是，溫哥怎麼能忘記陳局長的教誨呢？他現在不但為社會積極貢獻，在貧困地區建了四所小學，政治上也要求進步，已經當選市人大代表了！」來人說著，將果籃放在茶几上。

　　「東西拿走。」陳繼鋒揮揮手說。

　　「哪敢帶什麼好東西，那不是成心惹陳局長生氣嘛，一點水果，表表心意。您是不知道，溫哥一說起您，都眼淚汪汪的，說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

　　來人走後，陳繼鋒關上門後回到茶几旁，將果籃的水果全倒出來，從籃底拿出那張支票放進了上衣袋。

　　首長和呂文明都冷冷的看了陳繼鋒一眼，這些他們顯然也都不知曉。溫雄是利成集團的總裁，這是個包含著餐飲、長途客運等眾多業務的龐大公司，其原始積累來自於溫雄黑社會體系的販毒利潤，他們使這座城市成為雲南至俄羅斯毒品管道上的一個重要樞鈕，現在溫雄在合法商業上發展順利，他的毒品業務也在前者的補充和滋養下更快地膨脹起來，致使這座內地城市毒品氾濫，治安惡化。而陳繼鋒這個後台是其生存的重要保證。

　　「收的是美圓？一定是要給兒子匯去吧。」白冰笑著說，「您兒子在美國讀書的錢可全是溫雄出的……對了，想不想看看他現在在地球那一邊幹什麼？很容易的，現在波士頓是午夜，不過上兩次我看到他時，他都還沒睡覺。」白冰將視點升到太空，將地球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將北美大陸放大，在大西洋海岸找到了那座燈火闌珊的城市，然後很快定位了他以前顯然找到過的一座公寓，視點進入臥室後，顯示出一幅令人尷尬的畫面：那個黃皮膚男孩正和一黑一白兩個妓女鬼混。

　　「陳局長，看到您兒子是怎樣花您的錢了嗎？」

　　陳繼鋒惱怒地將液晶顯示屏反扣到箱子上。

　　被深深震懾了的幾個人再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然後呂文明問：「這些天，你為什麼只是逃跑，沒想到通過更……正當的方式擺脫困境呢？」

　　「您是說我到紀委去舉報？真是個好主意，我開始也這麼想過，於是便在鏡像中對紀委領導班子進行查詢，」白冰抬頭看了看呂文明，「您應該知道我都看到了什麼，我不想落到您老同學這樣的下場。那麼我能去檢察院和反貪局嗎？郭院長和常局長對大部分重大舉報肯定會嚴格秉公辦理，對一小部分會小心地繞開；而我將舉報的那些，一說出口他們就會同你們一樣要了我的命。那麼還能去那呢？讓媒體將這一切曝光嗎？省裡新聞媒體的那幾個關鍵人物我想你們都清楚，首長的政績不就是他們捧出來的嗎？那些記者與妓女的唯一區別就是出賣的部位不同……這是一張互相連接在一起的大網，哪一根線都動不得啊，我哪兒有地方可去。」

　　「你可以去中央。」首長仔細觀察著白冰，不動聲色地說。

　　白冰點點頭說：「這是唯一的選擇了，但我是個普通的小人物，所以首先來見見宋誠，找一個穩妥可靠的渠道，也顧不得你們追殺了。」白冰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但這個選擇並不輕鬆，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這樣做最終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項技術將公佈於世。」

　　「很對，那時，籠罩在歷史和現實上的所有迷霧將一掃而光，一切的一切，在明處和暗處的，過去和現在的，都將赤裸裸地展現於光天化日之下。到那時，光明與黑暗，將不得不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決鬥，世界將陷入一片混亂……」

　　「但最後的結果，是光明取得勝利。」一直沉默的宋誠終於說話了，他走到白冰面前，直視著他說，「知道黑暗的力量來自那裡嗎？就是來自黑暗，也就是說來自它的隱蔽性，一旦暴露在明處，它的力量就消失了，如腐敗之類的，大多如此。而你的鏡像，就是使所有黑暗全部暴露的強光。」

　　首長和陳、呂二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

　　沉默，超弦計算機的屏幕上，原子級別的鏡像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

　　「有一個機會，」首長突然站起身，對陳、呂二人說，「好像有一個機會。」首長接著扶著白冰的肩膀說：「為什麼不將鏡像中的時間標尺移向未來？」

　　白冰和陳、呂二人不解地看著首長。

　　「如果我們能夠準確地預見未來，就能夠在現在改變它，這樣我們就能控制未來歷史的走向，也就控制了一切……年輕人，你認為這沒有可能嗎？也許，我們能夠一起肩負起創造歷史的使命。」

　　白冰明白過來，苦笑者搖搖頭，站起身走到計算機前，用鼠標將時間標尺拉長，在零時標後面拉出了一個未來時段，然後對首長說：「您自己來試試吧。」

　　【十一．單程遞歸】

　　首長撲向計算機，動作敏捷得如飢餓的鷹見到地面上的小雞，令人恐懼。他熟練地移動鼠標，將時間滑標滑過零時點，在滑標進入未來時段的瞬間，一個錯誤提示窗口跳了出來：

　　Ｓｔａｃｋ　ｏｖｅｒｆｌｏｗ……

　　白冰從首長手中拿過鼠標「讓我們啟動錯誤跟蹤程序，ｓｔｅｐ　ｂｙ　ｓｔｅｐ吧。」

　　模擬軟體退回到出錯前，開始分步運行。當現實中的白冰將滑塊移過零時點，鏡像中虛擬的白冰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錯誤跟蹤程序立刻放大了鏡像中的那台超弦計算機的屏幕，可以看到，在那台虛擬計算機的屏幕上，第二層的虛擬白冰也正在將滑塊移過零時點；於是，錯誤跟蹤程序又放大了第三層虛擬中的那台超弦計算機的屏幕……就這樣，跟蹤程序一層層地深入，每一層的白冰都在將滑塊移過零時點。這是一套依次向下包容的永無休止的魔盒。

　　「這是遞歸，一種程序自己調用自己的算法，正常情況下，當調用進行到有限的某一層時會得到答案，多層自我調用的程序再逐層按原路返回。而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無限調用自己、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單程遞歸，由於每次調用時都需將上層的現場數據存入堆棧，就造成了剛才看到的堆棧存貯器溢出，由於是無限遞歸調用；即使超弦計算機的終極容量也會被耗盡的。」

　　「哦。」首長點點頭。

　　「所以，雖然這個宇宙中的一切過程早在大爆炸發生時就已經決定，但未來對我們來說仍是未知的，對討厭由因果鏈而產生的決定論的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安慰吧。」

　　「哦──」首長又點點頭，他「哦」的這一聲很長很長。

　　【十二．鏡像時代】

　　白冰發現，首長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彷彿他身上的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似的，整個身軀在萎縮，似乎失去了支撐自身的力量而搖搖欲墜；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起來，雙手撐著椅子慢慢地坐下，動作艱難且小心翼翼，好像怕壓斷自己的哪根骨頭。

　　「年輕人，你，毀了我的一生。」首長緩緩地說，「你們贏了。」

　　白冰看看陳繼峰和呂文明，發現他們也與自己一樣不知所措，而宋誠，則昂然挺立在他們中間，臉上充滿了勝利的光彩。

　　陳繼峰緩緩站起來，從褲口袋中抽出握槍的手。

　　「住手。」首長說，聲音不高，但威嚴無比，使陳繼峰手中的槍懸在半空不動了。

　　「把槍放下。」首長命令道，但陳仍然不動。

　　「首長，到了這一步，必須果斷，他們死在這兒說得過去，不過是因拒捕和企圖逃跑被擊斃……」

　　「放下槍，你這條瘋狗！」首長低沉地喝道。

　　陳繼峰拿槍的手垂了下來，慢慢地轉向首長：「我不是瘋狗，是條好狗，一條知道報恩的狗！一條永遠也不會背叛您的狗！！像我這樣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對讓自己有今天的上級，就具有值得信任的狗的道德，腦子當然沒有那些一帆風順的知識分子活。」

　　「你什麼意思？」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的呂文明站了起來。

　　「我的意思誰都明白，我不像有些人，每走一步都看好兩三步的退路，我的退路在哪兒？到這時刻我不自衛能靠誰？！」

　　白冰平靜地說：「殺我沒用的，如果你想把鏡像公佈於世，這是最快捷的辦法。」

　　「傻瓜都能想到這類自衛措施，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呂文明低聲對陳繼峰說。

　　陳繼峰說：「我當然知道這小子不會那麼傻，但我們也有自己的技術力量，投入全力是有可能徹底銷毀鏡像的。」

　　白冰搖搖頭：「沒有可能。陳局長，這是網絡時代，隱藏和發佈信息是很簡單的事，我在暗處，跟我玩這個你贏不了的，就算你動用最出色的技術專家都贏不了，我就是告訴你那些鏡像的備份在哪兒，我死後它如何發佈，你也沒辦法，至於那組創世參數，就更容易隱藏和發佈了，打消那念頭吧。」

　　陳繼峰慢慢地將手槍放回褲袋，頹然坐下了。

　　「你以為自己已經站在歷史的山巔上了，是嗎？」首長無力地對宋誠說。

　　「是正義站在歷史的山巔了。」宋誠莊嚴地說。

　　「不錯，鏡像把我們都毀了，但它的毀滅性遠不止於此。」

　　「是的，它將毀滅所有罪惡。」首長緩緩地點點頭。

　　「然後毀滅所有雖不是罪惡但骯髒和不道德的東西。」

　　首長又點點頭，說：「它最後毀滅的，是整個人類文明。」

　　他這話使其他的人都微微一愣，宋誠說：「人類文明從來就沒有面對過如此光明的前景，這場善惡大搏鬥將洗去她身上的一切灰塵。」

　　「然後呢？」首長輕聲問。

　　「然後，偉大的鏡像時代將到來，全人類將面對著一面鏡子，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能在鏡像中精確地查到，沒有任何罪行可以隱藏，每一個有罪之人，都不可避免地面臨最後審判，那是沒有黑暗的時代，陽光將普照到每個角落，人類社會將變得水晶般純潔。」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死了的社會。」首長抬頭直視著宋誠說。

　　「能解釋一下嗎？」宋誠帶著對失敗者的嘲笑說。

　　「設想一下，如果ＤＮＡ從來不出錯，永遠精確地複製和遺傳，現在地球上的生命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在宋誠思考之際，白冰替他回答了：「那樣的話現在的地球上根本沒有生命，生命進化的基礎──變異，正是由ＤＮＡ的錯誤產生的。」

　　首長對白冰點點頭：「社會也是這樣，它的進化和活力，是以種種偏離道德主線的衝動和慾望為基礎的，水清則無魚，一個在道德上永不出錯的社會，其實已經死了。」

　　「你為自己的罪行進行的這種辯解是很可笑的。」宋誠輕蔑地說。

　　「也不盡然。」白冰緊接著說，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有些吃驚，他猶豫了幾秒鐘，好像下了決心地說下去：「其實，我不願意將鏡像模擬軟體公佈於世，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我也不太喜歡有鏡像的世界。」

　　「你像他們一樣害怕光明嗎？」宋誠質問道。

　　「我是個普通人，沒什麼陰暗的罪行，但說到光明，那也要看什麼樣的光明，如果半夜窗外有探照燈照你的臥室，那樣的光明叫光污染……舉個例子吧：我結婚才兩年，已經產生了那種……審美疲勞，於是與單位新來的一個女大學生有了……那種關係，老婆當然不知道，大家過得都很好。如果鏡像時代到來，我就不可能這樣生活了。」

　　「你這本來就是一種不道德不負責任的生活！」宋誠說，語氣有些憤怒。

　　「但大家不都是這麼過的嗎？誰沒有些見不得人的地方？這年頭兒要想過得快樂，有時候就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您這樣一塵不染的聖人，能有幾個？如果鏡像使全人類都成了聖人，一點出軌的事兒都不能幹，那……那他媽的還有什麼勁啊！」

　　首長笑了起來，連一直臉色陰沉的呂、陳二人都露出了些笑容。首長拍著白冰的肩膀說：「年輕人，雖然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但你的思想比這位學者要深刻得多。」他說著轉向宋誠，「我們肯定是逃不掉的，所以你現在可以將對我們的仇恨和報復慾望放到一邊。作為一個社會哲學知識博大精深的人，你不會真淺薄到認為歷史是善和正義創造的吧？」

　　首長這話像強力冷卻劑，使處於勝利狂熱中的宋誠沉靜下來，「我的職責就是懲惡揚善匡扶正義。」他猶豫了一下說，語氣和緩了許多。

　　首長滿意地點點頭：「你沒有正面回答，很好，說明你確實還沒有淺薄到那個程度。」

　　首長說到這裡，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彷彿被冷水從頭澆下，使他從恍惚中猛醒過來，虛弱一掃而光，那剛失去的某種力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站起身，鄭重地扣上領扣，又將衣服上的皺褶處仔細整理了一下，然後極其嚴肅地對呂文明和陳繼峰說：「同志們，從現在起，一切已在鏡像中了，請注意自己的行為和形象。」

　　呂文明神情凝重地站了起來，像首長一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長嘆一聲說：「是啊，從此以後，蒼天在上了。」

　　陳繼峰一動不動地低頭站著。

　　首長依次看看每個人，說：「好，我要回去了，明天的工作會很忙。」他轉向白冰，「小白啊，你在明天下午六點鐘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把超弦計算機帶上。」然後轉向陳、呂二人，「至於二位，好自為之吧。繼峰你抬起頭來，我們罪不可赦，但不必自慚形穢，比起他們，」他指指宋誠和白冰，「我們所做的真不算什麼了。」

　　說完，他打開門，昂頭走去。

　　【十三．生日】

　　第二天對於首長來說確實是很忙的一天。

　　一上班，他就先後召見省裡主管工業、農業，財政、環保等領域的負責人，向他們交待了下一步的工作。雖然同每位領導談的時間都很短，憑借豐富的工作經驗，首長還是言簡意賅地講明了工作重點和最需要注意的問題，同時，他以老到的談話技巧，讓每個人都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待，沒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上午十點半鐘，送走了最後一位主管領導，首長靜下心來，開始寫一份材料，向上級闡明自己對本省經濟發展和解決省內國有大中型企業面臨的問題的意見，材料不長，不到兩千字，但濃縮了自己這幾十年的工作經驗和思考。那些熟悉首長理念的人看到這份材料應該很吃驚，這與他以前的觀點有很大差別。這是他在權力高端的這麼長時間裡，第一次純粹從黨和國家的最高利益的角度，在完全不摻雜私心的情況下發表自己的意見。

　　材料寫完後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首長沒有吃飯，只是喝了一杯茶，便接著工作。

　　這時，鏡像時代的第一個徵兆出現了，首長得知陳繼峰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開槍自殺，呂文明則變得精神恍惚，不斷地繫領口的扣子，整理自己的衣服，好像隨時都有人給他拍照似的。對這兩件事，首長一笑置之。

　　鏡像時代還沒有到來，黑暗已經在崩潰了。

　　首長命令反貪局立刻成立一個專案組，在公安和工商有關部門的配合下，立刻查封自己的兒子擁有的大西商貿集團和兒媳擁有的北原公司的全部賬目和經營資料，並依法控制這些實體的法人。對自己其他親戚和親信擁有的各類經濟實體也照此辦理。

　　下午四點半，首長開始草擬一份名單。他知道，鏡像時代到來後，省內各系統落馬的處級以上幹部將數以千計，現在最緊要的是物色各系統重要崗位的合適接任人選，他的這份名單就是向省委組織部和上級提出的建議。其實，在鏡像出現之前，這份名單在他的心中已存在了很長時間，那都是他計劃清除、排擠和報復的人。

　　這時已是下午五點半，該下班了，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欣慰，自己至少做了一天的人。

　　宋誠走進了辦公室，首長將一份厚厚的材料遞給他：「這就是你那份關於我的調查材料，盡快上報中紀委吧。我昨天晚上寫了一份自首材料，也附上了，裡面除了確認你們調查的事實外，還對一些遺漏做了補充。」

　　宋誠接過材料，神情嚴肅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過一會兒，白冰要來這裡，帶著超弦計算機。你應該告訴他，鏡像軟體馬上就要上報上級，一開始，上級領導會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謹慎使用它，要防止鏡像軟體提前洩漏到社會上，那會產生很大的副作用，非常危險，基於這個原因，你讓他立刻將自衛所用的備份，在網上或什麼其他地方的，全部刪除：還有那個創世參數，如果告訴過其他人，讓他列出名單。他相信你，會照辦的。一定要確認他把備份刪除乾淨。」

　　「這正是我們想要做的。」宋誠說。

　　「然後，」首長直視著宋誠的眼睛，「殺了他，並毀掉那台超弦機。現在，你不會認為我這樣做還是為自己著想吧。」

　　宋誠一愣，隨後搖頭笑了起來。

　　首長也露出笑容：「好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以後的事情與我無關。鏡像已經記下了我說的這些話，在遙遠的未來，也許有那麼一天，會有人認真聽這些話的。」

　　首長對宋誠揮了揮手讓他走，然後仰在椅子的靠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沉浸在一種釋然和解脫中。

　　※※※

　　宋誠走後，下午六點整，白冰準時走進了辦公室。他的手裡提著那個箱子，提著歷史和現實的鏡像。

　　首長招呼他坐下，看著放在辦公桌上的超弦計算機說：「年輕人，我有一個請求：能不能讓我在鏡像中看看自己的一生？」

　　「當然可以，這很容易的！」白冰說著；打開箱子啟動了電腦。鏡像模擬軟體啟動後，他首先將時標設定到現在，定位了這間辦公室，屏幕上顯示出兩個人的適時影像後，白冰複製了首長的影像，按動鼠標右鍵啟動了跟蹤功能。這時，畫面急劇變幻起來，速度之快使整塊屏幕看起來一片模糊，但作為跟蹤鍵值的首長的影像一直處於屏幕中央，彷彿是世界的中心，雖然這影像也在急劇變化，但可以看到人越變越年輕。「現在是逆時跟蹤搜索，模式識別軟體不可能根據您現在的形象識別和定位早年的您，它需要根據您隨年齡逐漸變化的形象一步步追蹤到那時。」

　　幾分鐘後，屏幕停止了閃動，顯示出一個初生兒濕漉漉的臉蛋兒，產科護士剛剛把他從盤秤上取下來，這個小生命不哭不鬧，睜著一雙動人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呵呵，這就是我了，母親多次說過，我一生下來就睜開眼睛了。」首長微笑著說，他顯然在故作輕鬆地掩蓋自己心中的波瀾，但這次很例外地，他做得不太成功。

　　「您看這個，」白冰指著屏幕下方的一個功能條說，「這些按鈕是對圖像的焦距和角度進行調整的。這是時間滾動條，鏡像軟體將一直以您為鍵值進行顯示，您如果想檢索某個時間或事件，就如同在文字處理軟體中查閱大文件時使用滾動條差不多，先用較大時間跨度走到大概的位置，再進行微調，借助於您熟悉的場景前後移動滾動條，一般總能找到的，這也類似於影碟的快進退操作，當然這張碟正常播放將需……」

　　「近五萬小時吧。」首長替白冰算出來，然後接過鼠標，將圖像的焦距拉開，顯示出產床上的年輕母親和整間病房，這裡擺放著那個年代式樣樸素的床櫃和燈，窗子是木製的，引起他注意的是牆上的一塊橘紅色光斑，「我出生時是傍晚，時間和現在差不多，這可能是最後一抹夕陽了。」

　　首長移動時間滾動條，畫面又急劇閃動起來，時光在飛逝，他在一個畫面上停住了。一盞從天花板上吊下的裸露的電燈照著一張小圓桌，桌旁，他那戴著眼鏡衣著儉樸的母親正在輔導四個孩子學習，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也就是三四歲，顯然是他本人，正笨拙地捧著一個小木碗吃飯。「我母親是小學教師，常常把學習差的學生帶回家裡來輔導，這樣就不誤從幼兒園接我了。」首長看了一會兒，一直看到幼年的自己不小心將木碗兒中的粥倒了一身，母親趕緊起身拿毛巾擦時，才再次移動了時間滾動條。

　　時光又跳過了許多年，畫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紅光，好像是一個高爐的出鋼口，幾個穿著滿是塵污的石棉工作服的人影在晃動，不時被爐口的火焰吞沒又重現，首長指著其中的一個說：「我父親，一名爐前工。」

　　「可以把畫面的角度調一下，調到正面。」白冰說要從首長手中拿過鼠標，但被首長謝絕了。

　　「哦不不，這年廠裡創高產加班，那時要家屬去送飯，我去的，這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工作，就是從這個角度，以後，他爐火前的這個背影在我腦子裡一直印得很深。」

　　時光又隨著滾動條的移動而飛逝，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停止了，一面鮮紅的隊旗在藍天的背景上飄揚，一個身穿白衣藍褲的男孩子在仰視著它，一雙手給男孩兒繫上紅領巾，孩子右手揚上頭頂，激動地對世界宣佈他時刻準備著，他的眼睛很清澈，如同那天如洗的碧空。

　　「我入隊了，小學二年級。」

　　時光跳過，又一面旗幟出現了，是團旗，背景是一座烈士紀念碑，一小群少年對著團旗宣誓，他站在後排，眼睛仍像童年那樣清澈，但多了幾分熱誠和渴望。

　　「我入團，初一。」

　　滾動條移動，他一生中的第三面紅色旗幟出現了，這次是黨旗。這好像是在一間很大的階梯教室中，首長將焦距調向那六個宣誓中的年輕人中間的一個，讓他的臉龐佔滿了畫面。

　　「入黨，大二。」首長指指畫面，「你看看我的眼睛，能看出些什麼。」

　　那雙年輕的眼睛中，仍能看到童年的清澈、少年的熱誠和渴望，但多了一些尚不成熟的睿智。

　　「我覺得，您……很真誠。」白冰看著那雙眼睛說。

　　「說得對，直到那時，我對那個誓詞還是真誠的。」首長說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動作很輕微，沒有被白冰注意到。

　　時間滾動條又移動了幾年，這次移得太過了，經過幾次微調，畫面上出現了一個林蔭道，他站在那裡看著一位剛剛轉身離去的姑娘，那姑娘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含著晶瑩的淚，一副讓人心動的冰清玉潔的樣子，然後在兩排高大的白楊間漸行漸遠……白冰知趣地站起身想離開，但首長攔住了他。

　　「沒關係，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說完，他放下了鼠標，目光離開了屏幕，「好了，謝謝，把機器關了吧。」

　　「您為什麼不繼續看呢？」

　　「值得回憶的就這麼多了。」

　　「……我們可以找到現在的她就是現在的，很容易！」

　　「不用了，時間不早了，你走吧，謝謝，真的謝謝。」

　　※※※

　　白冰走後，首長給保衛處打了個電話，讓機關大院的哨兵到辦公室來一下。很快，那名武警哨兵進來，敬禮。

　　「你是……哦，小楊吧？」

　　「首長記性真好。」

　　「我叫你上來，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哨兵立刻變得手足無措起來，話也不會說了。

　　首長寬容地笑笑：「向戰士們問好，去吧。」

　　在哨兵敬禮後轉身離去之際，他像突然起來似的說：「哦，把槍留下。」

　　哨兵愣了一下，還是抽出手槍，走過去小心地放在寬大的辦公桌的一端，再次敬禮後走了出去。

　　首長拿起槍，取出彈夾，把子彈一顆顆地退出來，只留下一顆在彈夾裡，再把彈夾推上槍。下一個拿到這槍的人可能是他的秘書，也可能是天黑後進來打掃的勤雜工，那時空槍總是安全些。

　　他把槍放到桌面上，把退出來的子彈在玻璃板上擺成一小圈，像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然後，他踱到窗前，看著城市盡頭即將落下的夕陽，它在市郊的工業煙塵後面呈一個深紅色的圓盤，他覺得它像鏡子。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將自己胸前的「為人民服務」的小標牌摘下來，輕輕地放到桌面上小幅國旗和黨旗的基座上。

　　然後，他在辦公桌旁坐下，靜靜地等候著最後一抹夕陽照進來。

　　【十四．未來】

　　當天夜裡，宋誠來到氣象模擬中心的主機房，找到了白冰，他正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已經啟動的超弦計算機的屏幕。

　　宋誠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說：「小白，我已經向你的單位領導打了招呼，馬上有一輛專車送你去北京，你把超弦計算機交給一位中央領導，聽你匯報的除了這位領導，可能還有幾名這方面的技術專家。由於這項技術非同尋常的性質，讓人完全理解和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講解和演示的時候要耐心……白冰，你怎麼了？」

　　白冰沒有轉過身來，仍靜坐在那裡，屏幕上的鏡像宇宙中，地球在太空中懸浮著，它的極地冰蓋形狀有些變化，海洋的顏色也由藍轉灰了些，但這些變化並不明顯，宋誠是看不出來的。

　　「他是對的。」白冰說。

　　「什麼？」

　　「首長是對的。」白冰說著，緩緩轉身面對宋誠，他的雙眼佈滿血絲。

　　「這是你思考了一天一夜的結果？」

　　「不，我完成了鏡像的未來遞歸運算。」

　　「你是說……鏡像能模擬未來了？！」

　　白冰無力地點點頭：「只能模擬很遙遠的未來。我在昨天晚上想出了一種全新的算法，避開較近的未來，這樣就避免了因得知未來而改變現實對因果鏈的破壞，使鏡像直接跳到遙遠未來。」

　　「那是什麼時間？」

　　「三萬五千年後。」

　　宋誠小心翼翼地問：「那時的社會是什麼樣子？鏡像在起作用嗎？」

　　白冰搖搖頭：「那時沒有鏡像了，也沒有社會了。人類文明消亡了。」

　　震驚使宋誠說不出話來。

　　屏幕上，視點急劇下降，在一座沙漠中的城市上空懸停。

　　「這就是我們的城市，是一座空城，已死去兩千多年了。」

　　死城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一個正方形的世界，所有的建築都是標準的正立方體，且大小完全一樣，這些建築橫豎都整齊地排列著，構成了一個標準的正方形城市。只有方格狀的街道上不時揚起的黃色沙塵，才使人不至於將城市誤認為是畫在教科書上的抽象幾何圖形。

　　白冰移動視點，進入了一幢正立方體建築內部的一個房間，裡面的一切已經被漫長歲月積累的沙塵埋沒了，在窗邊，積沙呈一個斜坡升上去，已接上了窗台。沙中有幾個鼓包，像是被埋住的家電和傢俱，從牆角伸出幾根枯枝似的東西，那是已經大部銹蝕的金屬衣帽架。白冰將圖像的一部分拷貝下來，黏貼到處理軟體中，去掉了上面厚厚的積沙，露出了銹蝕得只剩空架子的電視和冰箱，還有一張寫字檯樣的桌子，桌上有一個已放倒的相框，白冰調整視點，使相框中的那張小照片佔滿了屏幕。

　　這是一張三口之家的合影，但照片上的三人外貌和衣著幾乎完全一樣，僅能從頭髮的長短看出男女，從身材的高低看出年齡。他們都穿著樣式完全一樣的類似於中山裝的衣服，整齊而呆板，扣子都是一直扣到領口。宋誠仔細看看，發現他們的容貌還是有差別的，之所以產生一樣的感覺，是因為他們那完全一致的表情，一種麻木的平靜，一種呆滯的莊嚴。

　　「我發現的所有照片和殘存的影像資料上的人都是這樣的表情，沒有見過其他表情，更沒有哭或笑的。」

　　宋誠驚恐地說：「怎麼會這樣呢？你能查查留下來的歷史資料嗎？」

　　「查過了，我們以後的歷史大略是這樣的：鏡像時代在五年後就開始了，在前二十年，鏡像模擬只應用於司法部門，但已經對社會產生了實質性的影響，人類社會的形態發生了重大變化。以後，鏡像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歷史上稱為鏡像紀元。在新紀元的頭五個世紀，人類社會還是在緩慢發展之中。完全停滯的跡象最初出現在鏡像六世紀中葉，首先停滯的是文化，由於人性已經像一汪清水般純潔，沒有什麼可描寫和表現的，文學首先消失了，接著是整個人類藝術都停滯和消失。接下來，科學和技術也陷入了徹底的停滯。這種進步停滯的狀態持續了三萬年，這段漫長的歲月，史稱『光明的中世紀』。」

　　「以後呢？」

　　「以後就很簡單了，地球資源耗盡，土地全部沙漠化，人類仍沒有進行太空移民的技術能力，也沒有能力開發新的資源，在五千年時間裡，一切都慢慢結束了……就是我們現在顯示的這個時候，各大陸仍有人在生活，不過也沒什麼看頭了。」

　　「哦──」宋誠發出了像首長那樣的長長的一聲，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用發顫的聲音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我是說現在，銷毀鏡像嗎？」

　　白冰抽出兩根煙，遞給宋誠一根，將自己的點著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將白色的煙霧吐在屏幕上那三個呆滯的人像上：「鏡像我肯定要銷毀，留到現在就是想讓你看看這些。不過，現在我們幹什麼都無所謂了，有一點可以自我安慰：以後發生的一切與我們無關。」

　　「還有別人生成了鏡像？」

　　「它的理論和技術都具備了，而根據超弦理論，創世參數的組合雖然數量巨大，但是有限的，不停試下去總能碰上那一組……三萬多年後，直到文明的最後歲月，人們還在崇拜和感謝一個叫尼爾．克里斯托夫的人。」

　　「他是誰。」

　　「按歷史記載：虔誠的基督教徒，物理學家，鏡像模擬軟體的創造者。」

　　【十五．鏡像時代】

　　五個月後，普林斯頓大學宇宙學實驗中心。

　　當燦爛的星海在五十塊屏幕中的一塊上出現時，在場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都歡呼起來。這裡放置著五台超弦計算機，每台中又設置了十台虛擬機，共有五十個創世模擬軟體在日夜不停地運行，現在誕生的虛擬宇宙是第三二九六一號。

　　只有一個中年男人不動聲色，他濃眉大眼，器宇軒昂，胸前那枚銀色的十字架在黑色的套衫上格外醒目，他默默地劃了一個十字，問：

　　「萬有引力常數？」

　　「一點六七乘十的負十一次方！」

　　「真空光速？」

　　「每秒二十九點九八萬公里！」

　　「普朗克常數？」

　　「六點六二六！」

　　「電子電量？」

　　「一點六零二乘十的負十九次方庫崙。」

　　「一加一？」他莊重在吻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

　　「等於二，這是我們的宇宙，克里斯托夫博士！」

　　　　※

　　中篇小說《鏡子》獲二○○四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贍養上帝

　　【一】

　　上帝又惹秋生一家不高興了。

　　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早晨，西岑村周圍的田野上，在一人多高處懸著薄薄的一層白霧，像是一張剛剛變空白的畫紙，這寧靜的田野就是從那張紙上掉出來的畫兒；第一縷朝陽照過來，今年的頭道露珠們那短暫的生命進入了最輝煌的時期……但這個好早晨全讓上帝給攪了。

　　上帝今天起得很早，自個兒到廚房去熱牛奶。贍養時代開始後，牛奶市場興旺起來，秋生家就花了一萬出頭兒買了一頭奶牛，學著人家的樣兒把奶兌上水賣，而沒有兌水的奶也成了本家上帝的主要食品之一。上帝熱好奶後，就端著去堂屋看電視了，液化氣也不關。剛清完牛圈和豬圈的秋生媳婦玉蓮回來了，聞到滿屋的液化氣味兒，趕緊用毛巾捂著鼻子到廚房關了氣，打開窗和換氣扇。

　　「老不死的，你要把這一家子害死啊！」玉蓮回到堂屋大嚷著。用上液化氣也就是領到贍養費以後的事，秋生爹一直反對，說這玩意兒不如蜂窩煤好，這次他又落著理了。

　　像往常一樣，上帝低頭站在那裡，那掃把似的雪白長鬍鬚一直拖到膝蓋以下，臉上堆著膽怯的笑，像一個做錯了事兒的孩子。「我……我把奶鍋兒拿下來了啊，它怎麼不關呢？」

　　「你以為這是在你們飛船上啊？」正在下樓的秋生大聲說，「這裡的什麼東西都是傻的，我們不像你們什麼都有機器伺候著，我們得用傻工具勞動，才有飯吃！」

　　「我們也勞動過，要不怎麼會有你們？」上帝小心翼翼地回應道。

　　「又說這個，又說這個，你就不覺得沒意思？有本事走，再造些個孝子賢孫養活你。」玉蓮一摔毛巾說。

　　「算了算了，快弄弄吃吧。」像每次一樣，又是秋生打圓場。

　　兵兵也起床了，他下樓時打著哈欠說：「爸、媽，這上帝，又半夜咳嗽，鬧得我睡不著。」

　　「你知足吧小祖宗，我倆就在他隔壁還沒發怨呢。」玉蓮說。

　　上帝像是被提醒了，又咳嗽起來，咳得那麼專心致志，像在做一項心愛的運動。

　　「唉，真是攤上八輩子的霉了。」玉蓮看了上帝幾秒鐘，氣鼓鼓地說，轉身進廚房做飯去了。

　　上帝再也沒吱聲，默默地在桌邊兒和一家人一塊兒就著醬菜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個饅頭，這期間一直承受著玉蓮的白眼兒，不知是因為液化氣的事兒，還是又嫌他吃得多了。

　　飯後，上帝像往常一樣，很勤快地收拾碗筷。玉蓮在外面衝他喊：「不帶油的不要用洗潔精！那都是要花錢買的，就你那點贍養費，哼。」上帝在廚房中連續「哎、哎」地表示知道了。

　　小兩口下地去了，兵兵也去上學了，這個時候秋生爹才睡起來，兩眼迷迷糊糊地下了樓，呼嚕嚕喝了兩大碗粥，點上一袋煙時，才想起上帝的存在。

　　「老傢伙，別洗了，出來殺一盤！」他衝廚房裡喊道。

　　上帝用圍裙擦著手出來，慇勤地笑著點點頭。同秋生爹下棋對上帝來說也是個苦差事，輸贏都不愉快。如果上帝贏了，秋生爹肯定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贏了我就顯出你了是不是？！屁！你是上帝，贏我算個屁本事！你說說你，進這個門兒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連個莊戶人家的禮數都不懂？！如果上帝輸了，這老頭兒照樣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我的棋術，方圓百里內沒得比，贏你還不跟捏個臭蟲似的，用得著你讓著我？！你這是……用句文點兒的話說吧，對我的侮辱！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老頭兒把棋盤一掀，棋子兒滿天飛。秋生爹的臭脾氣是遠近聞名的，這下子可算找著了一個出氣筒。不過這老頭兒不記仇，每次上帝悄悄把棋子兒收拾回來再悄悄擺好後，他就又會坐下同上帝下起來，並重複上面的過程。當幾盤下來兩人都累了時，就已近中午了。

　　這時上帝就要起來去洗菜，玉蓮不讓他做飯，嫌他做得不好，但菜是必須洗的，一會兒小兩口兒下地回來，如果發現菜啊什麼的沒弄好，她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數落。他洗菜時，秋生爹一般都踱到鄰家串門去了，這是上帝一天中最清靜的時候，中午的陽光充滿了院子裡的每一條磚縫，也照亮了他那幽深的記憶之谷，這時他往往開始發呆，忘記了手中的活兒，直到村頭傳來從田間歸來的人聲才使他猛醒過來，加緊幹著手中的活兒，同時總是長嘆一聲。

　　唉，日子怎麼過成這個樣子呢──

　　這不僅是上帝的嘆息，也是秋生、玉蓮和秋生爹的嘆息，是地球上五十多億人和二十億個上帝的嘆息。

　　【二】

　　這一切都是從三年前那個秋日的黃昏開始的。

　　「快看啊，天上都是玩具耶！」兵兵在院子裡大喊，秋生和玉蓮從屋裡跑出來，抬頭看到天上真的佈滿了玩具，或者說，天空中出現的那無數物體，其形狀只有玩具才能具有。這些物體在黃昏的蒼穹中均勻地分佈著，反射著已落到地平線下的夕陽的光芒，每個都有滿月那麼亮，這些光合在一起，使地面如正午般通明，而這光亮很詭異，它來自天空所有的方向，不會給任何物體投下影子，整個世界彷彿處於一台巨大的手術無影燈下。

　　開始，人們以為這些物體的高度都很低，位於大氣層內，這樣想是由於它們都清晰地顯示出形狀來，後來知道這只是由於其體積的巨大，實際上它們都處於三萬多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軌道上。

　　到來的外星飛船共有二萬一千五百一十三艘，均勻地停泊在同步軌道上，如同給地球加上了一層新的外殼。這種停泊是以一種令人類觀察者迷惑的極其複雜的隊形和軌道完成的，所有的飛船同時停泊到位，這樣可以避免飛船質量引力在地球海洋上產生致命的潮汐，這讓人類多少安心了一些，因為它或多或少地表明了外星人對地球沒有惡意。

　　以後的幾天，人類世界與外星飛船的溝通嘗試均告失敗，後者對地球發出的詢問信息保持著完全的沉默。與此同時，地球變成了一個沒有夜晚的世界，太空中那上萬艘巨大飛船反射的陽光，使地球背對太陽的一面亮如白晝；而在面向太陽的這一面，大地則週期性地籠罩在飛船巨大的陰影下。天空中的恐怖景象使人類的精神承受力達到了極限，因而也忽視了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不會想到這事與太空中外星飛船群的聯繫。

　　在世界各大城市中，陸續出現了一些流浪的老者，他們都有一些共同特點：年紀都很老，都留著長長的白鬍鬚和白頭髮，身著一樣的白色長袍，在開始的那些天，在這些白鬍鬚白頭髮和白長袍還沒有弄髒時，他們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雪人兒似的。這些老流浪者的長相介於各色人種之間，好像都是混血人種。他們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國籍和身份的東西，也說不清自己的來歷，只是用生硬的各國語言溫和地向路人乞討，都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兒上，給點兒吃的吧──」

　　如果只有一個或幾個老流浪者這麼說，把他們送進收容所或養老院，與那些無家可歸的老年妄想症患者放到一起就是了，但要是有上百萬個流落街頭的老頭兒老太太都這麼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這種老流浪者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增長到了三千多萬人，在紐約、北京、倫敦和莫斯科的街頭上，到處是這種步履蹣跚的老人，他們成群結隊地堵塞了交通，看去比城市的原住居民都多，最恐怖的是，他們都說著同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上，給點兒吃的吧──」

　　直到這時，人們才把注意力從太空中的外星飛船轉移到地球上的這些不速之客身上。最近，各大洲上空都多次出現了原因不明的大規模流星雨，每次壯觀的流星雨過後，相應地區老流浪者的數量就急劇增加。經過仔細觀察，人們發現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老流浪者是自天而降的，他們來自那些外星飛船。他們都像跳水似的孤身躍入大氣層，每人身上都穿著一件名叫再入膜的密封服，當這種絕熱的服裝在大氣層中磨擦燃燒時，會產生經過精確調節的減速推力，在漫長的墜落過程中，這種推力產生的過載始終不超過四個Ｇ，在這些老傢伙的承受範圍內。當老流浪者接觸地面時，他們的下落速度已接近於零，就像是從一個板凳上跳下差不多，即使這樣，還是有很多人在著陸時崴了腳。而在他們接觸地面的同時，身上穿的再入膜也正好蒸發乾淨，不留下一點殘餘。

　　天空中的流星雨綿綿不斷，老流浪者以越來越大的流量降臨地球，他們的人數已接近一億。

　　各國政府都試圖在他們中找出一個或一些代表，但他們聲稱，所有的「上帝」都是絕對平等的，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能代表全體。於是，在為此召開的緊急特別聯合國大會上，從時代廣場上隨意找來的一個英語已講得比較好的老流浪者進入了會場。他顯然是最早降臨地球的那一批，長袍髒兮兮的，破了好幾個洞，大白鬍子落滿了灰，像一塊墩布，他的頭上沒有神聖的光環，倒是盤旋著幾隻忠實追隨的蒼蠅。他拄著那根當做枴杖的頂端已開裂的竹竿，顫巍巍地走到大圓會議桌旁，在各國首腦的注視下慢慢坐下，抬頭看著秘書長，露出了他們特有的那種孩子般的笑容：

　　「我，呵，還沒吃早飯呢。」

　　於是有人給他端上一份早餐，全世界的人都在電視中看著他狼吞虎嚥，好幾次被噎住。麵包、香腸和一大盤沙拉很快被風捲殘雲般吃光。在又喝下一大杯牛奶後，他再次對秘書長露出了天真的笑：

　　「呵呵，有沒有，酒？一小杯就行。」

　　於是給他端上一杯葡萄酒，他小口地抿著，滿意地點點頭，「昨天夜裡，暖和的地鐵出風口讓新下來的一幫老傢伙佔了，我只好睡廣場上，現在喝點兒，關節就靈活些，呵呵……你，能給我捶捶背嗎？稍捶幾下就行。」在秘書長開始捶背時，他搖搖頭長嘆一聲，「唉，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們從哪裡來？」美國總統問。

　　老流浪者又搖搖頭：「一個文明，只有在它是個幼兒時才有固定的位置，行星會變化，恆星也會變化，文明不久就得遷移，到青年時代它已遷移過多次，這時人類肯定會發現，任何行星的環境都不如密封的飛船穩定，於是他們就以飛船為家，行星反而成為臨時住所。所以，任何長大成人的文明都是星艦文明，在太空進行著永恆的流浪，飛船就是它的家，從哪裡來？我們從飛船上來。」他說著，用一根髒兮兮的指頭向上指指。

　　「你們總共有多少人？」

　　「二十億。」

　　「你們到底是誰？」秘書長的這個問題問得有道理，他們看上去與人類沒有任何不同。

　　「說過多少次了，我們是上帝。」老流浪者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說。

　　「能解釋一下嗎？」

　　「我們的文明，呵，就叫它上帝文明吧，在地球誕生前就已存在了很久，在上帝文明步入它衰落的暮年時，我們就在剛形成不久的地球上培育了最初的生命，然後，上帝文明在接近光速的航行中跨越時間，在地球生命世界進化到適當的程度時，按照我們遠祖的基因引入了一個物種，並消滅了它的天敵，細心地引導它進化，最後在地球上形成了與我們一模一樣的文明種族。」

　　「如何讓我們相信您所說的呢？」

　　「這很容易。」

　　於是，開始了歷時半年的證實行動。人們震驚地看到了從飛船上傳輸來的地球生命的原始設計藍圖，看到了地球遠古的圖像；按照老流浪者的指點，在各大陸和各大洋底深深的岩層中挖出了那些令人驚恐的大機器，那是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一直監測和調節著地球生命世界的儀表……

　　人們終於不得不相信，至少對於地球生命而言，他們確實是上帝。

　　【三】

　　在第三次緊急特別聯大會上，秘書長終於代表全人類，向上帝提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他們到地球來的目的。

　　「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們首先要對文明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上帝代表撫著鬍子說，他還是半年前光臨第一屆緊急聯大會議的那一位。「你們認為，隨著時間的延續，文明會怎樣演化？」

　　「地球文明正處於快速發展時期，如果沒有來自大自然的不可抗拒的災難和意外，我們想，它會一直發展下去。」秘書長回答說。

　　「錯了，你想想，每個人都會經歷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最終走向死亡。恆星也一樣，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一樣，甚至宇宙本身，也有終結的那一天，為什麼獨有文明能夠一直成長呢？不，文明也都有老去的那一天，當然也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這個過程具體是怎麼發生的呢？」

　　「不同的文明有著不同的衰老和死亡方式，像不同的人死於不同的疾病或無疾而終一樣。具體到上帝文明，個體壽命的延長是文明步入老年的第一個標誌。那時，上帝文明中的個體壽命已延長至近四千個地球年，而他們的思想在兩千歲左右就已完全僵化，創造性消失殆盡。這樣的個體掌握了社會的絕大部分權力，而新的生命很難出生和成長，文明就老了。」

　　「以後呢？」

　　「文明衰老的第二個標誌是機器搖籃時代。」

　　「嗯？」

　　「那時，我們的機器已經完全不依賴於它們的創造者而獨立運行，能夠自我維護、更新和擴展，這樣的智能機器能夠提供一切我們所需要的東西，這不只是物質需要，也包括精神需要，我們不需為生存付出任何努力，完全靠機器養活了，就像躺在一個舒適的搖籃中。想一想，假如當初地球的叢林中充滿了採摘不盡的果實，到處是伸手就能抓到的小獵物，猿還能進化成人嗎？機器搖籃就是這樣一個富庶的叢林，漸漸地，我們忘卻了技術和科學，文化變得懶散而空虛，失去了創新能力和進取心，文明加速老去，你們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進入了風燭殘年的上帝文明。」

　　「那麼，您現在是否可以告訴我們上帝文明來到地球的目的？」

　　「我們無家可歸了。」

　　「可──」秘書長向上指指。

　　「那都是些老飛船，雖然，飛船上的生態系統比包括地球在內的任何自然形成的生態系統都強健穩定，但飛船都太老了，老得讓你們無法想像，機器的部件老化失效，漫長時間內積聚的量子效應產生出越來越多的軟體錯誤；系統的自我維護和修復功能遇到了越來越多的障礙。飛船中的生態環境在漸漸惡化，每個人能夠得到的生活必需品配給日益減少，現在只夠勉強維持生存，在飛船中的兩萬多個城市裡，瀰漫著污濁的空氣和絕望的情緒。」

　　「沒有補救的辦法嗎？比如更新飛船的硬件和軟體？」

　　上帝搖搖頭：「上帝文明已到垂暮之年，我們是二十億個三千多歲的老朽之人，其實，早在我們之前，已有上百代人生活在舒適的機器搖籃之中，技術早就被遺忘乾淨了。現在，我們不會維修那已經運行了幾千萬年的飛船，其實在技術和學習能力上我們連你們都不如，我們連點亮一盞燈的電路都不會接，連一元二次方程都不會解……終於有一天，飛船說他們已經到了報廢的邊緣，航行動力系統已沒有能力將飛船推進到接近光速，上帝文明只能進行不到光速十分之一的低速航行，飛船上的生態循環系統已接近崩潰，他們無法繼續養活二十億人了，請我們自尋生路。」

　　「以前，你們沒有想到過會有這一天嗎？」

　　「當然想到過，在兩千年前，飛船就開始對我們發出警告，於是，我們採取了措施，在地球上播種生命，為養老做準備。」

　　「您是說，在兩千年前？」

　　「是的，當然，那是我們的航行時間，從你們的時間坐標來看，那是在三十五億年前，那時地球剛剛冷卻。」

　　「這就有個問題：你們已經失去了技術能力，但播種生命不需要技術嗎？」

　　「哦，在一個星球上啟動生命進程其實只是個很小的工程，播下種子，生命就自己繁衍起來，這種軟體在機器搖籃時代之前就有了，只要運行軟體，機器就能完成一切。創造一個行星規模的生命世界，進而產生文明，最基本的需要只是時間，幾十億年漫長的時間。接近光速的航行能使我們幾乎無限地擁有另一個世界的時間，但現在，上帝文明的飛船發動機已老化，再也不可能接近光速，否則我們還可以創造更多的生命和文明世界，這時也就擁有更多的選擇。此時，我們已被禁錮在低速，這些都無法實現了。」

　　「這麼說，你們是想到地球上來養老。」

　　「哦，是的是的，希望你們盡到對自己的創造者的責任，收留我們。」上帝拄著枴杖顫顫巍巍地向各國首腦鞠躬，差點兒向前跌倒。

　　「那麼，你們打算如何在地球上生活呢？」

　　「如果我們在地球上仍然集中生活，那還不如在太空中了卻殘生呢。所以，我們想融入你們的社會，進入你們的家庭。在上帝文明的童年時代，我們也曾有過家庭，你知道，童年是最值得珍惜的，你們現在正好處於文明的童年時代，如果我們能夠回到這個時代，在家庭的溫暖中度過餘生，那真是最大的幸福。」

　　「你們有二十億，地球社會中的每個家庭都要收留你們中的一至兩人。」秘書長說完，會場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是啊是啊，給你們添麻煩了……」上帝連連鞠躬，同時偷偷瞄著秘書長和各國首腦的表情，「當然，我們會給你們一定的補償。」他揮了一下枴杖，又有兩個白鬍子上帝走進了會場，吃力地抬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你們看，這是大量的高密度信息存貯體，系統地存貯著上帝文明在各個學科和技術領域的所有資料，它將使地球文明產生飛躍進化，相信你們會喜歡的。」

　　秘書長看著金屬箱，與在場的各國首腦一樣極力掩蓋著心中的狂喜，說：「贍養上帝應該是人類的責任，雖然這還需要世界各國進一步的磋商，但我想，原則上……」

　　「給你們添麻煩了，給你們添麻煩了……」上帝一時老淚縱橫，連連鞠躬。

　　當秘書長和各國首腦走出會議大廳，發現聯合國大廈外面聚集了幾萬名上帝，看去一片白花花的人山人海，天地之間充斥著一片嗡嗡聲，秘書長仔細聽了聽，聽出他們都在用不同的地球語言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給你們添麻煩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四】

　　二十億個上帝降臨了地球，他們大多是穿著再入膜墜入大氣層的，那段時間，天空中繽紛的彩雨在白天都能看到。這些上帝著陸後，分散進入了人類社會的十五億個家庭中。由於得到了上帝的科技資料，人們都對未來充滿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希冀和憧憬，似乎人類在一夜之間就能進入世世代代夢想中的天堂。在這種心情下，每個家庭都真誠地歡迎上帝的到來。

　　※※※

　　這天，秋生一家同村裡的其他鄉親一起，早早地等在村口，迎接分配到本村的上帝。

　　「今兒個的天真是個晴啊！」玉蓮興奮地說。

　　她的這種感覺並非完全是心情使然，因為那佈滿天空的外星飛船在一夜之間完全消失了，天空重新變得空曠開闊起來。人類一直沒有機會登上那些飛船中的任何一艘，上帝對地球人的這種願望不持異議，但飛船自己不允許，對於人類發射的那些接近它們的簡陋原始的探測器，它們不理不睬，緊閉艙門。當最後一批上帝躍入地球大氣層後，兩萬多艘飛船同時飛離了地球同步軌道。但它們並沒有走遠，而是在小行星帶飄浮著，這些飛船雖然陳舊不堪，但古老的程序仍在運行，它們唯一的終極使命就是為上帝服務，因而不可能遠離上帝，當後者需要時，它們招之即來的。

　　鄉裡的兩輛大轎車很快開來，送來了分配到西岑村的一百零六名上帝。秋生和玉蓮很快領到了分配給本家的那個上帝，兩口兒親熱地挽著上帝的胳膊，秋生爹和兵兵樂呵呵地跟在後面，在上午明媚的陽光下朝家走去。

　　「老爺子。哦，上帝爺子，」玉蓮把臉貼在上帝的肩上，燦爛地笑著說，「聽說，你們送給的那些技術，馬上就能讓我們實現共產主義了！到時候是按需分配，什麼都不要錢，去商店拿就行了。」

　　上帝笑著衝她點點滿是白髮的頭，用還很生硬的漢語說：「是的，其實，按需分配只是滿足了一個文明最基本的需要，我們的技術將給你們帶來的生活，其富裕和舒適，是你完全想像不出來的。」

　　玉蓮的臉笑成了一朵花：「不用不用，按需分配，我就滿足了，嘻嘻！」

　　「嗯！」秋生爹在後面重重地點點頭。

　　「我們還能像您那樣長生不老？」秋生問。

　　「我們並不能長生不老，只是比你們活得長些而已，現在不是都老了嗎？其實人要活過三千歲，感覺和死了也差不多，對一個文明來說，個體太長壽是致命的危險。」

　　「哦，不用三千歲，三百歲就成啊！」秋生爹也像玉蓮一樣笑得合不上嘴，「想想，那樣的話我現在還是個小伙兒，說不定還能……呵呵呵呵。」

　　※※※

　　這天，村裡像過大年一樣，家家都張羅了豐盛的宴席為上帝接風，秋生家也不例外。秋生爹很快讓老花雕灌得有三分迷糊了，他衝上帝豎起了大拇指。

　　「你們行！能造出這所有的活物來，神仙啊！」

　　上帝也喝了不少，但腦子還清醒，他衝秋生爹擺擺手：「不，不是神，是科學，生物科學發展到一定層次，就能像製造機器一樣製造出生命來。」

　　「話雖這麼說，可在我們眼裡，你們還是跟下凡的神仙沒兩樣啊。」

　　上帝搖搖頭：「神應該是不會出錯的，但我們，在創世過程中錯誤不斷。」

　　「你們造我們時還出過錯兒？」玉蓮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因為在她的想像裡，創造萬千生靈就像她八年前生兵兵一樣，是出不得錯的。

　　「出過很多，以較近的來說，由於創世軟體對環境判斷的某些失誤，地球上出現了像恐龍這類體積大而適應性差的動物，後來為了你們的進化，只好又把它們抹掉。再說更近的事：自古愛琴海文明消亡後，創世軟體認為已經成功地創建了地球文明，就再也沒有對人類的進程進行監視和微調，就像把一個上好了發條的鐘錶扔在那裡任它自己走動，這就出現了更多的錯。比如，應該讓古希臘文明充分地獨立發展，馬其頓的征服、還有後來羅馬的征服都應被制止，雖然這兩個力量都不是希臘文明的對立面而是其繼承者，但希臘文明的發展方向被改變了……」

　　秋生家沒人能聽懂這番話，但都很敬畏地探頭恭聽著。

　　「再到後來，地球上出現了漢朝和古羅馬兩大力量，與前面提到的希臘文明相反，不應該讓這兩大力量在相互隔絕的狀態下發展，而應該讓它們充分接觸……」

　　「你說的漢朝，是劉邦項羽的漢朝吧，」秋生爹終於抓住了自己知道的一點兒，「那古羅馬？」

　　「好像是那時洋人的一個大國，也很大的。」秋生試著解釋道。

　　秋生爹不解地問：「什麼？洋人在清朝來了就把我們收拾成那樣兒，你還讓他們早在漢朝就同我們見面？！」

　　上帝笑著說：「不，不，那時，漢朝的軍事力量絕不比古羅馬差。」

　　「那也很糟，這兩強相遇要打起來，可是大仗，血流成河啊！」

　　上帝點點頭，伸了筷子去夾紅燒肉：「有可能，但東西方兩大文明將碰撞出燦爛的火花，將人類大大向前推進一步……唉，要是避免那些錯誤的話，地球人現在可能已經殖民火星，你們的恆星際探測器已越過天狼星了。」

　　秋生爹舉起酒碗敬佩地說：「說上帝們在搖籃裡把科學忘了，其實你們還是很有學問的嘛。」

　　「為了在搖籃中過得舒適，還是需要知道一些哲學藝術歷史之類的，但只是些常識而已，算不得什麼學問，現在地球上的很多學者，思想都比我們深刻得多。」

　　……

　　※※※

　　上帝文明進入人類社會的最初一段時間，是上帝們的黃金時光，那時，他們與人類家庭相處得十分融洽，彷彿回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時代，融入那早已被他們忘卻的家庭溫暖之中，對於他們那漫長的一生來說，應該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

　　秋生家的上帝，在這個秀美的江南小村過著寧靜的田園生活，每天到竹林環繞的池塘中釣釣魚，同村裡的老人聊聊天下下棋，其樂融融。但他最大的愛好是看戲，有戲班子到村裡或鎮裡時，他場場不誤。上帝最愛看的是《梁祝》，看一場不夠，竟跟著那個戲班子走了一百多里地，連看了好幾場。後來秋生從鎮子裡為他買回一張這戲的ＶＣＤ，他就一遍遍放著看，後來也能哼幾句像模像樣的越劇了。

　　有天玉蓮發現了一個秘密，她悄悄地對秋生和公公說：「你們知道嗎，上帝爺子每看完戲，總是從裡面口袋掏出一個小片片看，邊看邊哼曲兒，我剛才偷看了一眼，那是張照片，上面有個好漂亮的姑娘耶！」

　　傍晚，上帝又放了一遍《梁祝》，掏出那張美人像邊看邊哼起來，秋生爹悄悄湊過去：「上帝爺子啊，你那是……從前的相好兒？」

　　上帝嚇了一跳，趕緊把照片塞進懷裡，對秋生爹露出孩子般的笑：「呵呵，是是，她是我兩千多年前的愛。」

　　在旁偷聽的玉蓮撇了撇嘴，還兩千多年前的愛呢，這麼大歲數了，真酸得慌。

　　秋生爹本想看看那張照片，但看到上帝護得那麼緊，也不好意思強要，只能聽著上帝的回憶。

　　「那時我們都還很年輕，她是極少數沒有在機器搖籃中沉淪的人，發起了一次宏偉的探險航行，要航行到宇宙的盡頭，哦，這你不用細想，很難搞明白的……她期望用這次航行喚醒機器搖籃中的上帝文明，當然，這不過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她讓我同去，但我不敢，那無邊無際的宇宙荒漠嚇住了我，那是二百億光年的漫漫長程啊。她就自己去了，在以後的兩千多年裡，我對她的思念從來就沒間斷過啊。」

　　「二百億光年？照你以前說的，就是光要走二百億年？乖乖，那也太遠了，這可是生離死別啊，上帝爺子，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再見不著她的面兒嘍。」

　　上帝點點頭，長嘆一聲。

　　「不過嘛，她現在也該你這歲數了吧？」

　　上帝從沉思中醒過來，搖搖頭：「哦，不，不，這麼遠的航程，那艘探險飛船會很貼近光速的航行，她應該還很年輕，老的是我……宇宙啊，你真不知道它有多大，你們所謂的滄海桑田天長地久，不過是時空中的一粒沙啊……話說回來，你感覺不到這些，有時候還真是一種幸運呢！」

　　【五】

　　誰也沒有想到，上帝與人類的蜜月很快結束了。

　　人們曾對從上帝那裡得到的科技資料欣喜若狂，認為它們能使人類的夢想在一夜之間變為現實。借助於上帝提供的接口設備，那些巨量的信息被很順利地從存貯體中提取出來，並開始被源源不斷地譯成英文，為了避免紛爭，世界各國都得到了一份拷貝。但人們很快發現，要將這些技術變成現實，至少在本世紀內是不可能的事。其實設想一下，如果有一個時間旅行者將現代技術資料送給古埃及人會是什麼情況，就能夠理解現在人類面臨的尷尬處境了。

　　在石油即將枯竭的今天，能源技術是人們最關心的技術。但科學家和工程師們很快發現，上帝文明的能源技術對現代人類毫無用處，因為他們的能源是建立在正反物質湮滅的基礎上的。即使讀懂所有相關資料，最後製造出湮滅發動機和發電機（在這一代人內這基本上不可能），一切還是等於零，因為這些能源機器的燃料──反物質，需要遠航飛船從宇宙中開採，據上帝的資料記載，距地球最近的反物質礦藏是在銀河系至仙女座星雲之間的黑暗太空中，有五十五萬光年之遙！而接近光速的星際航行幾乎涉及到所有的學科，其中的大部分理論和技術對人類而言高深莫測，人類學者即使對其基礎部分有個大概的瞭解，可能也需半個世紀的時間。科學家們曾滿懷希望地查詢受控核聚變的技術信息，但根本沒有，這很好理解：人類現代的能源科學並不包含鑽木取火的技巧。

　　在其他的學科領域。如信息技術和生命科學（其中蘊含著使人類長生的秘密）也一樣，最前沿的科學家也完全無法讀懂那些資料，上帝科學與人類科學的理論距離目前還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來到地球上的上帝們無法給科學家們提供任何幫助，正如那一位上帝所說，在他們中間，現在會解一元二次方程的人都很少了。而那群飄浮在小行星帶的飛船，則對人類的呼喚毫不理睬。現在的人類就像是一群剛入學的小學生，突然被要求研讀博士研究生的課程，而且沒有導師。

　　另一方面，地球上突然增加了二十億人口，這些人都是不能創造任何價值的超老人，其中大半疾病纏身，給人類社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各國政府要付給每個接收上帝的家庭一筆可觀的贍養費，醫療和其他公共設施也已不堪重負，世界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

　　※※※

　　上帝和秋生一家的融洽關係不復存在，他漸漸被這家人看做是一個天外飛來的負擔，受到越來越多的嫌棄，而每個嫌棄他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玉蓮的理由最現實也最接近問題的實質，那就是上帝讓她家的日子過窮了。在這家人中，她是最令上帝煩惱的一個，那張尖酸刻薄的刀子嘴，比太空中的黑洞和超新星都令他恐懼。她的共產主義理想破滅後，就不停地在上帝面前嘮叨，說在他來之前他們家的日子是多麼富裕多麼滋潤，那時什麼都好，現在什麼都差，都是因為他，攤上他這麼個老不死的真是倒了大霉！每天只要一有機會，她就這樣對上帝惡語相向。上帝有很重的氣管炎，這雖不是什麼花大錢的病，但需要長期的治和養，錢自然是要不斷地花。終於有一天，玉蓮不讓秋生帶上帝去鎮醫院看病，也不給他買藥了，這事讓村支書知道了，很快找上門來。

　　支書對玉蓮說：「你家上帝的病還是要用心治，鎮醫院跟我打招呼了，說他的氣管炎如果不及時治療，有可能轉成肺氣腫。」

　　「要治村裡或政府給他治，我家沒那麼多錢花在這上面！」玉蓮衝村支書嚷道。

　　「玉蓮啊，按《上帝贍養法》，這種小額醫療是要由接收家庭承擔的，政府發放的贍養費已經包括這費用了。」

　　「那點兒瞻養費頂個屁用！」

　　「話不能這麼說，你家領到瞻養費後買了奶牛，用上了液化氣，還換了大彩電，就沒錢給上帝治病？大伙都知道這個家是你在當，我把話說在這兒，你可別給臉不要臉，下次就不是我來勸你了，會是鄉裡縣裡『上委』（上帝瞻養委員會）的人來找你，到時你吃不了兜著走！」

　　玉蓮沒辦法，只好恢復了對上帝的醫療，但日後對他就更沒好臉了。

　　有一次，上帝對玉蓮說：「不要著急嘛，地球人很有悟性，學得也很快，只需一個世紀左右，上帝科學技術中層次較低的一部分就能在人類社會得到初步應用，那時生活會好起來的。」

　　「嘁，一個世紀，還『只需』，你這叫人話啊？」正在洗碗的玉蓮頭也不回地說。

　　「這時間很短啊。」

　　「那是對你們，你以為我能像你似的長生不老啊，一個世紀過去，我的骨頭都找不著了！不過我倒要問問，你覺得自個兒還能活多少時間呢？」

　　「唉，風燭殘年了，再活三四百個地球年就很不錯了。」

　　玉蓮將一摞碗全摔到了地上：「咱這到底是誰給誰養老誰給誰送終啊？！啊，合著我累死累活？一輩子，還得搭上我兒子孫子往下十幾輩不成？說你老不死你還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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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秋生爹，則認為上帝是個騙子。其實，這種說法在社會上也很普遍，既然科學家看不懂上帝的科技文獻，就無法證實它們的真偽，說不定人類真讓上帝給耍了。對於秋生爹而言，他這方面的證據更充分一些。

　　「老騙子，行騙也沒你這麼猖狂的，」他有一天對上帝說，「我懶得揭穿你，你那一套真不值得我揭穿，甚至不值得我孫子揭穿呢！」

　　上帝問他有什麼地方不對。

　　「先說最簡單的一個吧：我們的科學家知道，人是由猴兒變來的，對不對？」

　　上帝點點頭：「準確地說是由古猿進化來的。」

　　「那你怎麼說我們是你們造的呢？既然造人，直接造成我們這樣兒不就行了，為們麼先要造出古猿，再進化什麼的，這說不通啊？」

　　「人要以嬰兒的形式出生再長大為成人，一個文明也一樣，必須從原始狀態進化發展而來，這其中的漫長歷程是不可省略的。事實上，對於人類這一物種分支，我們最初引入的是更為原始的東西，古猿已經經過相當地進化了。」

　　「我不信你故弄玄虛的那一套，好好，再說個更明顯的吧，告訴你，這還是我孫子看出來的：我們的科學家說地球上三十多億年前就有生命了，這你是認的，對吧？」

　　上帝點點頭：「他們估計得基本準確。」

　　「那你有三十多億歲？」

　　「按你們的時間坐標，是的；但按上帝飛船的時間坐標，我只有三千五百歲。飛船以接近光速飛行，時間的流逝比你們的世界要慢得多。當然，有少數飛船會不定期脫離光速，降至低速來到地球。對地球上的生命進化進行一些調整，但這只需很短的時間。這些飛船很快就會重新進入太空進行近光速航行，繼續跨越時間。」

　　「扯──」秋生爹輕蔑地說。

　　「爹，這可是相對論，也是咱們的科學家證實了的。」秋生插嘴說。

　　「相對個屁！你也給我瞎扯，哪有那麼玄乎的事兒？時間又不是香油，還能流得快慢不同？！我還沒老糊塗呢！倒是你，那些書把你看傻了！」

　　「我很快就能向你們證明，時間能夠以不同的速度流逝。」上帝一臉神秘地說，同時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兩千年前情人的照片，把它遞給秋生，「仔細看看，記住她的每一個細節。」

　　秋生看那照片的第一眼時，就知道自己肯定能夠記住每一個細節，想忘都不容易。同其他的上帝一樣，她綜合了各色人種的特點，皮膚是溫潤的象牙色，那雙會唱歌的大眼睛絕對是活的，一下子就把秋生的魂兒勾走了。她是上帝中的姑娘，她是姑娘中的上帝，那種上帝之美，如第二個太陽，人類從未見過也根本無法承受。

　　「瞧你那德性樣兒，口水都流出來了！」玉蓮一把從已經有些呆傻的秋生手中搶過照片，還沒拿穩，就讓公公搶去了。

　　「我來我來，」秋生爹說著，那雙老眼立刻湊到照片上，近得不能再近了，好長時間一動不動地，好像那能當飯吃。

　　「湊那麼近幹嗎？」玉蓮輕蔑地問。

　　「去去，我不是沒戴眼鏡嘛。」秋生爹臉伏在照片上說。

　　玉蓮用不屑的目光斜視了公公幾秒鐘，撇撇嘴，轉身進廚房了。

　　上帝把照片從秋生爹手中拿走了，後者的雙手戀戀不捨地護送照片走了一段，上帝說：「記好細節，明天的這個時候再讓你們看。」

　　整整一天，秋生爺兒倆少言寡語，都在想著那位上帝姑娘，他們心照不宣，惹得玉蓮脾氣又大了許多。終於等到了第二天的同一個時候，上帝好像忘了那事，經秋生爹的提醒才想起來，他掏出那張讓爺兒倆想念了一天的照片，首先遞給秋生：「仔細看看，她有什麼變化？」

　　「沒啥變化呀。」秋生全神貫注地看著，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出點東西來：「哦，對，她嘴唇兒張開的縫比昨天好像小了一些，小得不多，但確實小了一些，看嘴角兒這兒……」

　　「不要臉的，你看得倒是細！」照片又讓媳婦搶走了，同樣又讓公公搶到手裡。

　　「還是我來──」秋生爹今天拿來了眼鏡，戴上細細端詳著，「是是，是小了些。還有很明顯的一點你怎麼沒看出來呢？這小縷頭髮嘛，比昨天肯定向右飄了一點點的！」

　　上帝將照片從秋生爹手中拿過來，舉到他們面前：「這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台電視接收機。」

　　「就是……電視機？」

　　「是的，電視機，現在它接收的，是她在那艘飛向宇宙邊緣的探險飛船上的實況畫面。」

　　「實況？就像轉播足球賽那樣？」

　　「是的。」

　　「這，這上面的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目瞪口呆地說，連玉蓮的雙眼都睜得核桃大。

　　「是活的，但比起地球上的實況轉播，這個畫面有時滯，探險飛船大約已經飛出了八千萬光年，那麼時滯就是八千萬年，我們看到的，是八千萬年前的她。」

　　「這小玩意兒能收到那麼遠的地方傳來的電波？」

　　「這樣的超遠程宇宙通訊，只能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我們的飛船才能收到，放大後再轉發到這個小電視機上。」

　　「寶物，真是寶物啊！」秋生爹由衷地讚歎道，不知是指的那台小電視，還是電視上那個上帝姑娘，反正一聽說她居然是「活的」，秋生爺倆的感情就上升了一個層次，秋生伸手要去捧小電視，但老上帝不給。

　　「電視中的她為什麼動得那麼慢呢？」秋生問。

　　「這就是時間流逝速度不同的結果，從我們的時空坐標上看，接近光速飛行的探險飛船上的時間流逝得很慢很慢。」

　　「那……她就能跟你說話兒了，是嗎？」玉蓮指指小電視問。

　　上帝點點頭，按動了小屏幕背面的一個開關，小電視立刻發出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柔美的女聲，但是音節恆定不變，像是歌唱結束時永恆拖長的尾聲。上帝用充滿愛意的目光凝視著小屏幕：「她正在說呢，剛剛說出『我愛你』三個字，每個字說了一年多的時間，已說了三年半，現在正在結束『你』字，完全結束可能還需要三十月左右吧。」上帝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仰視著院子上方的蒼穹，「她後面還有話，我會用盡殘生去聽的。」

　　※※※

　　兵兵和本家上帝的好關係倒是維持了一段時間，老上帝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童心，與孩子們談得來也能玩到一塊兒。但有一天，兵兵鬧著要上帝的那塊大手錶，上帝堅決不給，說那是和上帝文明通訊的工具，沒有它，自己就無法和本種族聯繫了。

　　「哼，看看看看，還想著你們那個文明啊種族啊，從來就沒有把我們當自家人！」玉蓮氣鼓鼓地說。

　　從此以後，兵兵也不和上帝好了，還不時搞些惡作劇作弄他。

　　※※※

　　家裡唯一還對上帝保持著尊敬和孝心的就是秋生，秋生高中畢業，加上平時愛看書，村裡除去那幾個考上大學走了的，他就是最知書達禮的人了。但秋生在家是個地地道道的軟蛋角色，平時看老婆的眼色行事，聽爹的訓斥過活，要是遇到爹和老婆對他的指示不一致，就只會抱頭蹲在那兒流眼淚了。他這個熊樣兒，在家裡自然無法維護上帝的權益了。

　　【六】

　　上帝與人類的關係終於惡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秋生家與上帝關係的徹底破裂，是因為方便麵那事。這天午飯前，玉蓮就搬著一個紙箱子從廚房出來，問他昨天剛買的一整箱方便麵怎麼一下子少了一半。

　　「是我拿的，我給河那邊兒送過去了，他們快斷糧了，」上帝低著頭小聲回答說。

　　他說的河那邊，是指村裡那些離家出走的上帝的聚集點。近日來，村裡虐待上帝的事屢有發生，其中最刁蠻的一戶人家，對本家的上帝又打又罵，還不給飯吃，逼得那個上帝跳到村前的河裡尋短見，幸虧讓人救起。這事驚動面很大，來處理的不是鄉和縣裡的人，而是市公安局的刑警，還跟著ＣＣＴＶ和省電視台的一幫記者，把那兩口子一下子都銬走了。按照《上帝贍養法》，他們犯了虐待上帝罪，最少要判十年的，而這部法律是唯一一個在世界各國都通用並且統一量刑的法律。這以後村裡的各家收斂了許多，至少在明裡不敢對上帝太過分了，但同時，也更加劇了村裡人和上帝之間的隔閡。開始有上帝離家出走，其他的上帝紛紛效仿，到目前為止，西岑村近三分之一的上帝離開了收留他們的家庭。這些出走的上帝在河對岸的田野上搭起帳篷，過起了艱苦的原始生活。

　　在國內和世界的其他地方，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城市中的街道上再次出現了成群的上帝，且數量還在急劇增加，重演了三年前那噩夢般的一幕。這個常人和上帝共同生活的世界面臨著巨大的危機。

　　「好啊，你倒是大方！你個吃裡扒外的老不死的！」玉蓮大罵起來。

　　「我說老傢伙，」秋生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給我滾！你不是惦記著河那邊的嗎？滾到那裡去和他們一起過吧！」

　　上帝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到樓上自己的小房間去，默默地把屬於他自己的不多的幾件東西裝到一個小包袱裡，拄著那根竹枴杖緩緩出了門，向河的方向走去。

　　秋生沒有和家裡人一起吃飯，一個人低頭蹲在牆角默不作聲。

　　「死鬼，過來吃啊，下午還要去鎮裡買飼料呢！」玉蓮衝他喊，見他沒動，就過去揪他的耳朵。

　　「放開。」秋生說，聲音不高，但玉蓮還是觸電似的放開了，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男人有這種陰沉的表情。

　　「甭管他，愛吃不吃，傻小子一個。」秋生爹不以為然地說。

　　「呵，你惦記老不死上帝了是不是？那你也滾到河那邊野地裡跟他們過去吧！」玉蓮用一根手指捅著秋生的腦袋說。

　　秋生站起身，上樓到臥室裡。像剛才上帝那樣整理了不多的幾件東西，裝到以前進城打工用過的那個旅行包中，背著下了樓，大步向外走去。

　　「死鬼你去哪兒啊？！」玉蓮喊道，秋生不理會只是向外走，她又喊，聲音有些膽怯了，「多會兒回來？！」

　　「不回來了。」秋生頭也不回地說。

　　「什麼？！回來！你小子是不是吃大糞了？回來！」秋生爹跟著兒子出了屋，「你咋的？就算不要老婆孩子，爹你也不管了？！」

　　秋生站住了，頭也不回地說：「憑什麼要我管你？」

　　「咳，這話說的？我是你老子！我養大了你！你娘死得那麼早，我把你姐弟倆拉扯大容易嗎？你混了你！」

　　秋生回頭看了他爹一眼說：「要是創造出咱們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人都讓你一腳踢出了家門，我不養你的老也算不得什麼大罪過。」說完自顧自走去，留下他爹和媳婦在門邊目瞪口呆地站著。

　　※※※

　　秋生從那座古老的石拱橋上過了河，向上帝們的帳篷走去。他看到，在撒滿金色秋葉的草地上，幾個上帝正支著一口鍋煮著什麼，他們的大白鬍子和鍋裡冒出的蒸汽都散映著正午的陽光，很像一幅上古神話中的畫面。秋生找到自家的上帝，憨憨地說：「上帝爺子，咱們走吧。」

　　「我不回那個家了。」上帝擺擺手說。

　　「我也不回了，咱們先去鎮裡我姐家住一陣兒，然後我去城裡打工，咱們租房子住，我會養活您一輩子的。」

　　「你是個好孩子啊──」上帝拍拍秋生的肩膀說，「可我們要走了。」他指指自己手腕上的錶，秋生這才發現，他和所有上帝的手錶都發出閃動的紅光。

　　「走？去哪兒？」

　　「回飛船上去。」上帝指了指天空，秋生抬頭一看，發現空中已經有了兩艘外星飛船，反射著銀色的陽光，在藍天上格外醒目。其中一艘已經呈現出很大的輪廓和清晰的形狀，另一艘則處在後面深空的遠處，看上去小了很多。最令秋生震驚的是，從第一艘飛船上垂下了一根纖細的蛛絲，從太空直垂到遠方的地面！隨著蛛絲緩慢地擺動，耀眼的陽光在蛛絲不同的區段上竄動，看上去像藍色晴空中細長的閃電。

　　「太空電梯，現在在各個大陸上已經建起了一百多條，我們要乘它離開地球回到飛船上去。」上帝解釋說，秋生後來知道，飛船在同步軌道上放下電梯的同時，向著太空的另一側也要有相同的質量來平衡，後面那艘深空中的飛船就是作為平衡配重的。當秋生的眼睛適應了天空的光亮後，發現更遠的深空中佈滿了銀色的星星，那些星星分佈均勻整齊，構成一個巨大的矩陣。秋生知道，那是從小行星帶正在飛向地球的其餘兩萬多艘上帝文明的飛船。

　　【七】

　　兩萬艘外星飛船又佈滿了地球的天空，在以後的兩個月中，有大量的太空艙沿著垂向各大陸的太空電梯上上下下，接走在地球上生活了一年多的二十億上帝。那些太空艙都是銀色的球體，遠遠看去，像是一串串掛在蛛絲導軌上的晶瑩露珠。

　　西岑村的上帝走的這天，全村的人都去送，所有的人對上帝都親親熱熱，讓人想起一年前上帝來的那天，好像上帝前面受到的那些嫌棄和虐待與他們毫無關係似的。

　　村口停著兩輛大客車，就是一年前送上帝來的那兩輛，這一百來個上帝要被送到最近的太空電梯下垂點搭乘太空艙。

　　秋生一家都去送本家的上帝，一路上大家默默無語，快到村口時，上帝停下了，拄著枴杖對一家人鞠躬：「就送到這兒吧，謝謝你們這一年的收留和照顧，真的謝謝，不管飛到宇宙的哪個角落，我都會記住這個家的。」他說著把那塊球形的大手錶摘下來，放到兵兵手裡，「送給你啦。」

　　「那……你以後怎麼同其他上帝聯繫呢？」兵兵問。

　　「都在飛船上，用不著這東西了。」上帝笑著說。

　　「上帝爺子啊，」秋生爹一臉傷感地說，「你們那些船可都是破船了，住不了多久了，你們坐著它們能去哪兒呢？」

　　上帝撫著鬍子平靜地說：「飛到哪兒算哪兒吧，太空無邊無際，哪兒還不埋人呢？」

　　玉蓮突然哭出聲兒來：「上帝爺子啊，我這人……也太不厚道了，把過日子攢起來的怨氣全撒到您身上，真像秋生說的，一點良心都沒了……」她把一個竹籃子遞到上帝手中，「我一早煮了些雞蛋，您拿著路上吃吧。」

　　上帝接過了籃子：「謝謝！」他說著，拿出一個雞蛋剝開皮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白鬍子上沾了星星點點的蛋黃，同時口齒不清地說著，「其實，我們到地球來，並不只是為了活下去，都是活了兩三千歲的人了，死有什麼可在意的？我們只是想和你們在一起，我們喜歡和珍惜你們對生活的熱情、你們的創造力和想像力，這些都是上帝文明早已失去的，我們從你們身上看到了上帝文明的童年。但真沒想到給你們帶來了這麼多的麻煩，實在對不起了。」

　　「你留下來吧爺爺，我不會再不懂事了！」兵兵流著眼淚說。

　　上帝緩緩搖搖頭：「我們走，並不是因為你們待我們怎麼樣，能收留我們，已經很滿足了。但有一件事讓我們沒法待下去，那就是：上帝在你們的眼中已經變成了一群老可憐蟲，你們可憐我們了，你們竟然可憐我們了。」

　　上帝扔下手中的蛋殼，抬起白髮蒼蒼的頭仰望長空，彷彿透過那湛藍的大氣層看到了燦爛的星海：「上帝文明怎麼會讓人可憐呢？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偉大的文明，不知道她在宇宙中創造了多少壯麗的史詩、多少雄偉的奇蹟！記得那是銀河一八五七紀元吧，天文學家們發現，有大批的恆星加速了向銀河系中心的運動，這恆星的洪水一旦被銀心的超級黑洞吞沒，產生的輻射將毀滅銀河系中的一切生命。於是，我們那些偉大的祖先，在銀心黑洞周圍沿銀河系平面建起了一個直徑一萬光年的星雲屏蔽環，使銀河系中的生命和文明延續下去。那是一項多麼宏偉的工程啊，整整延續了一千四百萬年才完成……緊接著，仙女座和大麥哲倫兩個星系的文明對銀河系發動了強大的聯合入侵，上帝文明的星際艦隊跨幾十萬光年，在仙女座與銀河系的引力平衡點迎擊入侵者。當戰爭進入白熱化的時候，雙方數量巨大的艦隊在纏鬥中混為一體。形成了一個直徑有太陽系大小的漩渦星雲，在戰爭的最後階段，上帝文明毅然將剩餘的所有戰艦和巨量的非戰鬥飛船投入了這個高速自旋的星雲，使得星雲總質量急劇增加，引力大於了離心力，這個由星際戰艦和飛船構成的星雲居然在自身引力下坍縮，生成了一顆恆星！由於這顆恆星中的重元素比例很高，在生成後立刻變成了一顆瘋狂爆發的超新星，照亮了仙女座和銀河系之間漆黑的宇宙深淵！我們偉大的先祖就是以這樣的氣概和犧牲消滅了入侵者，把銀河系變成一個和平的生命樂園……現在文明是老了，但不是我們的錯，無論怎樣努力避免，一個文明總是要老的，誰都有老的時候，你們也一樣。我們真的不需要你們可憐。」

　　「與你們相比，人類真算不得什麼。」秋生敬畏地說。

　　「也不能這麼說，地球文明還是個幼兒。我們盼著你們快快長大，盼望地球文明能夠繼承它的創造者的光榮。」上帝把枴杖扔下，兩手一高一低放在秋生和兵兵肩上，「說到這裡，我最後有些話要囑咐你們。」

　　「我們不一定聽得懂，但您說吧。」秋生鄭重地點點頭說。

　　「首先，一定要飛出去！」上帝對著長空伸開雙臂，他身上寬大的白袍隨著秋風飄舞，像一面風帆。

　　「飛？飛到哪兒？」秋生爹迷惑地問。

　　「先飛向太陽系的其他行星，再飛向其他的恆星，不要問為什麼，只是盡最大的力量向外飛，飛得越遠越好！這樣要花很多錢死很多人，但一定要飛出去，任何文明，待在它誕生的世界不動就等於自殺！到宇宙中去尋找新的世界新的家，把你們的後代像春雨般灑遍銀河系！」

　　「我們記往了。」秋生點點頭，雖然他和自己的父親、兒子、媳婦一樣，都不能真正理解上帝的話。

　　「那就好，」上帝欣慰地長出一口氣，「下面，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一個對你們來說是天大的秘密一一」他用藍幽幽的眼睛依次盯著秋生家的每個人看，那目光如颼颼寒風，讓他們心裡發毛，「你們，有兄弟。」

　　秋生一家迷惑不解地看著上帝，是秋生首先悟出了上帝這話的含意：「您是說，你們還創造了其他的地球？」

　　上帝緩緩地點點頭：「是的，還創造了其他的地球，也就是其他的人類文明。目前除了你們，這樣的文明還存在著三個，距你們都不遠，都在二百光年的範圍內，你們是地球四號，是年齡最小的一個。」

　　「你們去過那裡嗎？」兵兵問。

　　上帝又點點頭：「去過，在來你們的地球之前，我們先去了那三個地球，想讓他們收留我們。地球一號還算好，在騙走了我們的科技資料後，只是把我們趕了出來；地球二號，扣下了我們中的一百萬人當人質，讓我們用飛船交換，我們付出了一千艘飛船，他們得到飛船後發現不會操作，就讓那些人質教他們，發現人質也不會就將他們全殺了；地球三號也扣下了我們的三百萬人質，讓我們用幾艘飛船分別撞擊地球一號和二號，因為他們之間處於一種曠日持久的戰爭狀態中，其實只一艘反物質動力飛船的撞擊就足以完全毀滅一個地球上的全部生命，我們拒絕了，他們也殺了那些人質……」

　　「這些不肖子孫，你們應該收拾他們幾下子！」秋生爹憤怒地說。

　　上帝搖搖頭：「我們是不會攻擊自己創造的文明的。你們是這四個兄弟中最懂事的，所以我才對你們說了上面那些話。你們那三個哥哥極具侵略性，他們不知愛和道德為何物，其凶殘和嗜血是你們根本無法想像的，其實我們最初創造了六個地球，另外兩個分別與地球一號和三號在同一個行星系，都被他們的兄弟毀滅了。這三個地球之所以還沒有互相毀滅，只是因為他們分屬不同的恆星，距離較遠。他們三個都已經得知了地球四號的存在，並有太陽系的準確坐標。所以，你們必須先去消滅他們，免得他們來消滅你們。」

　　「這太嚇人了！」玉蓮說。

　　「暫時還沒那麼可怕，因為這三個哥哥雖然文明進化程度都比你們先進，但仍處於低速宇航階段，他們最高的航行速度不超過光速的十分之一，航行距離也超不出三十光年。這是一場生死賽跑，看你們中誰最先能夠貼近光速航行，這是突破時空禁錮的唯一方式，誰能夠首先達到這個技術水平，誰才能生存下來，其他稍慢一步的都必死無疑，這就是宇宙中的生存競爭。孩子們，時間不多了，要抓緊！」

　　「這些事情，地球上那些最有學問最有權力的人都知道了吧？」秋生爹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知道，但不要只依賴他們，一個文明的生存要靠其每個個體的共同努力，當然也包括你們這些普通人。」

　　「聽到了吧兵兵，要好好學習！」秋生對兒子說。

　　「當你們以近光速飛向宇宙，解除那三個哥哥的威脅，還要抓緊辦一件重要的事：找到幾顆比較適合生命生存的行星，把地球上的一些低等生物，如細菌海藻之類的，播撒到那些行星上，讓他們自行進化。」

　　秋生正要提問，卻見上帝彎腰拾起了地上的枴杖，於是一家人同他一起向大客車走去，其他的上帝已在車上了。

　　「哦，秋生啊，」上帝想起了什麼，又站住了，「走的時候沒經你同意就拿了你幾本書，」他打開小包袱讓秋生看，「你上中學時的數理化課本。」

　　「啊，拿走好了，可您要這個幹什麼？」

　　上帝繫起包袱說：「學習唄，從解一元二次方程學起，以後太空中的漫漫長夜裡，總得找些打發時間的辦法。誰知道呢，也許有那麼一天，我真的能試著修好我們那艘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讓它重新進入光速呢！」

　　「對了，那樣你們又能跨越時間了，就可以找個星球再創造一個文明給你們養老了！」秋生興奮地說。

　　上帝連連搖頭：「不不不，我們對養老已經不感興趣了，該死去的就讓它死去吧。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己最後一個心願，」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小電視機，屏幕上，他那兩千年前的情人還在慢慢說著那三個字中的最後一個，「我只想再見到她。」

　　「這念頭兒是好，但也就是想想罷了。」秋生爹搖搖頭說，「你想啊，她已經飛出去兩千多年了，以光速飛的，誰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就是個修好了船，也追不上她了，你不是說過，沒什麼能比光走得更快嗎？」

　　上帝用枴杖指指天空：「這個宇宙，只要你耐心等待，什麼願望都有可能實現，雖然這種可能性十分渺茫，但總是存在的。我對你們說過，宇宙誕生於一場大爆炸，現在，引力使它的膨脹速度慢了下來，然後宇宙的膨脹會停下來，轉為坍縮。如果我們的飛船真能再次接近光速，我就讓它無限逼近光速飛行，這樣就能跨越無限的時間，直接到達宇宙的末日時刻，那時，宇宙已經坍縮得很小很小，會比兵兵的皮球還小，會成為一個點，那時，宇宙中的一切都在一起了，我和她，自然也在一起了。」一滴淚滾出上帝的眼眶，滾到鬍子上，在上午的陽光中晶瑩閃爍著，「宇宙啊，就是《梁祝》最後的墳墓，我和她，就是墓中飛出的兩隻蝶啊──」

　　【八】

　　一個星期後，最後一艘外星飛船從地球的視野中消失。上帝走了。

　　西岑村恢復了以前的寧靜，夜裡，秋生一家坐在小院中看著滿天的星星，已是深秋，田野裡的蟲鳴已經消失了，微風吹動著腳下的落葉，感覺有些寒意了。

　　「他們在那麼高的地方飛，多大的風啊，多冷啊──」玉蓮喃喃自語道。

　　秋生說：「哪有什麼風啊，那是太空，連空氣都沒有呢！冷倒是真的，冷到了頭兒，書上叫絕對零度，唉，那黑漆漆的一片，不見底也沒有邊，那是噩夢都夢不見的地方啊！」

　　玉蓮的眼淚又出來了，但她還是找話說以掩飾一下：「上帝最後說的那兩件事兒，地球的三個哥哥我倒是聽明白了，可他後面又說，要我們向別的星球上撒細菌什麼的，我想到現在也不明白。」

　　「我明白了。」秋生爹說，在這燦爛的星空下，他愚拙了一輩子的腦袋終於開了一次竅，他仰望著群星，頭頂著它們過了一輩子，他發現自己今天才真切地看到它們的樣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充滿了他的血液，使他覺得自己彷彿與什麼更大的東西接觸了一下，雖遠未能融為一體，這感覺還是令他震驚不已，他對著星海長嘆一聲，說：

　　「人啊，該考慮養老的事了。」

　　　　※

　　中篇小說《贍養上帝》獲二○○五年中國科幻銀河獎

附錄：從大海見一滴水　──對科幻小說中某些傳統文學要素的反思

　　試想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做出如下描述：

　　拿破崙率領六十萬法軍侵入俄羅斯，俄軍且戰且退，法軍漸漸深入俄羅斯廣闊的國土，最近佔領了已成為一座空城的莫斯科。在長期等待求和不成後，拿破崙只得命令大軍撤退。俄羅斯嚴酷的冬天到來了，撤退途中，法國人大批死於嚴寒和飢餓，拿破崙最後回到法國時，只帶回不到三萬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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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托翁在那部巨著中確實寫過大量這類文字，但他把這些描寫都從小說的正文中隔離出來，以一些完全獨立的章節放在書中。無獨有偶，一個世紀後的另一位戰爭作家赫爾曼．沃克，在他的巨著《戰爭風雲》中，也把宏觀記述二戰歷史進程的文字以類似於附記的獨立章節成文，並冠以一個統一的題目：《全球滑鐵盧》，如果單獨拿出來，可以成為一本不錯的二戰歷史普及讀物。

　　兩位相距百年的作家的這種作法，無非是想告訴讀者：這些東西是歷史，不是我作品的有機部分，不屬於我的文學創造。

　　確實，主流文學不可能把對歷史的宏觀描寫作為作品的主體，其描寫的宏觀度達到一定程度，小說便不成其為小說，而成為史書了。當然，存在著大量描寫歷史全景的小說，如中國的《李自成》和外國的《斯巴達克斯》，但這些作品都是以歷史人物的細節描寫為主體，以大量的細節反映歷史的全貌。它們也不可能把對歷史的宏觀進程描寫做為主體，那是歷史學家幹的事。

　　但科幻小說則不同，請看如下文字：

　　天狼星統帥崙破拿率領六十萬艘星艦構成的龐大艦隊遠征太陽系。人類且戰且退，在撤向外太空前帶走了所有行星上的可用能源，並將太陽提前轉化為不可能從中提取任何能量的紅巨星。天狼遠征軍深入太陽系，最後佔領了已成為一顆空星的地球。在長期等待求和不成後，崙破拿只得命令大軍撤退。銀河系第一旋臂嚴酷的黑洞洪水期到來了，撤退途中，由於能源耗盡失去機動能力，星艦大批被漂浮的黑洞吞噬，崙破拿最後回到天狼星系時，艦隊只剩下不到三萬艘星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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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一段對歷史的宏觀描寫，與上面不同的是，它同時還是小說，是作者的文學創造，因為這是作者創造的歷史，崙破拿和他的星際艦隊都來自於他的想像世界。

　　這就是科幻文學相對於主流文學的主要差異。主流文學描寫上帝已經創造的世界，科幻文學則像上帝一樣創造世界再描寫它。

　　由於以上這個區別，使我們必須從科幻文學的角度，對科幻小說中主流文學的某些要素進行反思。

　　【一、細節】

　　小說必須有細節，但在科幻文學中，細節的概念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這樣一篇名為《奇點焰火》幻小說，描寫在一群超級意識那裡，用大爆炸方式創造宇宙只是他們的一場焰火晚會，一個焰火就是一次創世大爆炸，進而誕生一個宇宙。當我們的宇宙誕生時，有這樣的描寫：

　　「這顆好！這顆好！」當焰火在虛無中炸開時，主體１歡呼起來。

　　「至少比剛才幾顆好，」主體２懶洋洋地說，「暴脹後形成的物理規律分佈均勻，從純能中沉澱出的基本粒子成色也不錯。」

　　焰火熄滅了，灰燼紛紛下落。

　　「耐心點嘛，還有許多有趣的事呢！」主體１對又拿起一顆奇點焰火要點燃的主體２說，他把一架望遠鏡遞給主體２，「你看灰裡面，冷下來的物質形成許多有趣的微小低熵聚合。」

　　「嗯，」主體２舉著望遠鏡說，「他們能自我複製，還產生了微小的意識……等等，他們中的一些居然推測出自己來自剛才那顆焰火，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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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以上的文字應該算做細節，描寫兩個人（或隨便其它什麼東西）在放一顆焰火前後的對話和感覺。但這個細節絕對不尋常，它真的不「細」了，短短二百字，在主流文學中描寫男女主人公的一次小吻都捉襟見肘，卻在時空上囊括了我們的宇宙自大爆炸以來的全部歷史，包括生命史和文明史，還展現了我們的宇宙之外的一個超宇宙的圖景。這是科幻所獨有的細節，相對於主流文學的「微細節」而言，我們不訪把它稱為「宏細節」。

　　同樣的內容，在主流文學中應該是這樣描寫的：

　　宇宙誕生於大爆炸，後來形成了包括太陽在內的恆星，後來在太陽旁邊形成了地球。地球出現十幾億年後，生命在它的表面出現了，後來生命經過漫長的進化，出現了人類。人類經歷了原始時代、農業時代、工業時代、進入信息時代，開始了對宇宙本原的思考，並證明了它誕生於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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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細節嗎，顯然不是。所以宏細節只能在科幻中出現，

　　其實這樣的細節在科幻小說中很常見，《２００１》的最後一章宇航員化為純能態後的描寫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段文字為科幻文學中最經典的篇章。在這些細節中，科幻作家筆端輕搖而縱橫十億年時間和百億光年空間，使主流文學所囊括的世界和歷史瞬間變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在科幻小說的早期，宏細節並不常見，只有在科幻文學將觸角伸向宇宙深處，同時開始對宇宙本原的思考時，它才大量出現，它是科幻小說成熟的一個標誌，也是最能體現科幻文學特點和優勢的一種表現手法。

　　這裡絲毫沒有貶低傳統文學中的微細節的意思，它同樣是科幻小說中必不可少的因素，沒有生動微細節的科幻小說就像是少了一條腿的巨人。即使全部以微細節構成的科幻小說，也不乏《昔日之光》這樣的經典。

　　現在的遺憾是，在強調微細節的同時，宏細節在國內科幻小說的評論和讀者中並沒有得到認可，人們對它一般有兩種評價：一、空洞，二、只是一個長篇梗概。

　　克拉克的《星》是科幻短篇中的經典，它最後那句：「毀滅了一個文明的超新星，僅僅是為了照亮伯利恆的夜空！」是科幻小說的千古絕唱，也是宏細節的典範。但這篇小說如果在國內寫出，肯定發表不了，原因很簡單：它沒有細節。如果說《２００１》雖然時空描寫的尺度很大，但內涵已寫盡，再擴長也沒什麼了，那麼《星》可真像一部長篇梗概，甚至如果把這篇梗概遞到一位國內出版社徵集科幻長篇的老編手中，他（她）沒準還嫌它寫得太粗略呢。國內也有多很不錯的作品以「沒有細節」為由發表不出來，最典型的例子要數馮志剛的《種植文明》了。在一次科幻迷的座談會中，一位ＭＭ嚴厲地指責道：「科幻創作的不認真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以至於有人把一篇小說的內容簡介也拿出來冒充傑作！」看到旁邊馮兄的苦笑，我很想解釋幾句，但再看ＭＭ那義憤填膺大義凜然的樣子，話又嚇回肚子裡去了。其實，這部作品單從細節方面來說，比國外的一些經典還是細的多。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兩年前剛獲星雲獎的《引力深井》，看看卡爾維諾的《螺旋》，再看看很有些年代的《最初的和最後的人》。聽說馮兄正在把他的這篇「內容簡介」擴為長篇，其實這事兒西方科幻作家也常幹，但耐人尋味的是，很多被擴成的長篇在科幻史上的地位還不如它的短篇「梗概」。

　　宏細節的出現，對科幻小說的結構有著深刻的影響。這使我們聯想到了應用軟體（特別是ＭＩＳ軟體）的開發理論。依照來自西方的軟體工程理論，軟體的開發應該由頂向下，即首先建好軟體的整體框架，然後逐步細化。而在國內，由於管理水平和信息化層次的限制，企業ＭＩＳ軟體的開發基本上都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有各專業的小模塊，最後逐漸湊成一個大系統（這造成了相當多的災難性的後果）。前者很像以宏細節為主的科幻，先按自己創造的規律建成一個世界，再去進一步充實細化它；而後者，肯定是傳統文學的構建方式了。傳統文學沒有辦法自上而下地寫，因為上面的結構已經建好了，描寫它不是文學的事。

　　科幻急劇擴大了文學的描寫空間，使得我們有可能從對整個宇宙的描寫中更生動也更深刻地表現地球，表現在主流文學存在了幾千年的傳統世界，從仙座星雲中拿一個望遠鏡看地球上羅密歐在朱麗葉的窗下打口哨，肯定比從不遠處的樹叢中看更有趣。

　　科幻能使我們從大海見一滴水。

　　【二、人物】

　　人類的社會史，就是一部人的地位的上升史。從斯巴達克斯揮舞利劍衝出角鬥場，到法國的革命者們高喊人權博愛平等，人從手段變為目的。

　　但在科學中，人的地位正沿著相反的方向演化，從上帝的造物（宇宙中的其它東西都是他老人家送給我們的傢俱），萬物之靈，退化到與其它動物沒有本質的區別，再退化到宇宙角落中一粒沙子上的微不足道的細菌。

　　科幻屬於與社會文化密不可分的文學，但它是由科學催生的，現在的問題是，在人的地位上，我們倒向哪邊？

　　主流文學無疑倒向了前者，文學是人學，已經成了一句近乎於法律的準則，一篇沒有人物的小說是不能被接受的。

　　從不長的世界科幻史看，科幻小說並沒有拋棄人物，但人物形象和地位與主流文學相比已大大降低。到目前為止，成為經典的那些科幻作品基本上沒有因塑造人物形象而成功的。在我們看過的所有電影中，人物形象的平面呆板之最是《２００１》創造的，裡面的科學家和宇航員目光呆滯面無表情，用機器般恆定的聲調和語速說話。如果說其它科幻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欠缺是由於作家的不在意或無能為力，《２００１》則是庫布里克故意而為之，他彷彿在告訴我們，人在這部作品中只是一個符號。他做的很成功，看過電影後，我們很難把飛船中那僅有的兩個宇航員區分開來，除了名字，他們似乎沒有任何個性上的特點。

　　人物的地位在科幻小說中的變化，與細節的變化一樣，同樣是由於科幻急劇擴大了文學描述空間的緣故，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由於科幻與科學天然的聯繫，使得它能夠對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人物形象的概念在科幻小說中主要有以下兩方面的擴展。

　　其一、以整個種族形象取代個人形象。與傳統文學不同，科幻小說有可能描寫除人類之外的多個文明，並給這些文明及創造它的種族賦以不同的形象和性格。創造這些文明的種族可以是外星人，也可以是進入外太空的不同人類群落。前面提到的《種植文明》，就是後者的典型例子。我們把這種新的文學形象稱為種族形象。

　　其二、一個世界做為一個形象出現。這些世界可以是不同的星球和星系，也可以是平行宇宙中的不同分支，近年來，又增添了許多運行於計算機內存中的虛擬世界。這又分為兩種情況：一是這些是世界是有人的（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這種世界形象，其實就是上面所說的種族形象的進一步擴展。另一種情況是沒有人的世界，後來由人（大多是探險者）進入。在這種情況中，更多地關注於這些世界的自然屬性，以及它對進入其中的人的作用。在這種情況下，世界形象往往像傳統文學中的一個反派角色，與進入其中的人發生矛盾衝突。科幻小說中還有一種十分罕見的世界形象，這些世界獨立存在於宇宙中，人從來沒有進入，作者以一個旁邊的超意識位置來描寫它。比如《巴別圖書館》。這類作品很少，也很難讀，但卻把科幻的特點推向極至。

　　不管是種族形象還是世界形象，在主流文學中都不可能存在，因為一個文學形象存在的前提是有可能與其它形象進行比較，描寫單一種族（人類）和單一世界（地球）的主流文學，必須把形象的顆粒細化到個人，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是科幻對文學的貢獻。

　　科幻中兩種新的文學形象顯然沒有得到國內讀者和評論的認可，我們對科幻小說的評論，仍然沿續著傳統文學的思維，無法接受不以傳統人物形象為中心的作品，更別提有意識地創造自己的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了，而對於這兩個科幻文學形象的創造和欣賞，正是科幻文學的核心內容，中國科幻在文學水平上的欠缺，本質上是這兩個形象的欠缺。

　　【三、科幻題材的現實與空靈】

　　國內的讀者偏愛貼近現實的科幻，稍微超脫和瘋狂一些的想像就無法接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科幻大多是近未來的。

　　其實這個話題在理論上沒有太多可討論的，科幻的存在就是為了科學幻想，現在科學要被拋棄了，那只剩下幻想。展現想像世界是這個文學品種的起點和目的。用科幻描寫現實，就像用飛機螺旋漿當電扇，不好使的。有一件事一直讓我迷惑不解：想看對現實的描寫幹嘛要看科幻？人民文學不好看嗎？收穫不好看嗎？《平凡的世界》不好看嗎？要論對現實描寫的層次和深度，科幻連主流文學拉下的那點兒也比不上。

　　很多年前看過一部蘇聯的喜劇電影，其中有這樣的鏡頭：一架大型客機降落到公路上，與汽車一起行駛，它遵守所有交通規則，同汽車一樣紅燈停綠燈行。

　　這是對國內科幻題材現狀的絕妙寫照。科幻是一種能飛起來的文學，我們偏偏喜歡讓它在地上爬行。

　　【四、科幻中的英雄主義】

　　現代主流文學入了嘲弄英雄的時代，正如那句當代名言：「太陽是一泡屎，月亮是一張擦屁股紙。」

　　其實，這種做法並非完全沒有道理。科學和理性地想想，英雄主義並不是一個褒義詞。二戰中那些英勇的德國坦克手和日本神風飛行員的行為是不是英雄主義？當然可以說不是，因為他們在為非正義的一方而戰爭。但進一步思考，這種說法帶給我們的只有困惑。普通人在成為英雄以前並不是學者，他們不可能去判斷自己所從事事業的正義與否；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學者，從道義角度對一場戰爭進行判斷也是很難的，說一場戰爭是不是正義的，更多的是用腳而不是用大腦說話，即看你站在哪方的立場上。像二戰這樣對其道義性質有基本一致的看法的戰爭，在人類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如果按傳統的英雄主義概念，在戰爭到來時，普通人如果想盡責任，其行為是否是英雄主義就只能憑運氣了，更糟的是這種運氣還不是扔硬幣的二分之一，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肯定認為大部分戰爭中雙方的陣亡士兵都是無意義的炮灰。以這樣的定義再去看英雄主義，就會發現它在歷史上給人類帶來的災難遠大於進步。《光榮與夢想》中的女人公所為之犧牲的事業也並非是正義的。這樣一來，難道那些以生命為代價的慘烈奉獻，那些只有人類才能做出的氣壯山河歌泣鬼神的壯舉，全是毫無意義的變態和鬧劇？

　　比較理智和公平的作法，是將英雄主義與道義區分開來，只將它做為一種人類特有的品質，一種將人與其它動物區別開來的重要標誌。

　　隨著文明的進步，隨著民主和人權理念在全世界被認可，英雄主義正在淡出。文學嘲弄英雄，是從另一個角度呼喚人性，從某種程度上看是歷史的進步。可以想像，如果人類社會沿目前的軌道發展，英雄主義終將成為一種陌生的東西。

　　現在的問題是：人類社會肯定會沿著目前的軌道發展嗎？

　　人類是幸運的，文明出現以來，人類世界做為一個整體，從未面對過來自人類之外的能在短時間內滅絕全種族的災難。但不等於這樣的災難在未來也躲著我們。

　　當地球面臨外星文明的全面入侵時，為保衛我們文明，可能有十億人需要在外星人的激光下成為炮灰；或者當太陽系駛入一片星際塵埃中，惡化的地球生態必須讓三十億人去死以防止六十億人一起死，這種情況下，我們的文學是否還要繼續嘲笑英雄主義呢？那時高喊人性和人權能救人類嗎？

　　從科幻的角度看人類，我們的種族是極其脆弱的，在這冷酷的宇宙中，人類必須勇敢地犧牲其中的一部分以換取整個文明的持續，這就需要英雄主義了。現在的人類文明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順利發展階段，英雄主義確實不太重要了，但不等於在科幻所考慮的未來也不重要。

　　科幻文學是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最後一個棲身之地，就讓它們在這裡多呆一會兒吧。

　　【五、陳舊的枷鎖】

　　以上寫了一些科幻與主流文學的對比，絲毫沒有貶低主流文學的意思。以上談到的科幻的種種優勢是它本身的性質所決定，它並沒有因此在水平上高出主流文學，相反，她沒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優勢。其實，與主流文學相比時，我常常有自慚形穢的感覺。最讓我們自愧不如的，是主流文學家們那種對文學表現手法的探索和創新的勇氣。從意識流到後現代文學令人眼花繚亂的表現手法，以我行我素的執著精神不斷向前發展著。再看看科幻，我們並沒有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表現手法，新浪潮運動不過是把主流文學的表現工具拿過來為已所用，後來又發現不合適，整個運動被科幻理論研究者稱為「將科幻的價值和地位讓位於主流文學的努力。」至於前面提到的宏細節、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都是科幻作家們的無意識作為，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更沒有形成一種自覺的表現手法。而在國內，這些手法甚至得不到基本的認可。

　　其實，前面所提到的在科幻文學中擴展和顛覆的一些傳統文學元素，如人物形象、細節描寫等，在主流文學中也正在被急劇變革。像博爾郝斯和卡爾維諾這樣的主流文學家，早就拋棄了那些傳統的教條，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反觀國內科幻的評論者們，卻正在虔誠地拾起人家扔掉的破爛枷鎖，莊嚴地套到自己身上，把上面的螺栓擰到最緊，然後對那些稍越雷池一步的科幻小說大加討伐，儼然成了文學尊嚴的維護者。從網上的那些評論中，看不到科幻讀者應該具備的那種對想像世界美學上的敏感，而酷似中學語文老師寫的評語，真不敢相信它們出自年輕的科幻迷之手，甚至不敢相信是出自年輕人之手。

　　創新是文學的生命，更是科幻的生命，面對著這個從大海見一滴水的文學，我們首先要有大海的胸懷！

　　　　二○○三．九．三○於娘子關